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在赌坊住了一个月,竟然把我许配给了五户人家。回家的路上,他一脚踩空,
直接栽进了路旁的枯井里。五家人同时赶来认领新娘,堵在井口互相推搡对骂。
“这个女人是我先定下的!”“放屁!她爹欠我的钱最多,该嫁给我儿子!”我坐在井边,
冷眼看着这群疯狗抢来抢去。“都别争了,我爹死了,这婚事谁说了算?
”01枯井陈尸我爹在镇东的赌坊里住了整整一个月。他回来的时候,
身上那件唯一的青布衫已经油得发亮。怀里揣着的,不是赢来的银子。是八张婚书。他把我,
许给了五户人家。回家的那条黄土路上,他喝得醉醺醺,脚下踩着棉花。一脚踩空。
整个人直挺挺栽进了路旁那口早就干涸的枯井。我听到消息赶到时,井口已经围满了人。
不是来救人的。是来认亲的。镇上杀猪的王屠户,米铺的钱掌柜,布庄的赵东家,
还有两个我叫不上名字的,一共五家人。他们堵在井口,谁也不让谁。
王屠户的婆娘嗓门最大,双手叉腰,唾沫横飞。“许老三亲口答应的!
他女儿许昭嫁给我家二愣子!聘礼我都给了!”钱掌柜是个瘦猴,捻着山羊胡,一脸精明。
“放屁!他欠我们米铺三十两银子,说好拿女儿抵债的,婚书在我这!
”赵东家慢悠悠地展开一卷布。“我这有他画的押,你们的都是假的!”他们互相推搡,
对骂,脸红脖子粗。像一群争抢一块馊肉的疯狗。没人看一眼井底。
那里躺着他们的“亲家”,我的爹,许老三。我拨开人群,走到井边。风吹起我的裙角,
带着一股尘土的腥味。我平静地往下看。井不深,三丈而已。许老三躺在井底,
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着,一动不动。死了。我心里没有半分波澜。这个为了赌,
能卖掉家里最后一点米,卖掉我娘唯一一支银簪,最后卖掉我的男人。死了,也好。
井边的争吵还在继续。“都让开!我儿子今天就要把新娘子接回去!”“谁敢!
这女人是我家的!”我慢慢地坐了下来。就在井沿上。我的脚尖,几乎能碰到井壁的泥土。
吵闹声渐渐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有贪婪,有算计,有轻蔑。
他们大概觉得,我不过是一个任人拿捏的孤女。一个可以随意买卖的货物。我抬起头,
环视了一圈。王屠户家五大三粗的婆娘。钱掌柜那闪着精光的三角眼。
赵东家藏在笑意里的伪善。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声音不大,
却清清楚楚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都别争了。”我顿了顿,
视线从他们一张张丑恶的脸上扫过。最后,我伸手指了指井底。“我爹死了。”“这婚事,
现在谁说了算?”02一张喜帖我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五家人烧得正旺的贪欲上。
他们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对啊。许老三死了。这个买卖的中间人,没了。
王屠户的婆娘最先反应过来,她三角眼一瞪,往前一步。“爹死了,自然有长兄!
你家还有个哥哥吧!”我点点头。“有。”“我哥哥许阳,三年前就被我爹卖去边关当兵了,
至今杳无音信。”“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抽泣声。为了赌钱,
连儿子都卖。许老三这人,真是坏到了骨子里。钱掌柜眼珠一转。
“那、那也该由族里长辈做主!”我笑了。“钱掌柜记性真好。”“您忘了?三年前,
我爹把我们这一支从族谱上划掉的时候,您也在场。”“他说,
他许老三从此和许家宗族再无瓜葛。”钱掌柜的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这下,
所有人都没话了。无父,无兄,无宗族。我,许昭,是一个彻彻底底的自由人。我的婚事,
除了我自己,谁也做不了主。王屠户家的二愣子,那个比他爹还壮的傻儿子,突然往前一冲。
“管她那么多!爹死了,人还在!抢回去就是我媳妇儿!”他说着,蒲扇大的手就朝我抓来。
周围的人都带着看好戏的神情。在他们眼里,我一个弱女子,除了哭喊,还能做什么?
我没动。甚至没有躲。就在那只油腻的大手快要碰到我衣袖的瞬间。我轻轻开口。“王二哥,
你可想好了。”“我爹的尸首还在这井里晾着。”“你今天要是强抢,
就是逼我跟你鱼死网破。”“我许昭烂命一条,死不足惜。”“可你王家在镇上开着肉铺,
家大业大,总不想惹上人命官司吧?”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颤抖。二愣子的手,
僵在了半空中。他脑子虽然不好使,但“人命官司”四个字还是听得懂的。
王屠户的婆娘一把将他拽了回去,恶狠狠地瞪着我。“你个小**,还敢威胁我们?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土。“我不是威胁。”“我只是想和各位,讲讲道理。
”我看着他们,一字一句地说。“我爹是死了,但他欠下的债,我认。”“他签下的婚书,
我也认。”“只是,到底欠了谁的,签给了谁,总得有个先来后到,有个凭证。
”“空口白牙,谁也别想占便宜。”这话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五家人,谁也不服谁。
都觉得自己手里的凭证才是真的。钱掌柜立刻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这是借据!
白纸黑字!三十两!”王屠户的婆娘也尖叫起来。“我们给的是现银!十两!做聘礼!
”一时间,井边又乱了起来。我抬高了声音。“各位。”“都别急。”“这么吵下去,
天黑了也分不出个结果。”“不如这样。”我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明天巳时,
带着你们的借据、婚书,来我家。”“我们当面对质。”“谁的凭证最真,数目最大,
这门亲事,我就认谁的。”“如何?”他们面面相觑,都觉得这个主意不错。
谁都自信自己才是那个“最真”的。“好!就这么办!”“明天谁不来谁是孙子!
”人群渐渐散去。井边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井底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我低头,
看着自己纤细的手指。明天。明天会有一场好戏。我回到家,关上院门。
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木箱。箱子里,没有金银细软。只有一套鲜红的嫁衣。
这是我娘去世前,亲手为我缝制的。我拿出嫁衣,还有一张空白的喜帖。提起笔,
在上面写下了一个名字。然后,我笑了。爹,你把我卖了八次。可我的喜帖,
只会送出去一张。03五张借据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我家那扇破旧的院门,
就被敲得震天响。我慢悠悠地梳好头,插上一根木簪。然后才去开门。门外,
五家人黑压压地站了一片。王屠户一家三口,钱掌柜带着两个伙计,赵东家领着他的掌柜。
还有另外两家,一个是镇上的混混刘三,另一个是靠放印子钱为生的李瘸子。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志在必得。他们互相瞪着,像一群斗鸡。我侧身让他们进来。院子里,
一张小方桌,几条板凳。桌上,一壶粗茶,几个缺了口的瓷碗。“各位请坐。”我的平静,
让他们有些意外。王屠户的婆娘一**坐下,板凳发出一声**。“少来这套虚的!
”“赶紧的!把字据都拿出来看看!”她“啪”的一声,将一张纸拍在桌上。
“许老三亲手画的押!十两聘礼的收据!”钱掌柜冷笑一声,也甩出一张纸。
“三十两的借据在此!你那十两算个屁!”刘三和李瘸子也纷纷掏出了自己的凭证。
一个五两,一个八两。赵东家则不紧不慢地展开他的婚书。“各位,借钱归借钱,
婚嫁归婚嫁。”“我这,可是正儿八经的婚书。”桌子上,五张纸。有的是收据,
有的是借据,有的是婚书。唯一的共同点,是纸张都又黄又脆,像是有些年头了。
上面的指印,又黑又油。他们吵嚷着,让我评判哪张最真,哪张分量最重。我没说话。
只是端起茶壶,给每个人面前的碗里倒上茶水。然后,我伸出两根手指,
拈起了王屠户那张收据。凑到眼前,仔细地看着。院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盯着我的动作。
王屠户的婆娘一脸得意。觉得我第一个看她的,就是认可她的。我把收据翻过来,又翻过去。
甚至对着光,照了照纸张的纹理。半晌,我放下它。又拿起了钱掌柜的借据。
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一张,两张,三张……我把五张纸据,全都仔一字不漏地看了一遍。
最后,我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们。“我看完了。”“怎么样?!
”王屠户的婆娘急不可耐地问。“哪张是真的?!”我轻轻一笑。“都挺真的。
”他们愣住了。“什么意思?”我说:“上面的指印,确实是我爹的。”“上面的字,
虽然歪歪扭扭,也的确是他的笔迹。”“这么说……”他们脸上露出喜色。我话锋一转。
“只是,有一个小问题。”我的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那五张纸据上。“这五张凭证,
无论是收据、借据还是婚书。”“上面的日期,都写着同一个日子。”“昨天。
”“宣和三年,四月十二。”整个院子,瞬间死一般的寂静。他们脸上的血色,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是啊。昨天。我爹从赌坊回来,一路发疯,见人就签。
他们贪图便宜,谁也不想错过。结果,就是现在这样。我站起身,走到他们中间。声音不大,
却像重锤一样敲在他们心上。“我爹昨天才签的字据,今天就死了。”“你们昨天,
是不是都聚在赌坊里?”“是不是,都亲眼看着他,写下这些东西?”“是不是,
还给他灌了酒,让他好画押?”没人说话。他们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我笑了,
笑意却未达眼底。“各位。”“合谋设局,诓骗一个赌鬼签下卖女文书。
”“这要是闹到官府去……”“你们说,县太爷会判谁有理?”“砰!
”王屠oversized的婆娘手里的茶碗,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李瘸子的腿,
开始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我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栓。清晨的阳光照了进来,有些刺眼。
“各位,茶也喝了,字据也看了。”“这亲,还结吗?”他们看着我,像是看着一个怪物。
眼神里,不再是贪婪和轻蔑。而是恐惧。**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怎么,
没人说话了?”“那这事,是不是该由我说了算了?”就在这时,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许姑娘说得有理。”“只是,这五张字据是假的。”“未必,
我这张也是假的。”我猛地抬头。只见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书生,手持一把折扇,
缓步走了进来。他长眉入鬓,目若朗星。手里,同样捏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
赫然也是我爹的指印。他对我微微一笑。“在下宋清辞,奉家父之命。
”“特来迎娶我的未婚妻,许昭姑娘。”04第六份婚书他的声音像是山涧清泉,
和这个混乱油腻的小院格格不入。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他。包括我。
我看着这个自称宋清辞的男人。他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一身干净的青衫,洗得微微泛白,
却一丝褶皱也无。面容俊秀,眉眼温和,带着书卷气。可那双眼睛,却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让人看不透。他手中那张纸,纸质细腻,明显是上好的澄心堂纸。与桌上那五张粗糙的草纸,
云泥之别。王屠户的婆娘最先回过神来。她上下打量着宋清辞,眼神轻蔑。
“你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穷酸书生?”“也想来分一杯羹?”宋清辞微微一笑,并不动怒。
“在下并非来分羹。”“只是来取回本就属于宋家的东西。”他走到桌前,
将手中的婚书轻轻放下。动作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天生的优雅。那张婚书摊开。
字迹工整隽秀,墨色沉稳。与我爹那狗扒似的字迹,判若云泥。但落款处那个鲜红的指印,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我爹的。绝不会错。钱掌柜凑过去,眯着三角眼,一字一句地念。
“立婚书人,许三,今因感念宋公恩德,愿将长女许昭,
配与宋公长子宋清辞为妻……”他念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脸色变得比锅底还黑。
所有人都看到了。婚书的落款日期。不是昨天。不是前天。而是十年前。宣和元年,
腊月初八。院子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十年前的婚书。这分量,
和我爹昨天签下的那一把废纸,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国朝律法,婚嫁大事,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有白纸黑字的婚书为凭,便是官府也要认的。尤其,
是这种记叙了缘由的“恩义婚”。是为了报恩而立下的婚约,在道德和律法上,
都占着最高位。刘三那个混混不死心,一把抢过婚书。“假的!肯定是假的!
”“许老三那个赌鬼,十年前怎么会认识你们这种人家!”宋清辞负手而立,神色淡然。
“真与假,去问问镇口的张媒婆便知。”“十年前,她便是这桩婚事的见证人。”他顿了顿,
目光转向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探寻。“许姑娘,令尊当年,可曾得过一场重病,险些丧命?
”我的心,猛地一沉。这件事,我记得。十年前的冬天,特别冷。我爹在外面喝多了,
夜里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说胡话。家里没钱请大夫。我娘抱着他哭了一整夜。第二天,
我爹却奇迹般地好了。他说,是遇到了贵人,赠了药,救了他一命。我娘问是哪位贵人,
他却支支吾吾,说不清楚。只说,日后定会报答。原来,所谓的报答。就是把我卖了。
从十年前,就已经开始。我看着宋清辞,心中五味杂陈。他,就是那个“贵人”的儿子。
我未来名正言顺的夫君。我的目光落在那张婚书上。“这指印,的确是我爹的。
”我平静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这份婚书,我认。”一言既出,满院皆惊。
那五家人,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他们知道,自己彻底没戏了。
王屠户的婆娘尖叫一声,扑上来想撕了那婚书。“我不信!我不信!
”宋清辞却像是早有预料。他身形一晃,快如鬼魅,已经将婚书收回袖中。同时伸出折扇,
在那婆娘的手腕上轻轻一点。那婆娘“哎哟”一声,疼得龇牙咧嘴,连退了好几步。
这个书生,会武功。我的心,又沉了几分。这个宋清辞,绝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简单。
他到底是什么人?来许家,又到底有什么目的?05十年之约王屠户的婆娘又惊又怒,
指着宋清辞的鼻子骂。“你个小白脸,还敢动手打人!”宋清辞收回折扇,神色依旧温和。
“夫人误会了,在下只是不想家传的婚书有所污损。”“若有得罪,还望海涵。
”他话说得客气,但那份不容置疑的气度,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王屠户把他婆娘拽了回去,
脸色铁青。他是个粗人,但也看得出,眼前这个书生,他们惹不起。钱掌柜眼珠转了转,
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既然……既然许姑娘有主了,
那……那许老三欠我的三十两银子……”宋清辞看向他。“令尊欠下的债,
自然由为人子女者偿还。”“许姑娘如今是我宋家的未婚妻,她的债务,我宋家一并承担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随手抛了过去。“这里是五十两,多的,就当是给各位的茶钱了。
”那银锭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钱掌柜手忙脚乱地接住,沉甸甸的分量让他眉开眼笑。
“够了!够了!宋公子真是爽快人!”有了钱掌柜做表率,剩下几家也纷纷开口。
无非是想要回自己那几两银子。宋清辞很有耐心。一一问明了数额,全都双倍奉还。
不过片刻功夫,几十两银子就流水一样花了出去。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这份财力,
这份气度,让那几家人看得又羡又妒。他们拿着银子,再没脸留下来。灰溜溜地走了。
临走前,王屠户的婆娘还不甘心地瞪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淬了毒。我知道,
这梁子算是结下了。很快,院子里就只剩下我和宋清辞两个人。还有满地的狼藉。他看着我,
微微一笑。“现在,清静了。”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收拾着桌上的破碗。这个男人,
突然出现,用一份十年前的婚书,解了我的围。又用银子,暂时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他看起来,像是个完美的救世主。可我心里清楚。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从一个火坑,跳进另一个未知的深渊。未必是好事。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
“许姑娘不必如此戒备。”“我今日前来,并无恶意。”“只是想完成家父的遗愿。
”我收拾的动作一顿。“令尊……过世了?”他眼底闪过一丝黯然,点了点头。
“家父半月前病故。”“临终前,将这份婚书交予我,嘱我一定要找到你,履行婚约。
”“他说,许家有女名昭,聪慧坚韧,是上天赐给我宋家最好的礼物。”他说这话的时候,
眼睛一直看着我。很真诚。真诚得,让我觉得有些虚假。我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宋公子。”“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镇上的人都清楚。”“嗜赌成性,毫无信义。
”“十年前,他或许是真心感激令尊的救命之恩。”“但十年后的今天,
他签下这份婚书的初衷,恐怕也只是为了换一笔救急的钱罢了。”“这样的人家,这样的我,
真的值得宋家如此看重?”宋清辞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像是春风拂过冰面,
带着一丝暖意。“我父亲相信的,不是许三,而是他的女儿,许昭。”“他说,
能在那样的环境下依旧挺直脊梁的女孩,其心性,远胜万金。”“事实证明,
家父没有看错人。”他的夸赞,我没有半分动心。我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宋公子,
明人不说暗话。”“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的直接,让他有些意外。
他收敛了笑容,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好,既然许姑娘快人快语,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我们的婚事,可以慢慢谈。”“但在此之前,
我想请许姑娘帮我一个忙。”“或者说,是我们合作,去查一件事。”我皱起眉。“什么事?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了院外那口枯井的方向。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查清,
你父亲的真正死因。”06井底的秘密我爹的死因?我愣住了。“我爹的死因,
不是很清楚吗?”“酒后失足,坠井而亡。”“镇上的人都看到了。”宋清辞摇了摇头。
“眼见,未必为实。”他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我来之前,
去井边看过。”“那口井,三丈深,说深不深,说浅不浅。”“一个成年男人,
又是醉酒状态,直挺挺地栽下去。”“最大的可能,是摔断腿脚,或者撞破头颅,血流不止。
”“而令尊……”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却是颈骨断折,一击毙命。”我的心,
咯噔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我虽然不懂仵作的验尸门道。但也知道,脖子,
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之一。从那种高度摔下去,摔断脖子,确实有些蹊含糊。
“你的意思是……”我的声音有些发干。“我爹不是失足,是被人……谋杀?
”“我没有证据。”宋清辞坦然道。“但这不合常理。”“一个赌了一辈子,欠了一**债,
把妻女都当成筹码的赌鬼。”“在他最有利用价值的时候,就这么‘意外’地死了。
”“你不觉得,太巧了吗?”他一番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脑中的迷雾。是啊。太巧了。
我爹刚把我卖了八次,揣着八份“文书”。这些文书,就是八家的催命符。任何一家,
都可能因为得不到我,而对我爹动了杀心。王屠户家,钱掌柜家,赵东家,刘三,
李瘸子……甚至,还有另外三家没有露面的。他们每一个人,都有杀人的动机。一阵寒意,
从我的脊背窜了上来。如果我爹是被人谋杀的。那凶手,就在这几家人之中。而我,
一个孤女,正站在所有饿狼的视线中心。他们今天能杀了我爹。明天,是不是就能杀了我?
我看着宋清辞。“你为什么要帮我?”“查明真相,对你有什么好处?”他迎着我的目光,
神色坦荡。“第一,你是我的未婚妻,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第二,家父临终前,
曾说许三见识广博,知道镇上许多秘闻。我此次来,本也想向他请教一些事,
没想到他却……”“他死了,很多线索可能就断了。查明他的死因,或许能找到新的线索。
”“什么秘闻?”我追问。他却摇了摇头。“此事说来话长,眼下,最要紧的是,
不能让令尊的尸首被草草下葬。”“必须,请官府的仵作来验尸。”我明白了。只有验尸,
才能确定真正的死因。只有确定是他杀,官府才会立案追查。“可我们无凭无据,
如何让官府相信这不是意外?”宋清辞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证据,
或许就在井底。”“我们去看看。”他做事雷厉风行,立刻就找来了绳索和工具。
镇上的人都迷信,不愿沾染死人的晦气。我们只能自己动手。宋清辞让我守在井口,
他则亲自下到了井底。井下很暗,带着一股泥土和腐烂的腥气。我爹的尸首就躺在那里,
姿势僵硬。宋清辞没有碰触尸身,只是借着井口透下的微光,仔细地查看着周围。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找到了吗?”我忍不住问。
井下传来他沉稳的声音。“别急。”又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咦”了一声。“许姑娘,
你过来看。”我探身往下望。只见宋清辞指着我爹的脚下。在那里,泥土之中,
半掩着一个东西。那东西很小,黑乎乎的,看不清是什么。但它在井底那片单调的黄土中,
显得格外突兀。“那是什么?”宋清辞小心翼翼地将那东西捡了起来,用布包好。
然后顺着绳子爬了上来。他把布包放在我面前,缓缓打开。布包里躺着的,是一枚玉佩。
玉佩的质地并不好,是最低等的青玉。上面雕刻着一个模糊的图案。像是一朵祥云。
但祥云的下方,却多了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柒”字。我拿起那枚玉佩。入手冰凉。
这不是我爹的东西。我爹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早就被他输光了。
他绝不可能有这样一枚玉佩。宋清辞看着我,眼神凝重。“看来,我们的猜测是对的。
”“这,就是凶手留下的东西。”我的手,微微颤抖。这个小小的“柒”字。代表着什么?
是第七家吗?我爹把我卖给了八户人家,今天只来了五家。还有三家,迟迟没有露面。凶手,
就在那未曾露面的三家之中?07第七枚玉佩这枚玉佩,就是一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我爹死亡真相的,冰冷的钥匙。我握着它,指尖的凉意直透心底。宋清辞看着我,
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许姑娘,这件事,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对方既然敢杀人,
就不会轻易让我们查到真相。”“你现在,很危险。”我当然知道我危险。
从我爹栽进那口井开始,我就成了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而现在,我更可能是一个目击者,
一个知情人,一个潜在的威胁。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宋公子,你也很危险。
”“你手持十年前的婚书出现,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在他们眼里,你和我,
已经是一体的。”他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赞许。“说得对。
”“我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说完,从我手中拿过那枚玉佩,
用一块方巾仔细包好。“走吧。”“去哪儿?”我问。“去报官。”他的回答,果断而干脆。
“只有让官府介入,将此事定性为命案,我们才有足够的时间和名义去查。”“否则,
明天一早,那些人就会逼着你将令尊下葬,到时候,死无对证。”我点了点头。他说得有理。
我们把井口用石板暂时封好,然后直奔镇上的县衙。衙门里的衙役懒懒散散,
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听我们说是来报案的,更是满脸不耐烦。“什么案子?”“镇东枯井,
发现一具男尸,疑为他杀。”宋清辞言简意赅。那衙役一听“男尸”,顿时来了点精神。
“谁啊?”“我爹,许三。”我说。衙役的脸立刻又垮了下去,嘴角撇了撇,满是鄙夷。
“许老三?那个赌鬼?”“他不是喝多了掉进去的吗?整个镇子都知道了,报什么案?
”“我们有证据,怀疑他是被人推下去的。”宋清辞说着,
将那枚用方巾包好的玉佩递了过去。衙役不情不愿地接过来,随意地打开。
当他看到那枚刻着“柒”字的青玉佩时,手明显抖了一下。他脸上的轻蔑和不耐烦,
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震惊和恐惧的神情。他猛地抬起头,
死死地盯着我们,眼神像是在看两个活死人。“这……这东西,你们从哪儿弄来的?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在井底,死者脚边发现的。”宋清辞平静地回答。
衙役的脸色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抓着那枚玉佩,
像是抓着一块烫手的烙铁。“你们……你们等着!”他结结巴巴地丢下一句话,
转身就往后堂跑去。我和宋清辞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反应,太不正常了。
一枚普通的青玉佩,何以让一个见惯了场面的衙役,怕成这样?过了许久,一个穿着官服,
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应该是此地的县丞,王大人。王大人的脸色同样不好看。
他手里捏着那枚玉佩,眼神复杂地打量着我们。“你们说,这玉佩是在许三脚下发现的?
”“是。”“可有人证?”“当时只有我们二人。”王大人沉默了。
他用手指摩挲着那枚玉佩,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最终,他把玉佩收进了自己的袖袋。
“好了,此事本官知道了。”“尸体我们会派仵作去查验,你们回去等消息吧。”他的语气,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敷衍。宋清辞上前一步。“大人,这玉佩是关键物证……”“本官说了,
我知道了!”王大人猛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此案牵扯甚广,
不是你们两个平头百姓能过问的!”“速速退下!再敢多言,以扰乱公堂论处!
”我们被衙役推出了大堂。衙门厚重的红漆大门,在我们面前“砰”的一声关上了。
我回头看着那紧闭的大门,心中一片冰凉。官府,是指望不上了。或者说,他们根本不敢管。
这枚玉佩的主人,到底是谁?他的权势,竟能让一地父母官,畏惧至此?
08**风云官府的路,被堵死了。我和宋清辞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无言。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带着几分萧索。“看来,只能靠我们自己了。”我轻声说,
打破了沉默。宋清辞点了点头,目光望向镇东的方向。那里,是镇上最大的销金窟,
也是我爹最后一个月的“家”。福源赌坊。“令尊在赌坊住了一个月,接触了什么人,
签下了几份文书,那里的人,应该最清楚。”“赌坊龙蛇混杂,不是善地。”我提醒他。
“我知道。”他看着我,眼神沉静如水,“但最危险的地方,往往藏着最多的秘密。
”我没有再反对。因为我们别无选择。简单吃了些东西,等到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赌坊也到了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我和宋清辞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服,混在人流中,
走进了福源赌坊。扑面而来的,是混杂着汗臭、酒气和劣质熏香的浑浊空气。
耳边是摇骰子的哗啦声,推牌九的吆喝声,还有输红了眼的赌徒们疯狂的嘶吼。这里,
是欲望和绝望的交织地。我爹,就是在这里,将自己的一切,包括我的未来,输得干干净净。
我强压下心中的厌恶,目光飞快地在人群中搜索。宋清辞在我耳边低语。“我去年中过秀才,
镇上的人少有认识我的。我去赌几把,吸引他们的注意。”“你找个角落,仔细听,仔细看。
找那些眼熟的,可能是你父亲的‘朋友’。”我点点头。他拍了拍我的手,
给了我一个安心的眼神,然后便走向了最热闹的一张骰子桌。我则找了一个不显眼的角落,
要了一杯最便宜的茶,默默观察着。宋清辞确实不像个普通书生。他站在赌桌前,气定神闲,
与周围那些面红耳赤的赌徒格格不入。他下注不多,但每次都压得极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他面前就赢了一小堆铜钱。很快,他的镇定和好运气,就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而我的搜寻,
也有了结果。我看到了一个瘦得像猴一样的男人,正凑在一个赌徒耳边,低声怂恿着什么。
我认得他。外号“瘦猴”,是赌坊里的托,专门负责给人设套,也帮人牵线搭桥。我爹生前,
和他走得最近。我端起茶杯,不经意地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正好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张三,你今天手气不行啊,这都输了快一两银子了。”“妈的,别提了!邪门了!
”“我给你指条明路,你看那边那个书生,运气旺得很,你跟着他下注,准能回本!
”瘦猴撺掇道。我心中一动。时机到了。我走到瘦猴身边,轻轻咳嗽了一声。瘦猴回头,
看到是我,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你……许家丫头?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来找你,问几句话。”我的声音很平淡。“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他眼神躲闪,
转身想走。我伸出手,拦住了他。“我爹死前,最后见的人,是你吧?
”瘦猴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你胡说什么!我不知道!许老三的死跟我没关系!
”他的反应,恰恰证明了他知道些什么。周围的赌徒也被我们的对话吸引,
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就在这时,宋清辞走了过来。他手里掂着一小袋钱,
不轻不重地放在瘦猴面前的桌上。“这位兄台,我朋友只是想问几个问题,没有恶意。
”他笑得温和,但眼神里却毫无笑意。“这里人多口杂,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聊聊?
”瘦猴看着桌上的钱袋,又看了看宋清辞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咽了口唾沫。他知道,
今天不说点什么,是走不掉了。他领着我们,走到了赌坊后院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
“你们想知道什么?”他警惕地看着我们。“我爹死的那天下午,在赌坊里,都见了什么人?
做了什么事?”我开门见山。瘦猴眼神闪烁。“他……他就跟平时一样,赌钱,
喝酒……”宋清辞忽然开口。“我听说,那天下午,有人给了许三一大笔钱。
”“他拿着那笔钱,见人就签文书,要把女儿许出去。”“那个人,是谁?
”瘦猴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写满了恐惧。“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吗?
”宋清辞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在指尖翻飞。“福源赌坊的规矩,凡是抽头过十两者,
都要在账房记上一笔。”“你说,如果我去查账房的流水,会不会查到些什么有趣的东西?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瘦猴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我说!我说!
”他声音发抖,压低了嗓子。“那天下午,是柒……柒府的管家来了!”“他找到许老三,
给了他一袋银子,还有一样信物,让许老三立下婚书!”“柒府?”我心中巨震。
那个“柒”字玉佩!“哪个柒府?”宋清辞追问。“镇上还有哪个柒府?
就是东山上的那个柒家啊!”瘦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家人,我们惹不起的!求求你们,
别说是我说的,他们会杀了我的!”东山柒家。一个盘踞在青云镇数十年,富甲一方,
却又深居简出,行事极为低调神秘的家族。镇上的人,只闻其名,少见其人。我爹,
怎么会和这种人家扯上关系?就在我思绪万千之时。几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大汉,
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们身后。他们堵住了我们的退路。为首的一个,
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他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声音像是砂纸摩擦。“两位,
玩得挺开心啊。”“我们吴管事,想请二位上楼喝杯茶。”09一封警告信吴管事。
福源赌坊的真正主事人。一个据说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狠角色。
瘦猴看到这几个大汉,已经吓得两腿发软,瘫在了地上。刀疤脸嫌恶地踢了他一脚,
然后转向我们,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不是邀请,是命令。我看了宋清辞一眼。
他神色依旧平静,对我微微颔首,示意我不要怕。我们跟着那几个大汉,穿过吵嚷的**,
走上吱吱作响的木楼梯。二楼,与一楼的混乱截然不同。这里很安静。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
墙上挂着字画,空气中点着安神的檀香。一个穿着锦袍,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
正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茶。他就是吴管事。他没有抬头看我们,
目光一直落在手中的茶盏上。“两位,年纪轻轻,胆子倒是不小。”他的声音很平和,
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敢在我福源赌坊里,撬我的人的嘴。”宋清辞拱了拱手,
不卑不亢。“吴管事误会了,我们只是想向这位朋友,打听一些关于故人的事情,并无他意。
”“故人?”吴管事终于抬起了头。他的眼睛很小,眯成一条缝,但那缝隙里透出的精光,
却像刀子一样锐利。“许老三那个废物,也配当你们的故人?”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
“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有什么目的。”“我只告诉你们一件事。”“许三的死,
是个意外。”“有些事,不该你们查,更不该你们问。”“好奇心,是会害死人的。
”他的话,是忠告,更是**裸的威胁。他知道我们是来查我爹的死因。他也知道,
这件事背后牵扯到了谁。他不想惹麻烦,所以要将我们这两个“麻烦”赶走。
宋清辞微微一笑。“多谢吴管事提醒。”“只是,为人子女,父亲死得不明不白,
总不能不闻不问。”“这是孝道,也是人伦。”吴管事眯着眼,审视了宋清辞许久。“孝道?
”他冷笑一声。“小子,我看你谈吐不凡,应该也是个读书人。”“那就该明白一个道理。
”“胳膊,是拧不过大腿的。”“东山上的那位,别说是在这青云镇,就算是在府城,
也是一句话就能让地动山摇的人物。”“你们去招惹他,跟螳臂当车,有什么区别?
”他说完,挥了挥手。“看在你们还年轻的份上,我今天不为难你们。”“滚吧。”“以后,
别再让我在这赌坊里看到你们。”刀疤脸等人立刻上前,推搡着我们往楼下走。
我和宋清辞没有反抗,顺从地离开了福源赌坊。走出那扇乌烟瘴气的大门,外面的夜风一吹,
我才觉得后背已经一片冰凉。刚才在楼上,我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那个吴管事给人的压迫感,太强了。“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宋清辞。目标已经明确,
就是东山柒家。可对方的势力,也远超我们的想象。连福源赌坊这样的地头蛇都如此忌惮,
官府更是避之不及。我们两个人,拿什么去跟他们斗?宋清辞没有立刻回答。他带着我,
穿过小巷,回到了我家那破败的院子。关上院门,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才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我父亲,曾是朝中的御史。”“十年前,他奉命巡查江南,
查到一桩通敌叛国的大案。”“而所有的线索,最终都指向了当时在江南经商的柒家。
”我心头一震。原来,宋家的渊源,在这里。“后来呢?”“后来,我父亲的调查,
被一股强大的势力强行中止了。”“他被罗织罪名,罢了官,遣返回乡,不久便郁郁而终。
”“他临终前告诉我,柒家,远不止是一个普通的富商那么简单,他们背后,
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宋清辞的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我来青云镇,
履行婚约是其一,最重要的,是完成家父的遗愿,查清柒家的真相。”“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