李知瑶浑身僵硬，不敢再动弹分毫。
那捂着她嘴的手，冰冷而有力，传递着不容置喙的警告。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这个“女人”的身体，虽然纤瘦，却蕴含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力量。
她说的没错。
这件事一旦捅出去，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李知瑶。
父皇会如何震怒？那些虎视眈眈的兄弟姐妹会如何看她的笑话？满朝文武，天下百姓，又会如何议论她这个与女子成婚的公主？
她会从云端跌入泥沼，万劫不复。
李知瑶的眼中涌起巨大的恐惧和屈辱，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见她不再挣扎，谢知微缓缓松开了手，但依旧保持着钳制的姿势，防止她有任何异动。
“公主，我无意冒犯。”
谢知微的声音恢复了些许冷静，却依旧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沙哑。
李知瑶没有回头，只是咬着唇，任由泪水打湿枕巾。
她现在脑子乱成一团，根本无法思考。
欺骗、背叛、恐惧、茫然……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噬。
“为什么？”
许久，她才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要这么做？欺君之罪，你不要命了吗？”
谢知微沉默了片刻。
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将她的侧影投在床幔上，显得孤寂而落寞。
“有些事，身不由己。”
她的回答，轻飘飘的，像一句叹息。
身不由己？
李知瑶猛地转过头，泪眼婆娑地瞪着她：“一句身不由己，就想让我为你陪葬吗？你好狠的心！”
谢知微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眸光微动，似乎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被坚冰覆盖。
“公主，事已至此，你我已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坐直了身子，与李知瑶隔开一些距离，那被扯开的衣襟让她看起来有几分狼狈，但气势却丝毫不减。
“你揭发我，于你没有半点好处，只会让你沦为笑柄。”
“但你若肯与我合作，我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合作？”李知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笑一声，“我和你一个骗子合作？你要我帮你一起欺瞒父皇，欺瞒天下人吗？”
“是。”谢知微直视着她的眼睛，坦然得可怕，“公主，你没有别的选择。”
“你！”
李知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却一句话都骂不出来。
是啊，她没有别的选择。
从她发现这个秘密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拖下了水。
她恨得咬牙切齿，恨眼前这个女人的胆大包天，更恨自己识人不明的父皇，和这桩荒唐的婚事。
“我凭什么相信你？”李知瑶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连是男是女都骗我，我还能信你什么？”
“公主可以不信我的人，但该信眼下的处境。”
谢知微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
“只要我们维持表面的夫妻关系，相安无事，这个秘密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你依旧是高高在上的长乐公主，我谢家也能得以保全。”
“这不仅是在帮我，也是在帮你自己。”
李-知瑶死死地盯着她，试图从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可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这个人，就像一团迷雾，让她完全看不透。
“你到底是谁？谢知微……真的是你的名字吗？”李知瑶哑声问道。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谢知微。”她答道，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公主，我的身份来历，你还是不知道为好。知道得越多，对你越危险。”
这句看似关心的话，听在李知瑶耳中，却更像是一种威胁。
她闭上眼，感觉一阵阵的眩晕。
她的人生，从今夜起，彻底偏离了轨道。
她将与一个女人同床共枕，扮演一对恩爱夫妻，活在巨大的谎言和恐惧之中，直到这个秘密被揭穿，或者……她死去。
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不知过了多久，李知瑶才重新睁开眼，眼中的泪水已经干涸，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败。
“好。”
她听到自己用一种陌生的，平静到可怕的声音说。
“我答应你。”
“但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谢知微看着她，黑眸深邃：“公主请讲。”
“第一，你不许碰我，我们之间，必须保持距离。”
“可以。”谢知微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第二，你要告诉我，你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我不会帮一个连底细都不知道的人。”
谢知微沉默了。
李知瑶冷冷地看着她：“怎么，不愿意说？那我们的合作，就到此为止。大不了一拍两散，鱼死网破！”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谢知微的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似乎在权衡。
半晌，她才缓缓开口：“我的目的，与一个人有关。”
“谁？”
“二皇子，李琮。”
听到这个名字，李知瑶的瞳孔猛地一缩。
二皇子李琮，是她的二哥，也是如今朝中势力最大，野心最盛的皇子，更是太子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他与自己一向不睦，处处针对。
谢知微的目的，竟然和他有关？
“你和他有仇？”李知瑶追问。
“血海深仇。”
谢知微吐出这四个字时，声音里淬着冰，那双沉静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滔天的恨意。
那恨意如此真实，如此刻骨，让李知瑶心头一颤。
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女人，恐怕不是什么简单的骗子。
她的背后，一定隐藏着更深的秘密。
“最后一个条件呢？”谢知微收敛起情绪，问道。
李知瑶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在人前，必须扮演好一个完美的驸马。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半点破绽。”
她要的，是保全自己最后的颜面。
谢知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从今往后，在人前，我谢知微，便是公主最忠诚的臣，最体贴的夫。”
说完，她站起身，走到外间的软榻上，和衣躺下。
“公主早些安歇吧，明日一早，还要去给母后请安。”
偌大的婚房，再次恢复了寂静。
李知瑶拥着被子，蜷缩在床角，一夜无眠。
天色微亮时，她才迷迷糊糊地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她被一阵轻柔的呼唤声惊醒。
“公主，公主，该起了。”
是谢知微的声音。
李知瑶猛地睁开眼，戒备地看着她。
只见谢知微已经穿戴整齐，又恢复了那个翩翩公子的模样，若不是昨夜的记忆太过深刻，李知瑶几乎要以为那只是一场噩梦。
“宫里来人了。”谢知微低声道。
李知瑶心中一凛。
她知道，是皇后派来“验红”的嬷嬷来了。
这是皇家规矩，新婚第二日，要检验公主是否完璧，以证驸马之“能”。
若是验不出……
李知瑶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她看向谢知微，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慌乱。
这可怎么办？
她们两个女人，怎么可能……
谢知微却对她安抚似地摇了摇头，示意她稍安勿躁。
她走到床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倒了一滴殷红的液体在早已备好的白绢上。
那颜色，那形态，与落红无异。
李知瑶看得目瞪口呆。
她……她竟然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这是什么？”
“鸽子血。”谢知微言简意赅，将白绢叠好，放在托盘上。
李知瑶的心砰砰直跳，看着她从容不迫地做完这一切，心中第一次对这个女人产生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佩服。
她的心思，竟缜密到了如此地步。
门外，传来了宫女的通报声。
“启禀公主，驸马，皇后娘娘宫里的张嬷嬷到了。”
谢知微对李知瑶递了个眼色，然后扬声道：“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神情倨傲的老嬷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宫女。
“老奴给公主、驸马请安。”张嬷嬷皮笑肉不笑地行了个礼。
她的目光，锐利地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是在李知瑶略显苍白的脸上停顿了片刻。
“皇后娘娘惦记公主，特让老奴来瞧瞧。”
说着，她的视线便落在了床榻上。
李知瑶紧张得手心冒汗。
谢知微却神色自若地走上前，将那个托盘递了过去。
“有劳嬷嬷了。”
张嬷嬷接过托盘，展开白绢，仔细地端详了片刻。
然后，她那张刻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驸马爷果然是人中龙凤，公主好福气。”
她将白绢小心翼翼地收好，对着二人又行了一礼。
“老奴这就回去复命，皇后娘娘还在等着好消息呢。”
说完，便带着人退了出去。
直到殿门关上，李知瑶才长长地松了口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第一关，总算是过了。
她看向谢知微，眼神复杂。
“多谢。”她低声说。
“分内之事。”谢知微淡淡回应，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阳光和冷风一同涌了进来。
“公主，该梳妆了。”
李知瑶点点头，唤了宫女进来伺候。
两人在宫女面前，扮演着一对新婚燕尔的璧人。
谢知微会为她递上发簪，会在她喝茶时为她拂去唇边的水渍，动作自然而亲昵，看不出半点破绽。
李知瑶僵硬地配合着，心中却是一片苦涩。
这就是她未来的生活吗？
在无尽的演戏中度过。
梳妆完毕，两人一同前往皇后的凤仪宫请安。
一路上，遇到了不少宫人，都纷纷向他们道贺。
谢知微一路含笑点头，应对自如，那温文尔雅的模样，引得不少小宫女红了脸。
李知瑶跟在她身侧，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个女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时而冷漠如冰，时而又体贴入微，时而心思缜密，时而又仿佛背负着血海深仇。
她就像一个谜，让她完全看不透。
刚到凤仪宫门口，就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明黄的皇子常服，面容俊朗，嘴角却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诮。
正是二皇子，李琮。
“哟，这不是皇妹和新科状元吗？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啊。”
李琮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谢知微的身上，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和不善。
李知瑶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谢知微身后缩了缩。
谢知微却是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身后，对着李琮拱了拱手，不卑不亢。
“微臣见过二皇子。”
李琮轻笑一声，走上前，拍了拍谢知-微的肩膀，动作看似亲热，力道却不小。
“谢状元不必多礼，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他的手顺着肩膀滑下，意有所指地在她胸口处轻轻拍了拍。
“只是……看状元郎这身板，略显单薄了些。以后可要好好补补，别亏待了我的皇妹啊。”
那轻佻的动作，和意有所指的话语，让李知瑶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而谢知微的眸中，则飞快地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那杀意一闪即逝，快到李知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只见谢知微依旧挂着得体的微笑，微微欠身。
“多谢二皇子关心，微臣定当尽力。”
李琮哈哈一笑，收回了手，转身离去。
擦肩而过时，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在谢知微耳边说了一句。
“谢家的余孽，藏得倒是挺深。”
谢知微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