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失重的日子林建国坐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手里捧着一本旧书,书页泛黄,边角卷曲。
他读得很慢,仿佛每一个字都要在舌尖上滚一圈,才能咽下去。
他已经三个月没有正式工作了。之前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后来因为公司裁员,
他成了“优化”掉的那一批。起初他还不慌,觉得自己四十出头,有经验,有力气,
总能找到事做。可现实像一堵冷墙,撞得他头破血流。他去应聘过保安,
被年轻人比了下去;去送过外卖,摔了一跤,订单洒了一地,客户投诉,
平台封号;也去工地搬过砖,干了两天,腰像断了一样,回家连澡都没洗就趴在床上睡着了。
妻子李梅不再抱怨,只是沉默。那种沉默比争吵更可怕,像一层灰,
落在他们之间的每一件家具上,每一句话里。女儿林可欣读高一,成绩一塌糊涂,
最近还染了头发,紫得发亮。林建国说她两句,她就摔门回房,耳机一戴,世界与她无关。
他觉得自己像个失败者,连呼吸都带着歉意。那天傍晚,他路过老城区的一个旧书摊。
摊主是个老头,头发花白,坐在小马扎上打盹。林建国原本只是想抄近路,
却鬼使神差地停了下来。他蹲下来,随手翻起一本书——余华的《活着》。
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书脊用透明胶粘着。他记得这本书,很多年前,他还在厂里上班时,
工友推荐过,说看完会哭。他当时笑了笑,说:“我活着就够苦了,还看它干嘛?”那天,
他花了五块钱买下了它。晚上,他坐在床边,打开书。第一页,他读了三遍。第二页,
他读了两遍。第三页,他忘了时间。他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把“苦”写得这么清楚,
却不让你绝望。福贵的一生像一条被命运撕扯的绳子,却始终没有断。他读到最后,
眼眶发热,却哭不出来。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不疼,
但有点酸。他把书合上,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那一夜,他睡得格外沉。
第二章:书页之间的呼吸林建国把书藏在枕头底下,像藏着个秘密。第二天清晨,
他比往常早起了半小时。李梅还在睡,发出轻微的鼾声。他轻手轻脚地洗漱,
然后坐在餐桌旁,把《活着》又翻开。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书页上,
像给那些字镀了层金边。他读到福贵的儿子有庆死了,心里猛地一抽。
他想起自己女儿可欣小时候发高烧,他抱着她去医院,那一路跑得肺都要炸了。现在她大了,
却连话都不愿跟他多说一句。“爸,你发什么呆?”可欣背着书包出来,看到他坐着不动,
皱了皱眉。林建国慌忙把书合上:“没,没干嘛。”可欣瞥了一眼封面,
撇嘴:“又是这种老书?你退休啦?”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女儿已经甩门走了。
他叹了口气,把书收进包里。今天他要去一个新工地,给一户人家拆旧厨房,八十块一天。
干完活,工头管顿饭。工地上灰尘飞扬,他戴着口罩,用锤子砸瓷砖。
每一块碎裂的声音都像在砸他自己。中午蹲在路边吃盒饭时,他从包里掏出书,
就着尘土飞扬的风,读了两页。工友们笑他:“老林,你要考大学啊?”他也笑:“是啊,
考个老年大学。”下午收工早,他没直接回家,去了市图书馆。那是他年轻时最常去的地方,
后来工作忙,再后来是心忙,十年没踏进过了。图书馆还是老样子,只是更旧了。
木头桌子磨得发亮,风扇吱呀转。他在角落里坐下,把《活着》还了,
又借了两本——《小王子》和《我们仨》。回家的路上,他走得比平时慢,
像是怕踩碎了什么。晚上,李梅在厨房炒菜,锅铲敲得震天响。他坐在床边,
翻开《小王子》,读给空气听:“所有的大人都曾经是小孩,只是他们忘记了。
”他忽然觉得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可欣的门虚掩着,他犹豫了一下,
还是敲了敲。“干嘛?”女儿的声音冷冷的。他推门进去,把书递给她:“这本……挺短的,
你看看?我小时候都没看懂,现在想看看你们年轻人怎么看。”可欣接过书,翻了翻,
嘴角一撇:“幼稚。”但他注意到,她没把书还给他。第二天清晨,
他起床时发现《小王子》不在自己枕边。他轻轻推开女儿房门,书躺在她桌上,封面朝上,
翻开过。他笑了笑,像偷到了糖的孩子。第三章:裂缝中的光林建国开始记笔记。
他买了个最便宜的横格本,每天写一点。不是日记,更像抄书加感想。
比如:“福贵送走了所有亲人,还活着。那我至少还有李梅,还有可欣。
——7月12日”“小王子说,‘你要为你驯服的一切负责。’我驯服了谁?谁又驯服了我?
——7月15日”他写得很认真,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完后,他把本子也放枕头底下,
和书躺在一起。有一天,他提前收工,去学校门口等可欣。她看到他,愣了一下,
下意识把耳机摘了。“爸?你怎么来了?”“今天下班早,来接你。
”他递给她一杯冰柠檬水。可欣吸着吸管,忽然说:“那本书……我看完了。”“哪本?
”“《小王子》。”她顿了顿,“……挺好看的。”林建国心里“咚”地一声,
像有什么东西落定了。“你觉得……狐狸说的‘驯服’是什么意思?”他试探着问。
可欣踢着石子:“我觉得……就是被一个人放在心上吧。
就像……就像你以前给我读《三国演义》,我现在都记得张飞喊‘燕人张翼德在此’的样子。
”他愣住。她记得?她那时才五岁啊。可欣别过脸:“回家吧,妈要等急了。
”父女俩第一次并肩走了整条人民路。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条重新交汇的河流。
晚上,林建国在笔记本上写:“今天可欣说,驯服就是被放在心上。我哭了,躲在厕所里。
——7月22日”第四章:母亲的病床前八月初,林建国的母亲突然晕倒。
送去医院检查:脑梗,需要住院。他连夜赶到病房,老太太已经醒了,半边身子发麻,
嘴角歪斜,却还笑着对他说:“建国……你来了……”他鼻子一酸,握住母亲的手。
那手曾经给他缝过书包、擦过鼻涕,如今瘦得像一把干柴。病房晚上十点熄灯,
家属只能留一个陪护。林建国让妹妹回家,自己支了张折叠椅,坐在床边。
窗外是城市的灯火,像无数冷眼。他给母亲倒水,拿棉签润唇。
老太太含糊地说:“……无聊……给我……讲点什么……”他忽然想起包里的《我们仨》。
他掏出来,借着走廊的灯光,低声读:“我们三个人,很单纯。我们与世无求,与人无争,
只求相聚在一起……”他的声音沙哑,却温柔。读到杨绛写钱瑗去世那一段,他哽住了。
母亲却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像在说:继续。第二天,妹妹来换班。他回家洗澡,
发现李梅在厨房熬汤。“给你妈带的?”他有些意外。李梅“嗯”了一声:“玉米排骨汤,
她以前最爱喝。”他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他好像很久没认真看过了。
她的发间也有白丝了。“李梅……”他开口,“……晚上……你想不想一起去?我给妈读书,
你也听听?”李梅的手顿了顿,没回头,只说:“汤里忘放盐了,你帮我拿罐子。”他拿了。
她舀了一勺,尝了尝,轻声说:“……去吧,我洗完碗就去。”那一晚,病房里三个人。
他读书,李梅坐在床尾,母亲闭着眼听。灯光昏黄,时间像被拉长的麦芽糖。读到末尾,
喃喃:“……你小时候……我给你读《三国》……现在你读给我……真好……”他忽然明白,
读书从来不是单向的馈赠,它是一条河,一代一代地流。
第五章:与父亲的和解林建国的父亲林守业,是个退休钳工。一辈子没夸过儿子,
只说过三句重话:1.“看书能当饭吃?”2.“男人腰杆要硬,别整那虚的!
”3.“哭什么哭,眼泪能焊铁?”母亲住院第七天,老爷子才露脸。
他背着手站在病房门口,像一块锈迹斑斑的钢板,不肯进来。
林建国正给母亲读《平凡的世界》第一部,
读到孙少平在煤矿里偷偷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心里一热,抬头撞见父亲,
声音戛然而止。“爸……”林守业哼了一声,把一袋苹果放在地上,转身要走。
母亲含糊地叫:“老林……别走……”老爷子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第二天,
林建国在走廊堵住他。“爸,晚上……你要不要听听书?妈喜欢。”“我听那玩意儿干啥?
”“就当我给你读……像小时候你给我讲《岳飞传》。”老爷子皱眉:“我讲的是评书,
你这……哼哼唧唧的,不一样。”“那……我给你讲评书版的《平凡的世界》?
”老爷子没吭声,半晌甩出一句:“别耽误我睡觉。”晚上,他却来了,坐在最暗的角落里,
帽子压到眉下。林建国读到孙少平写给妹妹兰香的信:“即使是最平凡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