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之后是海啸般的喧哗。
闪光灯疯了似的狂闪,几乎要把整个宴会厅照成白昼。记者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拼命往前挤,话筒和镜头恨不得戳到我脸上。宾客席炸开了锅,议论声、惊呼声、椅子拖动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
“我的天啊...”
“这是真的假的?”
“苏家这脸可丢大了...”
“快拍!快拍!”
苏雨薇僵在台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的漂亮玩偶。眼泪糊了满脸妆,精心打理的发髻散了几缕,粘在冷汗涔涔的额角。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林深!你太过分了!”苏父的怒吼压过嘈杂,他挣开保安的钳制,冲上台指着我鼻子,“你这是污蔑!恶意诽谤!我要告你!”
“告我?”我转过身面对他,麦克风还举在手里,声音传遍全场,“苏伯父,告我什么?告我发现了你女儿和她前男友密谋婚后出轨的聊天记录?告我阻止了你用女儿婚姻换取公司注资的计划?”
台下又是一阵惊呼。
苏父的脸从铁青涨成猪肝色,额头青筋暴起:“你...你胡说什么!那聊天记录肯定是伪造的!薇薇,你说句话啊!”
苏雨薇像是被点醒了,猛地扑过来抓住我的手臂,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阿深,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是陈哲他缠着我,我只是一时糊涂...我爱的是你,我只爱你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如果是半小时前的我,大概会心软。
可惜现在的我看着她的眼泪,只觉得恶心。
“爱?”我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力道不轻,“苏雨薇,你爱的不是我这个人,是我能给你爸公司投的钱,是我能给你买的包,是我能带你去的高级餐厅。你在微信里怎么说的来着?‘林深就是个暴发户,土鳖亲戚’?”
我把最后两个字咬得很重。
台下,我爸妈的脸色已经黑如墨汁。我爸是白手起家的企业家,最恨别人说他“暴发户”。我妈捂着胸口,我姐赶紧扶住她,狠狠瞪向台上的苏雨薇。
“我没有...我没有那样说过...”苏雨薇拼命摇头,转向台下,声嘶力竭地喊,“叔叔阿姨,你们相信我,我真的爱阿深,那些话都是气话...是陈哲逼我的!”
“气话?”我笑了,从西装内袋又掏出一部手机——我自己的,解锁,点开录音文件,“那这段录音,也是气话吗?”
我按下播放键。
宴会厅的音响里,传出清晰的女声,带着不耐烦的抱怨:
“妈,我知道林深有钱,但他那种家庭出身,能有什么品味?要不是为了爸的公司,我怎么可能嫁给他?等钱到手了,我就跟他离婚,分他一半财产,到时候我想找什么样的找不到?”
录音不长,三十秒。
但足够致命。
那是我一个月前,无意中在苏家书房外听到的。当时只觉得心凉,但还是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也许是她压力太大说的气话。现在想来,我真是蠢得可笑。
录音播完,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苏雨薇彻底瘫软在地,苏母尖叫一声冲上台抱住女儿,苏父指着我的手在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关掉录音,重新拿起麦克风。
“各位,”我扫视全场,声音平稳得可怕,“今天让大家看笑话了。但有些事,与其婚后闹得人尽皆知,不如婚前就撕开看看清楚。我林深不是什么圣人,但至少,我不当冤大头。”
台下,几个平时跟我有生意往来的老总朝我点点头,眼神里是赞同。商场上最恨欺骗,苏家这出戏,算是彻底断送了在圈内的信誉。
“保安,送苏先生苏太太和...苏**,”我顿了顿,补上最后一句,“从侧门走。正门留着给宾客。”
“林深!你敢!”苏父怒吼。
两个保安已经一左一右架住他,另外两个走向苏雨薇母女。苏雨薇像是突然回过神,猛地挣脱她妈,扑到我脚边抱住我的腿:
“阿深!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再也不联系陈哲了,我删了他,我什么都听你的...我们结婚,明天就结好不好?”
我低头看她。
哭花的妆,散乱的头发,昂贵的礼服皱成一团。几个小时前,我觉得她是世界上最美的新娘。现在,我只觉得这张脸虚伪得令人作呕。
“苏雨薇。”我蹲下身,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微信里那个‘老地方’,是城西那家叫‘旧梦’的咖啡馆吧?你们大学时常去的那家。”
她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陈哲根本没移民澳洲,他三个月前就回国了,现在在‘旧梦’对面的写字楼上班,对不对?”我笑了笑,“你以为我不知道?”
苏雨薇的嘴唇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们上周三见过面,在咖啡馆楼上的钟点房,三个小时。”我站起来,掸了掸裤腿,像是沾了什么脏东西,“需要我把酒店监控调出来,放给全场看看吗?”
“你...你跟踪我?”她嘶声道。
“需要吗?”我耸耸肩,“你闺蜜王婷婷,上个月找我借五十万给她弟弟还赌债,条件就是当我的眼线。你以为她为什么突然跟你疏远了?”
苏雨薇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眼神从哀求变成绝望,再变成怨毒。
“林深...你卑鄙!”
“彼此彼此。”我直起身,对保安挥挥手,“带走吧。”
哭喊声、咒骂声、拉扯声混在一起,苏家三口被半拖半拽地弄下了台,从侧门“请”了出去。宴会厅的门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闹剧。
大厅里还是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在看我,眼神复杂——有同情,有佩服,有看热闹不嫌事大,也有等着我下一步怎么收场的期待。
我重新拿起麦克风。
“各位,”我深吸一口气,换上营业用微笑,“刚才的小插曲,让各位见笑了。不过既然菜都上了,酒都开了,大家来都来了...”
我顿了顿,提高音量:
“这顿算我请!大家放开了吃,放开了喝!就当是庆祝我——及时止损,重获新生!”
短暂的沉默后,掌声响起。
先是零星的,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汇聚成一片。几个跟我关系好的哥们甚至吹起了口哨:
“深哥牛逼!”
“干得漂亮!”
“这种女人早该甩了!”
气氛居然真的慢慢热络起来。侍者开始上菜,背景音乐重新响起,宾客们重新落座,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刚才的劲爆场面,但至少面上恢复了宴会该有的样子。
我走下台,爸妈和姐姐立刻围上来。
“深深,你...”我妈眼睛还红着,拉着我的手,“你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妈?”
“妈,告诉您有什么用?让您提前跟着生气?”我拍拍她的手,“现在这样挺好,当众撕破脸,省得他们事后纠缠。”
我爸沉着脸,但眼神里是赞许:“处理得不错。苏家那老东西,居然敢这么算计我儿子。注资的事,我会重新考虑。”
“爸,不用您出手。”我冷笑,“苏氏建材那个窟窿,没有林家注资,撑不过三个月。他们自己作的孽,自己受着。”
姐姐林玥递给我一杯水,压低声音:“你真录了音?还找人盯梢?”
“录音是真的,盯梢是诈她的。”我喝了口水,润润发干的喉咙,“不过看来我猜得没错,她和陈哲果然还藕断丝连。”
“那王婷婷...”
“真借了她五十万,不过不是因为她弟弟赌债,是她妈做手术急需用钱。”我耸耸肩,“顺便让她帮忙盯着点苏雨薇,不亏。”
林玥冲我竖大拇指:“行啊老弟,长心眼儿了。”
正说着,司仪战战兢兢地凑过来:“林总,那...接下来的流程...”
“照常。”我放下水杯,“抽奖环节、歌舞表演、甜点时间,一个都别少。告诉乐队,给我欢快点,今天是个好日子。”
“是是是...”司仪抹着汗跑了。
我刚松口气,手机震了震。掏出来一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林深,你够狠。给我一千万,今天的事我让薇薇出面澄清,说是你婚前出轨在先,我们苏家是为了保全颜面才配合你演戏。不然,我就把你公司税务那点破事捅出去,咱们鱼死网破。”
发信人:苏建国(苏父)。
我盯着屏幕,笑了。
“怎么了?”林玥问。
我把手机递给她看。姐姐看完,脸色一变:“他敢威胁你?公司税务怎么了?有问题?”
“有点小纰漏,财务已经在补了,不碍事。”我拿回手机,飞快打字回复。
短信内容很短:
“苏总,一千万可以。不过不是买你闭嘴,是买你全家闭嘴。今晚十二点前,我要看到苏雨薇在个人所有社交平台发布声明,承认出轨、骗婚、意图侵吞财产,并向林家公开道歉。少一个平台,少一个字,钱减一百万。超过十二点,一分没有。另外,你公司偷税漏税的证据我已经打包发给税务局了,建议你抓紧时间补缴,或许还能少坐几年牢。不用谢。”
点击发送。
三十秒后,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来电显示:苏建国。
我直接挂断,拉黑。
“他会不会狗急跳墙?”林玥有些担心。
“跳呗。”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我倒要看看,是他先把我公司的‘小纰漏’捅出去,还是税务局先把他公司的‘大窟窿’查个底朝天。”
正说着,宴会厅大门又被推开。
一个穿着香槟色小礼服的年轻女人气喘吁吁地冲进来,长发有些凌乱,妆容精致但掩不住焦急。她一进门就四处张望,看到我时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是苏雨薇的闺蜜,沈心怡。也是...我大学时的学妹。
“深哥!”她跑到我面前,胸口起伏,“我...我刚听说...薇薇她真的...”
“真的。”我打断她,“聊天记录我亲眼看了,录音我亲耳听了。怎么,你也是来替她求情的?”
“不不不!”沈心怡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我是来...来道歉的。其实我早就觉得薇薇不对劲,但我一直不敢说...对不起,如果我早点告诉你...”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我看着她。沈心怡,苏雨薇那个所谓“最好的闺蜜”,但其实大学时跟我更熟。当年她家境不好,在食堂打工,我帮她介绍过家教工作。后来她跟苏雨薇成了朋友,我们也渐渐疏远了。
“不关你事。”我语气缓和了些,“你没必要替她道歉。”
“可是...”沈心怡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今天毕竟是你订婚的日子,闹成这样...你还好吗?”
“好得很。”我扯了扯嘴角,“看清一个人,比糊涂一辈子强。”
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我身后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总,哟,忙着呢?”
我转身,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的胖男人端着酒杯晃过来,笑得一脸油腻。是宏达建材的老板,赵金宝,苏家生意上的竞争对手,也是出了名的墙头草。
“赵总。”我点点头,态度不冷不热。
“哎呀,刚才那出戏,真是精彩啊!”赵金宝凑近,压低声音,但音量足够周围几个人听见,“苏家那丫头,看着清清纯纯的,没想到玩这么花。不过林总,您这也太狠了点儿,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小姑娘以后可怎么嫁人哦?”
这话听着像关心,实则是拱火。
我笑了笑:“赵总说得对,我是有点冲动了。要不这样,您女儿不是也单身吗?介绍给我认识认识?我保证,要是发现她跟前男友藕断丝连,我绝对不当众揭穿,私下悄悄退婚,保全您家面子,怎么样?”
赵金宝脸上的笑僵住了。他女儿是有名的交际花,绯闻对象能凑几桌麻将,圈里人尽皆知。
“呵呵...林总真会开玩笑。”他干笑两声,端着酒杯灰溜溜地走了。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沈心怡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但很快又收起笑容,小声说:“深哥,你小心点,赵金宝跟苏家虽然不对付,但他这人睚眦必报...”
“我知道。”我点头,“谢谢提醒。”
“那个...”沈心怡绞着手指,欲言又止,“深哥,如果你需要人...帮忙处理后续的事,我可以...我最近刚辞职,有时间...”
我看着她小心翼翼的表情,突然想起大学时,她在图书馆帮我占座,偷偷在我书包里塞早餐的样子。那时她总跟在我后面,小声喊“学长”,脸会红到耳根。
“好。”我说,“留个电话,有事我找你。”
沈心怡眼睛一亮,连忙拿出手机。我们交换了号码,她又看了我一眼,才小声说了句“那你先忙”,转身离开了。
林玥用胳膊肘碰碰我,挑眉:“这姑娘对你有点意思啊。”
“别瞎说。”我瞪她,“人家就是好心。”
“好心?”姐姐嗤笑,“得了吧,刚才你看她那个眼神,跟看苏雨薇的时候可不一样。怎么,有想法?”
“现在没心思想这些。”我揉揉眉心,“先把眼前的烂摊子收拾了再说。”
正说着,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公司财务总监的电话。
“林总,刚收到消息,税务局那边突然说要提前来查账,就在下周。还有,苏氏建材那边几个供应商刚刚联名发函,要求提前结算货款,说怀疑苏氏资金链有问题...”
“知道了。”我打断他,“按计划进行。另外,把我们手里苏氏偷税漏税的证据,再加点料,匿名寄给几家财经媒体。记住,要匿名。”
挂断电话,我看向宴会厅里推杯换盏的宾客,那些或真或假的微笑,那些闪烁的眼神。
苏建国以为用威胁能逼我就范。
但他忘了,商场上,只有筹码足够多的人,才有资格谈条件。
而我手里的牌,比他想象的多得多。
订婚宴的闹剧只是开始。
真正的戏,还在后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