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甜甜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整整过去了三个小时。
没有护士进来。
因为我哥在临走前，在病房门上挂了“家属看护，暂停查房”的牌子。
甜甜的身体在失血和高烧的双重折磨下，开始出现间歇性的剧烈抽搐。
她的眼角、鼻孔，甚至嘴角，都开始渗出黑红色的血珠。
那是弥散性血管内凝血的前兆，也是重度败血症的索命符。
“妈妈......好黑啊......灯怎么灭了......”
甜甜的视网膜因为高热和感染已经开始剥离，她伸着焦黑的小手，在虚空中胡乱摸索着。
我悬在半空中，发出无声的哀号，一次次用透明的魂魄去捂她冰凉的身体。
可我什么都碰不到。
我的眼泪落下来，化作虚无的空气。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沈建明满脸喜色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检查单。
亲妈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
“谢天谢地，薇薇做完核磁共振，医生说大人孩子都没事，就是虚惊一场。”
沈建明把检查单折好放进口袋，这才注意到地上的那一滩血。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瞳孔猛地缩了缩。
“甜甜？你怎么还趴在地上？”
沈建明快步走上前，蹲下身去抱甜甜。
当他的手触碰到甜甜冰凉僵硬的四肢时，他的身体明显颤抖了一下。
“怎么这么凉？空调开太大了？”
他用力将甜甜从地上抱起来，放回床上。
甜甜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亲妈走过来，伸手在甜甜额头上摸了一下，立刻缩回了手。
“哎哟，怎么烧得跟块炭似的？建明，快叫你哥过来看看！”
沈建明立刻按响了呼叫铃。
不到两分钟，我哥拿着听诊器慢步走了进来。
“慌什么？我刚才在楼下帮薇薇拿补气血的阿胶膏。”
我哥将听诊器贴在甜甜孱弱的胸口，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心率确实有点快，一百六十多。”
沈建明急得满头大汗，声音都变了调。
“哥，甜甜鼻孔在流血！你快看看是不是伤口恶化了？”
我哥冷笑了一声，伸手捏了捏甜甜的下巴。
“流鼻血是因为体内有火，加上天气干燥。”
“你们懂什么？烧伤病人在恢复期，身体代谢极快，毛细血管破裂是正常现象。”
“她这就是典型的脱水热，补点生理盐水就行了。”
甜甜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微弱地抓住了沈建明的衬衫袖口。
“爸爸......我不要......不要玩具了......”
“把止痛泵还给我好不好......甜甜疼得想撞墙......”
“求求爸爸了......救救我......”
沈建明的眼眶终于红了一圈，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和恐惧。
他伸手摸了摸甜甜溃烂的脸颊，声音有些发颤。
“好，爸爸这就给你加药，爸爸不让你疼......”
他刚转过身要去叫护士，病房门再次被推开。
林薇坐在轮椅上，由一名特护推着进来了。
林薇眼眶含泪，手里拿着一个精致的红色锦盒。
“建明，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是我刚才特意托人从小宝的满月礼里挑出来的平安锁。”
“纯金打造的，开了光，我想把它送给甜甜，保佑她平平安安。”
沈建明看着林薇柔弱的样子，脸上的愧疚瞬间被感动填满。
“薇薇，你身子还没好全，怎么又乱跑？”
“你总是这么善良，处处为别人着想。”
林薇咳了两声，柔弱地靠在轮椅扶手上。
“只要甜甜能好起来，我做什么都愿意。”
“只是......刚才医生说，小宝在保温箱里需要用一种叫人血白蛋白的进口药，可医院药房断货了......”
“医生说，整个烧伤科只剩最后一瓶备用配额了......”
沈建明愣了一下，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床头柜上放着的那瓶还未开封的白蛋白上。
那是医院看在甜甜病情极度危重的份上，特批保留的最后一支保命药。
是我生前跪在科室主任办公室门口，求了三个小时才求来的指标。
甜甜似乎听懂了他们的话，枯瘦的小手死死抱住那个药瓶，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不要......大夫叔叔说......没有这个药......甜甜今晚就会死......”
“大舅！这是妈妈求来的药！不能给别人！”
我哥面色微沉，直接伸手将那个药瓶从甜甜怀里夺了过来。
因为用力过猛，甜甜干枯的手指甲被生生掀翻了一片，鲜血淋漓。
“甜甜！你怎么这么自私！”
我哥厉声训斥道：
“小宝是早产儿，内脏发育不全，没有白蛋白随时会脑水肿致残！”
“你已经六岁了，自身免疫系统早就健全了，少用一瓶药顶多虚弱两天，怎么可能会死？”
“你妈平时就是这么教你的？恩人的孩子命悬一线，你还要跟一个婴儿抢药？”
亲妈也连连点头，一把将林薇送的金锁塞进甜甜染血的怀里。
“就是！这么大一块金子给你，够买好几瓶药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小孩子不懂事，建明，快把药拿去给小宝送去，别耽误了时辰！”
沈建明接过药瓶，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床上面如死灰的甜甜。
“甜甜，乖，听话。”
“薇薇阿姨为了救你们，差点连命都没了，我们沈家不能做忘恩负义的人。”
“等明天下一批药品到了，爸爸保证第一个给你用上，爸爸发誓！”
林薇坐在轮椅上，轻轻抹掉眼角的泪水，声音温柔得像淬了毒的蜜糖。
“谢谢建明，谢谢妈，小宝长大了一定会好好孝顺你们的。”
他们簇拥着林薇，众星捧月般地走出了病房。
没有人再回头看一眼那个趴在床沿上、浑身流血的小女孩。
甜甜怀里抱着那个冰冷坚硬的纯金锁，眼神里的光芒一点点熄灭。
监护仪上的呼吸频率瞬间掉到了每分钟不到八次。
甜甜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着空荡荡的空气轻声喊道：
“妈妈......好黑啊......你来接甜甜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