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色渐深,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盛。
皇后宫中传出懿旨,三日后在御花园设“赏菊宴”,邀皇室亲眷、在京诰命夫人及各家适龄贵女赴宴,名为赏花,实则为几位适龄的宗室子弟相看,也是后宫女眷们联络情谊、展示才艺的场合。
东宫自然在受邀之列。帖子送到时,林小小正对着一本《女诫》打瞌睡,这是皇后“赏”的,让她“闲暇时翻翻”。
“赏菊宴?”林小小揉揉眼睛,看向送来帖子的柳侧妃,“要做什么?就去看花?”
柳侧妃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菊的衣裙,妆容精致,笑容温婉得体:“回太子妃,既是宴饮,自然有赏花、品茶、赋诗、奏乐等雅事。各家**夫人也会准备些才艺助兴。太子妃您身份尊贵,虽无需亲自表演,但若能展露一二才学,定能更得皇后娘娘欢心,也为东宫增光。”她语气柔柔,眼神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
林小小听得头大。赏花品茶还行,赋诗奏乐?“我不会作诗,也不会弹琴跳舞。”她实话实说。
柳侧妃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面上却愈发体贴:“太子妃说笑了,您是将门虎女,自有巾帼气度。只是……届时众目睽睽,若有人不知深浅,冒昧邀请太子妃参与一二,总需有些应对。妾身倒有个浅见……”
“什么?”林小小抬头看她。
“太子妃可提前备下一两首咏菊的诗,熟记于心。届时若有人起哄,吟诵出来,既全了场面,又不失体面。”柳侧妃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绣囊,递上前,“妾身不才,连夜草拟了几首,太子妃看看,可合心意?”
春桃在一旁看着,心头警铃大作。这柳侧妃,明知道主子不善诗文,还特意送诗来,安的什么心?若是用了,日后被揭穿是他人代笔,岂不是落人口实?若不用,到时真被架上去,又该如何?
林小小接过绣囊,抽出一张洒金笺,上面用清秀的小楷抄着三首诗。她皱着眉头看了半晌,诚实地说:“我看不懂。”
柳侧妃笑容一僵:“……”
“这些字都认识,连在一起不知道什么意思。”林小小把笺纸递回去,很坦率,“而且我也记不住。柳侧妃,谢谢你啊,不过还是算了。到时候要是真有人让我作诗,我就说我看花看高兴了,给大家打套拳助兴吧!”
打……打套拳?!
柳侧妃脸上的笑容彻底维持不住了,嘴角抽了抽。在赏菊宴上……打拳?这像话吗?!
春桃以手扶额,已经开始提前替主子感到尴尬了。
“太、太子妃……这恐怕……不太合时宜……”柳侧妃艰难地开口。
“不合时宜吗?”林小小想了想,“那舞剑?我剑法比拳法还好点。”
柳侧妃:“……”
她忽然觉得,跟这位太子妃交流,比跟苏侧妃斗心眼还累。那是一种拳头砸在棉花上,不,是砸在铁板上的无力感。
最终,柳侧妃带着她精心准备的诗稿和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告辞了。
林小小把这事抛到脑后,继续跟《女诫》作斗争——看着看着,又睡着了。
消息很快传到萧璟耳中。
凌墨禀报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一丝微妙:“柳侧妃献诗被拒,太子妃言,若需助兴,可打拳或舞剑。”
正在批阅奏章的萧璟笔尖一顿,一滴朱砂险些滴落。
他眼前仿佛已经出现了赏菊宴上,在一片丝竹吟诵声中,他的太子妃虎虎生风打起拳来的景象……
那画面太美,他有点不敢想。
“柳氏倒是‘热心’。”萧璟放下朱笔,语气听不出喜怒,“诗稿呢?”
“太子妃未收,柳侧妃带回去了。”
萧璟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柳氏这一手,看似体贴,实则埋雷。用了,是欺瞒;不用,可能当场出丑。无论哪种,对刚立稳脚跟的太子妃都不是好事。
他那太子妃倒是干脆,直接选了最不可能的第三种——武力破局。
简单,粗暴,但也……意外地有效。至少让柳氏后续的算计都落了空。
只是,赏菊宴上,众目睽睽,皇后亲临,真能让她打拳混过去吗?
萧璟沉吟片刻:“凌墨。”
“属下在。”
“去库房,将那套前朝孤本《菊谱》找出来,再挑两盆品相好的绿菊,给太子妃送去。就说……秋日干燥,看看花草,养养眼。”
凌墨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殿下是想让太子妃临时研读《菊谱》,以应对品评环节?”这可比背诗实用,也更容易速成。
“她能看进去多少,随缘。”萧璟淡淡道,“至少,别让人以为东宫连点像样的准备都没有。”更重要的,是表明他的态度——太子妃,他这边是关照着的。
“是,属下这就去办。”
凌墨退下后,萧璟看向窗外摇曳的树影,脑中却想着林小小说要打拳时那理所当然的表情。
或许,他该亲自去“提点”她两句?
毕竟,东宫的脸面,也关乎他的脸面。
当萧璟“顺路”走到太子妃寝殿外时,听到里面传来奇怪的声响。
不是读书声,也不是吟诗声,而是……
“嘿!”
“哈!”
“看招!”
他示意宫人不必通传,走到窗边,透过半开的菱花格往内看去。
只见殿内空地,林小小正拿着一根鸡毛掸子当剑,舞得虎虎生风,边舞边自己配音。春桃抱着那本厚厚的《菊谱》缩在角落,一脸生无可恋。
“这招‘金菊傲霜’!”林小小一个漂亮的突刺,鸡毛掸子直指前方虚空,“讲究的是凌寒不屈,直中取意!就像菊花,天越冷,它越精神!”
萧璟:“……”
“再看这招‘落英缤纷’!”她手腕一转,掸子挥舞出一片残影,“要的是绵密不绝,以柔克刚!好比菊花花瓣,层层叠叠,看着软,堆多了也能压垮枝头!”
萧璟按了按额角。
春桃弱弱地提醒:“主子……《菊谱》上说,‘金菊傲霜’是说花瓣细长挺立,‘落英缤纷’是形容花瓣凋落时的形态,不是剑招……”
“道理都一样!”林小小收势,气息平稳,眼睛发亮,“万物相通嘛!春桃你看,我把菊花的神韵都融进剑法里了,到时候要是让我表演,我就来一套‘菊花剑法’,既应景,又好看,还能活动筋骨,多好!”
春桃:“……”主子,皇后娘娘可能不想看您活动筋骨。
窗外的萧璟,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极轻,却惊动了里面的人。
“谁?”林小小耳朵一动,鸡毛掸子“唰”地指向窗口。
萧璟推门而入,面上已恢复平静,目光扫过她手中的“剑”和满殿飘飞的鸡毛,最后落在她因运动而红润的脸上。
“殿、殿下?”林小小赶紧把鸡毛掸子藏到身后,有点不好意思,“您怎么来了?”
春桃慌忙行礼,悄悄把《菊谱》往身后藏了藏。
“路过。”萧璟说得自然,走到主位坐下,看了一眼她藏在身后的手,“太子妃好兴致。”
“活动活动……”林小小干笑,把掸子递给春桃,春桃赶紧接过,抱着掸子和《菊谱》溜到门外去了。
殿内只剩下两人。
“三日后赏菊宴,太子妃准备得如何了?”萧璟端起宫人新奉的茶,随口问道。
林小小坐到他下首,挠挠头:“没什么准备的啊,不就是去看花吃饭吗?柳侧妃送了诗来,我看不懂,就没要。哦,凌统领刚才送来了《菊谱》和两盆绿菊,菊花挺好看的,谱子太厚了,我翻了两页,都是讲怎么种、怎么分的,有点闷。”
她实话实说,毫无遮掩。
萧璟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弯弯绕绕的提点和算计,对着这样一个人,都有些多余。
“赏菊宴上,有时会行酒令,或即景赋诗。太子妃若不善此道,可直言推却,无人敢强求。”他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地给出最实用的建议,“皇后娘娘若问起,便说近日在读《菊谱》,醉心莳花之道,亦可。”
这是教她如何体面地“藏拙”,并将注意力引向更安全的方向。
林小小却很敏锐地抓住了另一个重点:“即景赋诗?是看到什么就要立刻作诗吗?”
“嗯。”
“那要是作不出来,或者作得不好,会怎样?”
“无妨,一笑置之即可。本也不是人人都擅诗文。”萧璟以为她担心出丑,宽慰道。
谁知林小小眼睛转了转,忽然问道:“殿下,那要是有人非要我作,我作出来的诗……跟他们想的不太一样,会不会给殿下丢脸?”
萧璟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狡黠,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如何……不太一样?”
“嗯……比如,不讲究那些平仄对仗,就说大白话?”林小小试探着问,“我看他们写的诗,弯弯绕绕的,听半天不知道夸花还是夸自己。我就直接夸花好看,不行吗?”
萧璟沉默了一下。直接夸花好看?这听起来……倒像是她会干的事。
“只要合乎大体,无伤大雅。”他最终道。心想,总比当场打拳好。
“那就好!”林小小像是松了口气,笑了起来,“殿下放心,我知道轻重,不会乱来的。”
看着她那灿烂又带着点跃跃欲试的笑容,萧璟心中的不祥预感,更浓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亲自来这一趟,好像……并没起到什么“控制局面”的作用。
反而更不确定,赏菊宴上到底会发生什么了。
三日后,御花园。
秋高气爽,菊香馥郁。身着华服的命妇女眷们三三两两,赏花闲谈,语笑嫣然。
林小小跟着皇后及几位高位妃嫔,走在最前面。她今日穿着符合太子妃品级的宫装,妆容得体,举止虽不算十分优雅,但也挑不出大错,只是目光总忍不住往那些开得热闹的花上瞟,偶尔还凑近闻闻,样子倒有几分娇憨。
皇后看了她几眼,眼中神色莫测。
宴席设在临水的敞轩中,酒过三巡,气氛渐热。果然有贵女提议行“菊花令”,以菊为题,或诗或词或曲,助兴添雅。
几位素有才名的贵女相继吟诵,赢得阵阵喝彩。柳侧妃也作了一首中规中矩的七绝,博得皇后一句“尚可”的点评。
就在众人以为这环节将平稳度过时,一位与柳侧妃娘家有些交情的夫人,忽然笑着将目光投向一直安静吃着菊花糕的林小小。
“早闻太子妃将门风范,英气不凡。不知今日这满园秋色,可也能入您的法眼,得赐佳句?”语气恭维,眼神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看好戏的意味。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林小小身上。
皇后端着茶盏,垂眸不语。
坐在稍远席位的萧璟,执杯的手指微微一顿,目光平静地望过来。
柳侧妃低头,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春桃站在林小小身后,手心开始冒汗。
林小小放下咬了一半的菊花糕,擦了擦手,抬起头,脸上没什么紧张,反而有点……兴致勃勃?
来了来了!她还真想看看,这位太子妃能作出什么“大白话”诗来。
只见林小小站起身,走到敞轩边,看了看外面绚烂的菊海,又看了看手中还剩的半块糕点,然后转过身,清了清嗓子。
众人屏息。
然后,他们听到太子妃用清亮亮、坦荡荡的声音,吟道:
御花园里菊花多,
红色紫色和黄色。
凑近闻闻还挺香,
做成糕点也不错。
四句。
字字通俗。
句句大白话。
吟完了,她还很自然地补充了一句:“哦,平仄可能不对,但我觉着挺顺口。这菊花糕确实好吃,皇后娘娘,膳房手艺真好。”
死寂。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秋风拂过菊花丛的沙沙声。
那位提问的夫人嘴巴微张,像是被噎住了。
柳侧妃猛地抬头,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几乎要碎裂。
其他命妇女眷们,表情管理纷纷惊愕、茫然、想笑又不敢笑,精彩纷呈。
皇后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茶水差点漾出来。她缓缓抬眸,看向场中一脸坦然、甚至还带着点“我完成任务了”表情的太子妃,又缓缓看向不远处面无表情的儿子。
萧璟:“……”
他应该想到的。
他确实有不好的预感。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这么的……直白朴素,朴素到……让人无言以对。
这已经不是藏拙了。
这是把“拙”明晃晃地亮出来,还觉得自己亮得挺不错。
春桃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诡异的寂静即将蔓延成尴尬时,忽然,上首传来一声轻笑。
众人愕然望去,竟是皇后!
只见皇后掩唇,眼中竟是真真切切的笑意,虽然很快收敛,但那一瞬间的愉悦做不得假。
“倒是个实心眼的孩子。”皇后放下茶杯,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宽容,“话虽直白,却也道出了真趣。赏菊,原也是为了赏其色、悦其香、品其味。太子妃倒是……返璞归真。”
返璞归真!
皇后定了调子!
众人瞬间反应过来,不管心里怎么想,面上立刻堆起笑容,纷纷附和:
“皇后娘娘说的是,太子妃率真可爱!”
“此诗别具一格,通俗易懂,颇有韵味!”
“正是,菊花糕也确实美味,太子妃心思巧妙!”
一时间,马屁如潮,刚才的尴尬气氛荡然无存。虽然这马屁拍得多少有点勉强。
那位挑事的夫人脸一阵红一阵白,呐呐不敢再多言。
柳侧妃低下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她千算万算,没算到太子妃能“拙”到这种地步,更没算到皇后竟然会……笑?还亲自为她解围?
林小小听着周围的夸赞,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坐回座位,继续吃她的菊花糕,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萧璟远远看着她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又看看母后眼中未散尽的笑意,再扫过满场神色各异的众人,忽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
他想,他或许……还是低估了他这位太子妃。
她不用心机,不用算计,甚至不用刻意表现。
她只是做她自己。
然后用一种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把所有的算计和期待,都砸得稀碎。
还让人……莫名觉得,有点可爱?
萧璟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
赏菊宴还在继续,丝竹声再起。
但所有人的心里,都深深地刻下了太子妃那四句“诗”,以及皇后那句“返璞归真”的评价。
东宫这位新主母,好像……真的和她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而这深宫的水,似乎也被这四句大白话,搅得更浑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