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赐婚圣旨下来时,全京城都在笑沈家高攀。可我知道,陆砚之心里有人,
娶我不过遵旨罢了。大婚当夜,他执合卺酒的手很稳:“既为夫妻,该尽之责,我不会躲。
”后来他替我描眉点唇,我为他裁衣煮茶。某夜红烛高烧,他忽然扣住我执笔的手:“夫人,
当初说好的义务……”“是不是该换个方式履行了?”建安十九年,春。
赐婚的旨意晓谕六宫,传到宫外时,恰是柳絮飞得最盛的时节。纷纷扬扬,
像是下了一场柔软的雪,却盖不住京城里骤然掀起的暗涌与私语。“沈家?哪个沈家?
”“还能是哪个,光禄寺少卿沈大人府上呗。”“嘶——他家姑娘,配镇国公世子?
”茶楼酒肆,勾栏瓦舍,但凡有三两人聚在一处,这话头便像长了脚,自己滚了出来,
带着难以置信的唏嘘,和一种秘而不宣的、看好戏似的调侃。镇国公府,
那是开国便袭下来的勋贵,簪缨世族,树大根深。如今的世子陆砚之,更是年少扬名,
十八岁随军北征,有勇有谋,如今在御前行走,圣眷正浓。人又生得清峻冷冽,如松上雪,
山间月,是多少高门贵女锦帐深闺里,一个触不可及的梦。而沈家……沈大人官声不错,
却到底门第寻常。沈家大**沈知意,传闻模样性子倒还过得去,
可在这遍地公侯皇亲的京城,一个“过得去”,哪里填得平这中间仿佛天堑般的鸿沟。
“听闻是宫里太后娘娘的意思,说是瞧着沈家姑娘温婉稳重……”“嗐,说这些场面话。
我表姨家的二婶的干儿子在镇国公府马房当差,听说,陆世子心里头……”声音低下去,
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余下的,便都化在那一口氤氲的茶气,
或一声意味深长的“啧啧”里了。沈知意坐在自己闺房的窗下,手里一枚羊脂玉的环,
无意识地在指尖转着。外头的流言蜚语,穿不透沈府高高的院墙,
却自有那等“忠心”的仆妇,变着法儿递进些边角料来,
大约是盼着这位即将飞上枝头的主子,能提前有个掂量。她掂量什么呢?指尖的玉触手生温,
是她及笄时母亲给的。她想起去岁宫宴,遥遥见过陆砚之一面。众星拱月的人,
一身玄色常服,立在庭中一株老梅下,侧脸被月色勾勒得极其清冷,
仿佛周遭一切繁华喧嚣都与他无关。后来有人上前攀谈,他略略颔首,那疏离,
是刻在骨子里的。那样的一个人,心里若真能装着谁,该是什么模样?她不知道。她只知道,
圣旨已下,板上钉钉。沈家没有抗旨的资本,她也没有那份痴心妄想去探究世子心底的月光。
她只是沈知意,从此要多一个身份——镇国公世子夫人。挺好。至少,是明媒正娶的嫡妻。
婚期定在三月后,礼部操持,内务府协理,规矩流程繁琐得令人窒息。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道道步骤走下来,沈知意像个最精致的偶人,被摆布着,
教导着,学习一切宗妇该有的仪态、规矩,乃至管理庶务、人情往来的皮毛。
母亲背地里抹了几回眼泪,握着她的手,翻来覆去只说:“我儿,那是高门,不同家里,
万事……忍让些,谨慎些。好歹,你是正妻。”沈知意笑着点头,心里那点茫然的空洞,
被这些实打实的“准备”一点点填上,填成一种沉重的踏实。转眼,婚期至。
那一日的喧腾热闹,沈知意后来回想,只记得一片朦胧的红。红得灼眼的嫁衣,
沉得压颈的凤冠,还有盖头下,自己那双被染了蔻丹、紧紧交握的手。
吹吹打打的声音隔着一层绡红,变得遥远而不真切。花轿稳稳起行,穿过长街,
踏过爆竹的碎屑,在无数或艳羡或好奇的目光里,进了镇国公府巍峨的朱漆大门。拜堂,
行礼,送入洞房。喧嚣被关在门外。洞房里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龙凤喜烛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还有她自己,略微压抑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面前。盖头被一柄包金的玉如意缓缓挑起。
视线骤然开阔,先映入眼的,是男人一身与她相配的大红喜服。往上,是清晰的下颌线,
微抿的唇,挺直的鼻梁,最后,是那双眼睛。很黑,很静。像两丸浸在寒潭里的墨玉。
烛火跳跃在他眼底,也化不开那层固有的清冽。这便是她的夫君,陆砚之。他看着她,
目光里没有审视,没有挑剔,只是一种平静的、近乎漠然的打量。片刻,他转身,
从铺着红缎的圆桌上,执起两只以红绳系连的匏瓜杯,斟满琥珀色的酒液。走回她面前,
递来一杯。“沈姑娘。”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有种玉石相击的冷质,
“既奉旨成婚,结为夫妻,该尽之责,我自不会推脱躲闪。往后,望能相敬如宾。
”沈知意垂下眼,接过那杯酒。指尖不经意相触,他手指的温度,
竟比这夜间的空气还要凉上几分。“是,世子。”她低声应,学着他的平静无波。手臂交缠,
饮下合卺酒。酒液微辣,一路烧灼到胃里。这便是礼成了。接下来的事,
便如所有新婚夫妇一般。丫鬟仆妇悄声进来,伺候洗漱,卸去钗环,又悄无声息地退下,
将满室寂静和那对燃得正旺的喜烛留给他们。陆砚之先去净房更了衣,
出来时已是一身素白的中衣,衬得他眉眼愈发清寒。他走到床边,并未看她,
只淡然道:“安置吧。”沈知意指尖掐了掐掌心,挪到床内侧,和衣躺下,
拉过锦被盖到下颌。身侧床褥微微下陷,
属于男性的、清冽又带着一丝陌生压迫的气息笼罩过来。她浑身不自觉绷紧,闭上眼。
红烛的光透过薄薄的眼皮,是一片温暖又令人心慌的橙红。然后,她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被子被掀开一角,温热的身躯靠近。一只手,带着微凉的触感,
落在她腰间繁复的嫁衣束带上。沈知意呼吸一滞。那手的动作并不急切,甚至有些过于平稳,
寻到束带的结,缓缓拉开。然后是外裳的系带,一层,又一层。嫁衣厚重,
除去的过程漫长而磨人。他靠得那样近,呼吸几乎拂在她的鬓边,可他的气息始终平稳,
动作也规矩得近乎刻板,没有丝毫狎昵,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
直到最后一件贴身小衣的系带被解开,微凉的空气骤然侵袭肌肤,激起一阵细密的颤栗。
他的手停了停,然后,温热的手掌终于贴上了她腰侧的肌肤。沈知意猛地一颤,
几乎要弹起来,又死死忍住。他似乎察觉了她的僵硬,动作顿了顿,然后,
一个很轻的、不含任何情绪的吻,落在她紧绷的肩头。“别怕。”他声音低沉,响在耳畔,
依然是冷的,却奇异地让她绷到极致的弦,松了一丝。烛火摇曳,
将两道逐渐贴近、缠绕的影子,模糊地投在绣着百子千孙的锦帐上。账内光线昏暗,
沈知意始终紧紧闭着眼,感官却被无限放大。他并不温柔,却也谈不上粗暴,
只是沉默地、坚定地履行着他口中“该尽之责”。疼痛袭来时,她咬着唇,
将一声闷哼咽回喉咙,只在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湿润。不知过了多久,风雨骤歇。他退开,
起身。片刻后,一块干净温热的棉帕被递到她手边。沈知意蜷在尚有他体温的被褥里,
没有动。他等了一会儿,将帕子放在枕边,自行去了净房。水声隐约传来。
沈知意慢慢睁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指尖动了动,终究还是拿起那块帕子,
默默清理自己。身上酸疼,心里却是一片空茫的麻木。他很快回来,在她身侧躺下,
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红烛静静燃着,偶有“噼啪”轻响。“明日需早起,入宫谢恩,
祭祖。”他合着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睡吧。”沈知意轻轻“嗯”了一声,
也闭上了眼睛。这一夜,同床异梦。次日,天色未明,便有仆妇丫鬟在门外低声等候。
沈知意几乎是立刻惊醒,身侧已空,陆砚之不在床上。她拥被坐起,身上不适依旧,
心里却松了口气。晨起梳妆,镜中的女子眼下有淡淡青影,但神情还算平静。
丫鬟手脚麻利地为她梳起端庄的妇人发髻,插戴上世子夫人规制的钗环。陆砚之从外间进来,
已是一身簇新的国公世子朝服,玄色为底,金线绣麒麟,愈发显得人挺拔清贵,气势沉凝。
两人在镜中对视一眼,皆是无言。他走到一旁坐下,自有小厮奉上清茶。
沈知意从镜中看他垂眸饮茶的侧影,晨光熹微里,那轮廓有一种不近人情的完美。一切停当,
两人一同出门,乘马车入宫谢恩。马车宽敞,两人各踞一方,沉默一路。只在宫门前下车时,
陆砚之伸出手,虚虚扶了她手臂一下,指尖一触即分,礼节周全,无可指摘。入宫,
叩谢天恩,聆听皇后教诲。皇后是个面容和蔼的中年妇人,说了些“琴瑟和鸣,
早日开枝散叶”的场面话,赏下不少东西。陆砚之应对得体,
沈知意便只需垂首恭顺应“是”。从宫里出来,再回国公府祭祖。祠堂森严,香火缭绕,
列祖列宗的牌位沉默俯瞰。他们并肩跪在蒲团上,三跪九叩,听着族长念诵冗长的祝文。
沈知意能感觉到身旁男人挺拔如松的背脊,和那无形中散发的、属于镇国公府世子的威仪。
等到一切礼仪完毕,回到他们居住的“澄心院”时,日头已偏西。一整日的紧绷,
沈知意只觉得骨架都要散了,脚底更是生疼。陆砚之屏退了想要上前伺候的丫鬟,
看向她:“今日辛苦了。让她们伺候你歇歇,晚膳时分再见。”说完,便转身去了前院书房。
沈知意望着他离去的背影,那背影融入暮色,显得遥远而不可触及。她回到布置一新的正房,
这里处处彰显着国公府的奢华与底蕴,却也处处透着陌生的清冷。
陪嫁过来的大丫鬟云舒和另一个丫鬟端着热水进来,见她神色疲惫,小心翼翼道:“少夫人,
奴婢伺候您泡泡脚,松快松快吧?”沈知意点点头,由着她们伺候。热水熨帖着酸痛的足踝,
她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轻轻吁出一口气。这,便是她往后的人生了。
日子便这样,以一种相敬如“冰”的模式滑了过去。陆砚之很忙。御前行走,本就公务繁冗,
加之国公爷近年渐放权柄,府中不少外务也需他经手。他常常是清晨即出,深夜方归。
回到澄心院,多半直接去了书房,或是洗漱后在她身侧规矩躺下。夫妻之间,
除了必要的晨昏定省同行,或是某些特殊日子他依礼来正房“履行义务”,几乎别无交集。
那件事,也总是那样。沉默开始,沉默结束。他动作间并无狎昵,也从不吻她的唇,
只在必要处停留。沈知意从最初的僵硬难堪,到后来,也能学着放松些,只在一切结束时,
背转身,听着他平稳的呼吸,睁眼到天明。府中中馈,目前仍由陆砚之的母亲,
如今的国公夫人掌管。沈知意作为新妇,按例只需每日晨昏定省,跟在婆母身边学习观摩,
暂时并无实权。国公夫人是个保养得宜的贵妇,神情总是淡淡的,对着沈知意,谈不上亲热,
也挑不出错处,规矩礼数教导得一丝不苟,但也仅此而已。下人们最是乖觉,
见世子爷待这位新夫人不过尔尔,婆母也淡淡,
那恭敬里便不免带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怠慢与观望。沈知意只作不知,
每日请安、学规矩、理理自己嫁妆里的琐事,或是看看书,写写字,日子倒也清净。
转眼入了夏。这日晨起,沈知意用过早膳,正对着窗外一丛新开的茉莉描花样,
云舒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只精巧的锦盒。“少夫人,前头递进来的,
说是世子爷让人送回来的。”沈知意笔下微顿,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的镯子,
玉质温润,雕着缠枝莲纹,雅致非常。另有一小匣新茶,标签上写着“蒙顶石花”。
“送东西的人可说别的了?”她问。云舒摇头:“只说给少夫人的。”沈知意合上锦盒,
放在一旁。这几个月,陆砚之偶尔也会让人送东西回来,有时是宫里的时新点心,
有时是些笔墨纸砚,或是料子首饰,如同完成一项固定的、无关情绪的功课。
她通常也只是让云舒登记收好,并不多用。看着那匣蒙顶石花,她忽然想起,
昨日似乎听婆母提了一句,世子近来似乎脾胃不佳,饮食清减。她拈起一片茶叶,
在指尖轻轻捻了捻,对云舒道:“这茶……收着吧。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上好的山泉,
取一瓮来。”云舒有些诧异,还是应声去了。午后,沈知意难得地出现在了陆砚之的书房外。
书房名“静尘阁”,是澄心院里最清幽的一处,等闲不许人进。守在门外的小厮见是她,
有些为难:“少夫人,世子爷正在里面见客……”“无妨,我不进去。
”沈知意示意云舒将提来的红泥小炉和茶具放在廊下的石桌上,“等世子得闲了,
你帮我把这个送进去便是。”小厮连连应下。沈知意就在廊下,用带来的山泉水,慢火烹煮。
水将沸未沸时,提壶烫杯,取适量的蒙顶石花投入白瓷盖碗,悬壶高冲,水流如丝,
缓缓注下。霎时间,清雅的茶香随着氤氲的白汽袅袅散开。她动作舒展,神情专注,
并未注意到,静尘阁二楼半开的轩窗后,一道目光已静静看了她许久。陆砚之送走幕僚,
回到书案后,小厮便提着食盒进来,禀明了缘由。他抬眼,看向那套素雅的白瓷茶具,
盖碗揭开,茶汤清亮澄碧,香气悠长。他执起茶盏,浅啜一口。水温恰到好处,
茶韵清醇回甘,一路熨帖下去,连日的烦闷似乎都散了些许。“她还在外面?”他问。
“少夫人烹好茶,便回去了。”陆砚之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外,廊下已空,
只余那红泥小炉,尚有丝丝余温。自那日一盏茶后,两人之间那层坚冰,
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融化痕迹。陆砚之依旧很忙,
但回澄心院用晚膳的次数,略多了些。饭桌上依旧沉默居多,但偶尔,他会就着某道菜,
或是府中某事,简短地问她一两句。沈知意便也谨慎地答了,话不多,但条理清晰。
他不再只是让人送东西,有时会直接让沈知意替他找书。沈知意自幼也读过不少书,
能在他那浩如烟海的书房里,准确寻出他要的某本典籍甚至某一卷。
有次他寻一本前朝的地方志未果,顺口一提,沈知意次日便从自己嫁妆箱笼里,
找出了那本书的手抄残本。“你怎会有此?”他翻阅着那纸张泛黄但字迹娟秀的抄本,
有些意外。沈知意正替他磨墨,闻言道:“家父早年游历时偶得,我瞧着有趣,
便跟着誊抄了一些。只是后面几卷散佚了,世子看看可有用?”“甚好。”他点点头,
目光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专注磨墨的指尖,沾了一点淡淡的墨痕。又过几日,
沈知意晨起对镜梳妆,正拿着螺黛,却有些犹豫。陪嫁的眉黛快用尽了,新得的几样,
色泽总不合心意。正自端详,铜镜里忽然映出另一道身影。陆砚之不知何时进了内室,
已穿戴整齐,正立在妆台旁不远。他惯常是直接去外间等她一同用早膳的。沈知意忙要起身,
他却已走了过来,很自然地伸出手:“眉黛不合用?”“……尚可。”沈知意将螺黛递给他,
不知他要做什么。陆砚之接过,却示意她坐好。然后,他微微俯身,
一手极轻地托起她的下颌,另一手执着眉黛,竟是要为她描画。沈知意浑身一僵,
连呼吸都屏住了。距离太近,她能看清他低垂的、专注的眼睫,
能闻到他衣襟上清冽的、类似松针与冷泉混合的气息。他的指尖微凉,触在她下颌的皮肤上,
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那握着眉黛的手,却稳得出奇,沿着她眉骨的弧度,轻轻扫过。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生涩的谨慎,但意外地贴合。寥寥几笔,
便将她原本略显疏淡的眉,勾勒得清晰而柔和。画完,他端详片刻,似乎还算满意,
将螺黛放回原处,又拿起口脂罐子,用指尖蘸取了一点嫣红的膏体。沈知意心跳如擂鼓,
下意识地微微启唇。那抹着口脂的指尖,轻轻点压在她的唇上。温热与微凉的触感交织,
膏体融化,均匀地染上唇瓣。他的指腹略带薄茧,摩挲过她柔软的下唇,
带来一种陌生的、酥麻的痒意。他的目光凝在她的唇上,那专注的神情,
仿佛在对待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沈知意脸上一阵阵发烫,连耳根都红透了,
垂着眼不敢看他。终于,他收回手,又看了看,道:“好了。”声音依旧平稳,
只是似乎比平日低哑了半分。沈知意慌忙望向镜中,镜中人双颊飞红,眉眼被精心修饰过,
唇上一点嫣红,竟有几分陌生的娇艳。她怔怔地看着,一时忘了言语。陆砚之已直起身,
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今日要入宫,妆容得体些好。”他解释了一句,
便转身出去了。沈知意坐在妆台前,久久未动,指尖悄悄抚上自己的唇瓣,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和触感。自那日后,陆砚之似乎对为她描妆产生了兴趣。
虽然次数不多,但偶尔早间得闲,便会过来。有时是描眉,有时是点唇,甚至有一次,
为她斜插了一支他带回来的碧玉簪。沈知意从最初的慌乱无措,到后来渐渐习惯。
她开始在他俯身时,悄悄抬起眼,看他近在咫尺的、清俊的侧脸,
看他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心。在他为她点口脂时,她会下意识地微微嘟起唇,
换来他指尖几不可察的一顿,和眼底一丝飞快掠过的、她看不懂的情绪。除了描妆,
沈知意也开始为他裁衣。陆砚之的衣裳自有府中针线房打理,但沈知意发现,
那些衣裳虽然料作上乘,针脚细密,但某些细节处,未必完全合他心意。他喜静,
不愛过于繁复的纹饰;他常需伏案,袖口需略微收束才利落。她寻了机会,
细细观察了他平日所穿衣袍的尺寸、款式,
又将自己嫁妆里一匹极好的雨过天青色云锦找了出来。这颜色清雅,衬他。裁剪,缝制,
她并不假手他人,只在夜间灯下,一针一线,慢慢做着。偶尔被他撞见,他也只是看一眼,
并不说什么。那日,他将那件新做成的外袍穿上身。尺寸分毫不差,剪裁合体,
将他肩宽腰窄的身形衬得愈发挺拔。领口、袖缘,只以同色丝线绣了极简的流云纹,
低调而精致。他在镜前站了片刻,转身看她:“很合身。费心了。
”沈知意正在替他整理腰间玉佩的丝绦,闻言抬眸,正撞进他深潭似的眼里。
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浅浅地漾了一下。她心头一跳,低下头,
轻声说:“世子不嫌妾身手艺粗陋便好。”他“嗯”了一声,抬手,似乎想碰碰她的发,
但最终只是拂过她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今日我早些回来,一起用晚膳。”他说。
沈知意轻轻点头:“好。”日子,仿佛就这么细水长流地过着。他们之间的话依然不多,
但那种刻意的、冰冷的距离感,在一点点消弭。他会在她替他更衣时,
微微低头配合;她会在书房陪他处理庶务时,安静地在一旁看书,
偶尔递上一盏温度恰好的茶。夜晚同寝,有时他归来得晚,会下意识放轻动作;而她,
似乎也渐渐能在他身侧,安稳入眠。只是那夫妻间的“义务”,依旧规律而沉默地进行着。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那沉默里,似乎掺入了一丝别的。他覆上来的身躯,
不再那么冰冷疏离;偶尔情动时,他滚烫的呼吸会喷在她的颈侧,
或是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压抑的闷哼。而沈知意,也从最初完全的被动承受,到后来,
会在他进入时,轻轻抓住他后背的衣料,在他结束伏在她身上平复呼吸时,迟疑地、试探地,
将手虚虚环上他汗湿的腰背。他们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靠近,如同在薄冰上行走,
谁也不敢率先用力,怕惊碎了这日渐温和的假象,
也怕……惊醒了心底某种悄然滋生、却不敢深究的东西。夏去秋来,
院中银杏叶渐渐染上金黄。这夜,陆砚之难得没有公务,晚膳后也未去书房,
只在内室临窗的榻上看一卷书。沈知意在灯下做着未完的针线,是一件给他新做的中衣,
领口要绣上暗纹。烛火明亮,映着他沉静的侧脸,也映着她低垂的眉眼。屋内静谧,
只闻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和针线穿过布料的细微声音。空气里有淡淡的、他常用的松墨香,
和她身上清甜的茉莉头油味,无声交融。不知过了多久,沈知意觉得颈子有些酸,放下针线,
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抬头,却见陆砚之不知何时已放下了书卷,正静静看着她。他的目光,
不同于平日的清冷,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涌动。
沈知意心头莫名一跳,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没话找话:“世子……要安歇了么?
”陆砚之没答。他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沈知意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脊背抵上了坚硬的椅背。他在她面前站定,
目光落在她手中那件中衣上,又缓缓上移,停在她脸上,最后,锁住她的眼睛。“夫人。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更沉,像是带着砂砾,摩挲过她的耳膜。沈知意指尖微微蜷缩,
捏紧了手中的衣料。“……嗯?”他忽然俯身,一只手撑在她座椅的扶手上,另一只手,
握住了她拿着针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将她的手完全包裹住,那枚细小的绣花针,
夹在两人相贴的肌肤之间,存在感变得极其鲜明。“这针线活儿,明日再做也不迟。
”他靠得极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发,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危险意味。沈知意心跳骤然失了序,脸颊开始发烫,想抽回手,
却被他握得更紧。她垂下眼睫,不敢看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
声音细若蚊蚋:“就、就差几针了……”陆砚之低低“呵”了一声,
那气息就喷在她敏感的耳廓。他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指尖那枚绣花针,
轻轻抽出,随意丢在一旁的针线笸箩里,发出“叮”一声微响。然后,他的手指,
顺着她的手腕,慢慢向上滑,拂过她细嫩的肌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最后,
停留在她微微敞开的衣领边缘,指尖若有似无地触碰着她颈侧温热的脉搏。“夫人可还记得,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带着钩子,钻进她心里,“大婚那夜,我说过的话。
”沈知意喉间发干,勉强回忆:“世子说……该尽之责,不会推脱躲闪……”“嗯。
”他应了一声,指尖在她颈侧轻轻划动,带来一阵难耐的痒。
“那夫人觉得……”他忽然低下头,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气息灼热,
“这‘义务’……我们履行得如何?”沈知意浑身一颤,耳根瞬间红透,
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被他话里的暗示和此刻暧昧的姿势弄得心慌意乱,
大脑一片空白,一个字也答不出来。陆砚之却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
他目光幽深地凝视着她晕红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羽睫,另一只手抬起,抚上她的脸颊,
拇指指腹,带着薄茧,有些粗糙,
却极其缓慢地、摩挲过她方才被自己指尖点染过的、依旧嫣红柔软的唇瓣。那力道不重,
却带着某种不容拒绝的意味,一点点碾过她的下唇。沈知意只觉得被他摩挲过的地方,
像是要烧起来,连带着四肢百骸都窜起一股陌生的酥麻。她忍不住轻轻吸了口气,
眼睫颤得更厉害。“看来夫人是觉得……”他缓缓说着,声音低哑得不成样子,
目光锁着她渐渐迷离的水眸,指尖的动作却越发暧昧,甚至带了点狎昵的意味,
轻轻按了按她柔嫩的唇瓣,“为夫还不够……尽心尽力?”最后一个字音落下,
他终于不再等待。那一直流连在她唇上的拇指微微用力,迫得她檀口轻启。紧接着,
他低下头,滚烫的唇,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一丝压抑已久的渴切,重重地覆了上来。
“唔……”沈知意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绚烂的烟花炸开,又瞬间归于一片空白。
所有细微的声响、烛火的光影、甚至是窗外隐约的风声,都在这一刹那远去、消失。
整个世界,只剩下唇上那灼人的、带着他独特气息的温度和触感。
这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个吻。在那些履行“义务”的夜晚,他偶尔也会触碰她的唇,
但都是浅尝辄止,带着一种完成任务般的克制与疏离。
从未像此刻这般——滚烫、深入、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意味,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
蛮横地攫取她的呼吸,席卷她所有的感官。她被他紧紧禁锢在座椅和他的胸膛之间,
毫无退路。他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环上她的腰,将她更用力地压向自己。
另一只手仍捧着她的脸,拇指依旧抵在她下颌,迫使她仰头承受这个突然而炽烈的吻。
呼吸被夺走,思绪停滞。沈知意只觉浑身发软,所有的力气都随着他滚烫的唇舌而被抽离。
她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抵在他胸前的手,原本是推拒的姿势,
此刻却软软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料,指尖蜷缩,将那挺括的云锦抓出了一片凌乱的褶皱。
他的吻太过霸道,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攻城略地。沈知意生涩地、被动地承受着,
舌尖被吮得发麻,鼻息间全是他清冽又灼热的气息。渐渐地,那强硬的力道里,
似乎又生出了一丝别的意味,放缓了节奏,变成了更深的吮吻,
带着一种探索的、引诱的缠绵。沈知意觉得自己像一叶小舟,在惊涛骇浪中浮沉,
随时可能倾覆。缺氧的晕眩感和唇舌间陌生的酥麻快意交织,让她头脑昏沉,身体深处,
却有一股陌生的热流,随着他唇舌的每一次勾缠、指尖在她腰间无意识的摩挲,
而悄然涌动、汇聚。不知过了多久,在她以为自己快要窒息时,陆砚之终于稍稍退开了一些。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同样粗重灼热,喷洒在她潮红滚烫的脸颊上。
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黑眸,此刻深邃得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浓稠的暗色,
紧紧锁着她迷蒙的眼。沈知意微微张着被吻得红肿湿亮的唇,急促地喘息着,胸口不住起伏,
水润的眸子里氤氲着雾气,茫然又无措地望着他,仿佛还没从那个激烈的吻里回过神。
陆砚之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从她迷离的眼,滑到她红肿的唇,
又落在她因喘息而微微起伏的、衣襟有些凌乱的领口。他环在她腰后的手,力道加重,
将她更紧地按向自己,让她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体的变化。沈知意浑身一僵,
脸颊红得几乎要滴血,慌乱地垂下眼,不敢再看他眼中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火焰。
“夫人……”他开口,声音是情动后特有的沙哑,带着一种磨人的磁性,响在她耳畔,
“当初说好的‘义务’……”他顿了顿,看着怀中人儿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绯红,
身体微微颤抖的模样,心底那簇压抑了许久的火,
终于轰然烧尽了最后一丝名为“克制”的屏障。他低下头,再次吻住她,这一次,
不再是掠夺,而是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深沉的占有欲,同时,将那未尽的话语,
连同炙热的气息,一起抵入她的唇齿之间:“……是不是该换个方式,好好履行了?
”话音未落,他手臂猛地用力,将她从座椅中打横抱了起来。沈知意低呼一声,
下意识地搂住了他的脖颈。天旋地转间,她被他稳稳抱在怀中,
大步走向那张垂着锦帐的、宽大的拔步床。红烛高烧,烛光跳跃,将他们紧密相贴的身影,
摇曳地投在绣着并蒂莲的床帐上,重重叠叠,不分彼此。窗外,秋风掠过树梢,
带起一阵沙沙的轻响,却盖不住帐内骤然升温的空气,和那再也无法掩饰的、剧烈的心跳声。
夜,还很长。锦帐内光线昏昧,只有窗外透进的稀薄天光,朦朦胧胧勾勒出近在咫尺的轮廓。
沈知意先醒。身体像是被拆散重组过,处处泛着酸软,尤其是腰间和腿根,
动一下都觉得艰难。但奇异地,并无多少黏腻不适。她怔忡片刻,
昨夜那些破碎的、滚烫的画面才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他不由分说的吻,滚烫的呼吸,
强势的拥抱,还有他眼中那些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失控的暗潮……脸上腾地烧起来,
她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却牵动了某处,轻轻“嘶”了一声。身侧的人动了动。
沈知意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昨夜种种荒唐之后,他是什么时候清理的,
又是何时抱着她睡下的,她竟全然没了印象,只记得最后累极沉沉睡去时,
似乎还被他圈在怀里,鼻尖全是他身上清冽的气息。陆砚之侧过身,手臂很自然地横过来,
搭在她腰际,带着刚醒时的微沉。他似乎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地收拢手臂,
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下巴抵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这个动作太过亲昵自然,
自然得让沈知意浑身僵硬,心跳如擂鼓。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平稳的心跳,
还有……与自己截然不同的、坚实身躯的线条。“醒了?”头顶传来他略带沙哑的嗓音,
比平日低沉许多,像是带着未散尽的睡意,还有一丝……餍足?沈知意脸埋在他胸前,
不敢抬头,只极小幅度地点了点,鼻音含糊地“嗯”了一声。他似乎低低笑了一声,
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拂过她的耳廓。那笑声很短,很轻,却让沈知意耳根更烫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她,手指无意识地在她的后腰轻轻摩挲。布料单薄,
那带着薄茧的指腹,热度几乎透过来,熨在肌肤上。沈知意只觉得那一片皮肤都要烧起来,
身体却在他无声的安抚下,一点点放松下来。帐内一片静谧,
只有两人交错的、清浅的呼吸声。昨夜狂风骤雨般的激烈退去,余下这脉脉的温存,
陌生得令人心慌,又隐隐滋生出一种奇异的安定。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是丫鬟们到了时辰,在门外候着了。陆砚之终于松开了手臂,率先起身。
沈知意连忙闭紧眼睛,假装还在睡。她听见他下床的窸窣声,自己穿好中衣,又走到床边,
停了片刻。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她睫毛忍不住轻颤。
“时辰还早,再歇会儿。”他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清冽,
只是尾音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接着,一件带着他体温的外袍,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沈知意依旧没敢睁眼,直到听见他走到屏风后,传来撩动水声洗漱的动静,
才悄悄睁开一条缝。帐内只剩她一人,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暖昧的气息,
和他身上清冽的松香。她摸了摸盖在身上的外袍,柔软的云锦,触手生温。
外间响起陆砚之压低的声音,似乎在吩咐丫鬟什么,很快,脚步声远去,房门被轻轻带上。
他出去了。沈知意这才拥着被子慢慢坐起身,浑身的酸痛让她忍不住蹙眉。她掀开被角,
看到自己身上穿着干净的寝衣,想来是昨夜……他后来替她换上的。
这个认知让她脸颊又是一热,目光落到床褥上,几点暗色的痕迹让她心头一跳,
慌忙拉过被子盖住。但很快,她又注意到,身下原本应该一片狼藉的褥子,似乎被换过了,
身下是干净清爽的。是何时换的?她竟毫无所觉。正胡思乱想着,
门外响起云舒刻意压低的声音:“少夫人,您醒了吗?世子爷吩咐了,让您多歇歇,
热水和早膳都备着呢。”沈知意定了定神,清了清嗓子:“进来吧。”云舒带着两个小丫鬟,
捧着热水、帕子、干净衣物等物,轻手轻脚地进来。服侍她起身时,
云舒的目光在她颈侧飞快地扫过,又迅速垂下眼,嘴角却抿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沈知意被她笑得心虚,借着低头漱口,避开了铜镜。可待到梳妆时,终究是避不过。
镜中的女子,云鬟微散,面色却带着一种被雨露滋润过的、不同寻常的绯红,眼眸水润,
唇瓣更是红肿得厉害,下唇甚至有一处细微的破皮。而最显眼的,
是那白皙颈侧、甚至延伸到锁骨下方,几处深深浅浅的暧昧红痕,在乌发的掩映下,
分外刺目。“呀!”沈知意低呼一声,下意识抬手捂住脖颈,脸颊烧得滚烫。
这、这让她如何出去见人?云舒忍着笑,从妆匣里取出一小盒香膏,
又拿来一条素净的、领子略高的交领襦裙,低声道:“少夫人莫急,用这个膏子敷一敷,
能消些肿。世子爷出门前特意交代,今日不必去夫人那里用早膳了,说您……身子不适,
在院里用便好。还让厨房炖了燕窝粥,说是给您补补。”沈知意咬着唇,
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羞窘有之,气恼有之,可那气恼又飘飘忽忽,落不到实处,
反倒因为他这几句看似平淡、实则周到的安排,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涟漪。
她默默由着云舒替她梳洗更衣,选了那条高领的襦裙,又用香膏细细敷了唇,
用脂粉小心遮掩颈间的痕迹。只是那红肿的唇,终究是掩不住的。用早膳时,
看着桌上那盅温热的、撒着桂花蜜的燕窝粥,她拿着调羹,半晌没动。
昨夜他那些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带着侵略性的举动,还有今晨那短暂的、近乎温柔的相拥,
交替在她脑海中浮现。“该尽之责,我自不会推脱躲闪。”“是不是该换个方式,
好好履行了?”他说的“义务”,指的……究竟是什么?是昨夜那样,还是……不止于此?
沈知意心乱如麻。一顿早膳吃得食不知味。午后,她勉强定了定神,
想起昨日那件未做完的中衣,寻了出来,坐在窗下,继续绣那几针收尾的暗纹。
只是针线拿在手里,却有些心不在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柔软的衣料,
上面仿佛还残留着他昨夜的体温。“少夫人,针!”云舒在一旁低声提醒。沈知意回过神,
才发现针尖险些扎到自己指尖。她定了定神,强迫自己专注于手中的活计。一件中衣,
做得极为用心。用的是上好的松江细棉,贴身柔软。针脚细密匀净,领口袖缘绣的流云纹,
是他一贯喜好的简洁样式,但于细微处,又添了些她自己的小巧思,比如袖口内侧,
用同色丝线绣了一丛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翠竹。最后一针收线,她轻轻咬断丝线,
将衣衫抖开,对着光细细看了看,还算满意。只是不知,
他会不会喜欢这小小的、僭越的“心意”。正想着,外间传来丫鬟的问安声,
是陆砚之回来了。沈知意手一抖,险些将衣服掉在地上,连忙将它叠好,放在一旁。
刚站起身,陆砚之已撩帘走了进来。他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家常的雨过天青色直裰,
衬得人长身玉立,眉眼间带着些许处理公务后的倦色,但目光扫过来时,
那点倦意似乎散了些。“在做什么?”他目光掠过她手边的针线笸箩。“没、没什么。
”沈知意有些不自在地避开他的视线,脸上又有些热,“世子回来了。可用过午膳了?
”“在衙门用过了。”他走到桌边,很自然地拿起她方才叠好的那件中衣,展开看了看。
目光在领口、袖口的流云纹上停留片刻,又翻到内侧,指尖拂过那丛小小的翠竹。
沈知意紧张地看着他,心跳不由加快。他指腹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抬眼看她:“给我的?
”“……嗯。”沈知意轻轻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用的是细棉料子,
穿着应该舒爽些。若、若不合身,我再改。”陆砚之没说话,只是将那中衣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