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舟的出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我心中激起千层浪。
他不是应该在京城,等着和公主双宿双飞吗?
为什么会跟着送亲使团,来到这冰天雪地的北境?
我的目光与他对上,他冲我温和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深意。
我的手在袖中悄然握紧。
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心头。
呼延彻显然也注意到了他。
「这位是?」他问李大人,语气平淡。
李大人连忙介绍:「回大汗,这位是顾云舟顾公子,是翰林院的修撰,此次奉皇命,作为使团文书,随行记录。」
翰林院修撰?
我心中冷笑。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只怕记录是假,追随情人是真。
「原来是顾公子。」呼延彻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顾云舟,「顾公子说本汗的王后深明大义,不知是何指教?」
他的语气虽然客气,但我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顾云舟不卑不亢地拱手道:「在下不敢。只是听闻公主殿下,素来喜爱江南的雨前龙井,对北地的奶茶向来喝不惯。方才见殿下饮奶茶面不改色,想来是已经入乡随俗,可见殿下心胸开阔,实乃我大渊与北境之福。」
我的心猛地一沉。
他在试探我!
那本呼延彻给我的书上,确实记载了公主爱喝雨前龙井。
但我根本没注意这个细节!
刚才侍女给我端来奶茶,我口渴之下,想也没想就喝了。
没想到,竟被他抓住了破绽。
大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能感觉到呼延彻的视线,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
我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我该怎么解释?
说我突然改了口味?
太牵强了。
说我为了讨好大汗,才强迫自己喝?
又显得太刻意,不符合公主骄纵的性格。
怎么办?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忽然想起了书中记载的另一件事。
公主虽然娇纵,却极为孝顺。
她的母后,也就是当今的皇后,身体不好,常年需要喝一种用北境特产的草药熬制的药茶。
有了!
我定了定神,抬眸看向顾云舟,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哀伤。
「顾公子有心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
「本宫确实喝不惯奶茶,只是这奶茶的味道,让本宫想起了母后。」
「母后凤体违和,常年需要饮用一种北境的药茶。那药茶的味道,苦涩无比,却与这奶茶有几分相似。」
「如今本宫远嫁北境,不能在母后身边尽孝,每每思及,便心如刀割。喝这奶茶,也算是聊以慰藉,就当是陪着母后一起喝药了。」
说到最后,我的眼圈微微泛红,声音也带上了一丝哽咽。
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别说是旁人,就连我自己都快要信了。
大帐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我这番「孝心」给感动了。
李大人更是老泪纵横,连连感叹:「公主孝感动天,老臣佩服!」
顾云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能想出这么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
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试探,变成了审视。
他开始重新打量我。
我坦然地与他对视,心中却在打鼓。
我能骗过他一时,能骗过他一世吗?
这个男人,是公主的心上人,也是最了解公主的人。
他就像一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将我炸得粉身碎骨。
「原来如此。」
呼延彻忽然开口,打破了寂静。
他伸手,握住了我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王后有心了。」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
「以后,你想喝什么,只管告诉本汗。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本汗也给你摘下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这是一句承诺。
也是一句警告。
他在告诉所有人,尤其是在告诉顾云舟。
我,永安公主,现在是他呼延彻的女人。
任何人,都休想染指。
我感觉到顾云舟的目光,在我俩交握的手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开。
他眼底的光,似乎暗淡了下去。
一场暗流汹涌的践行宴,终于结束了。
送亲使团连夜启程,踏上了归途。
春禾和顾云舟,都走了。
我站在大帐门口,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心里却没有丝毫放松。
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回到帐内,呼延彻正在等我。
「过来。」他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今天,你做得很好。」他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许。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夸我。
我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
「是您教得好。」我低声说。
他轻笑一声,「倒会说话。」
他顿了顿,又问:「那个顾云舟,你认识?」
我的心一紧。
「不认识。」我矢口否认,「只是在京中,听过他的名字。据说是京城第一才子。」
「才子?」呼延彻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屑,「在本汗看来,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他看着我,眼神锐利。
「你最好,真的不认识他。」
我心中一凛,知道他是在警告我。
「奴婢不敢欺瞒大汗。」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问。
「解药。」
解药?
我愣住了。
「你身上那股草药味,虽然能骗过旁人,却骗不过本汗。」他淡淡地说,「以后,不必再用那种东西了。」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我用了药,知道我不是处子之身。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还替我隐瞒。
为什么?
我拿着那个冰凉的小瓷瓶,心里五味杂陈。
「谢……谢大汗。」
「本汗不喜欢听谢字。」他忽然凑近我,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本汗喜欢,实际一点的报答。」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蛊惑。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明白他的意思。
我们之间,终究要走到那一步。
我不是公主,没有资格拒绝。
我闭上眼睛,身体微微颤抖。
然而,他只是在我耳边落下了一个很轻的吻。
像羽毛划过,带起一阵酥麻。
「睡吧。」
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
「明天起,你要学的东西还很多。」
说完,他转身走向外室。
我睁开眼,看着他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帘后,久久无法回神。
这个男人,到底想做什么?
他明明可以占有我,却一次又一次地放过我。
他费尽心思,让我成为一个完美的「公主」,到底是为了什么?
仅仅是为了报复大渊皇室的欺骗吗?
我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紧张而充实的「公主速成」课程。
呼延彻请来了北境最好的老师,教我北境的语言、礼仪、历史。
他甚至亲自教我骑马射箭。
「作为北境的王后,你不能只是一个养在深闺里的娇弱花朵。」他一边纠正我拉弓的姿势,一边说道,「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他的手掌覆在我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直达心底。
我有些不自在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别动。」
他的声音很近,就在我耳边。
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青草气息,混杂着阳光的味道。
我的脸颊有些发烫。
这样的亲密接触,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慌。
在他的指导下,我射出了人生的第一支箭。
虽然没有射中靶心,但呼延彻还是夸了我。
「有进步。」
他看着我,眼底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笑意。
「等你什么时候能射中一百步外的靶心,本汗有赏。」
「什么赏赐?」我下意识地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卖了个关子。
我撇撇嘴,心里却有了一丝期待。
除了学习,呼延彻还会带我出席各种场合。
见部落首领,参加祭祀大典,巡视军营。
他让我以北境王后的身份,一点点融入这片土地。
起初,那些北境的贵族和将领,对我这个「中原公主」都带着一丝不屑和敌意。
但在呼延彻的强势维护下,他们渐渐收起了轻视之心。
而我,也努力地扮演着一个合格的王后。
我学着像北境女人一样,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学着在他们讨论战事时,提出一些自己的见解。
我不再是那个只会低头顺从的侍女阿烬。
我是永安,是呼延彻的王后。
这个身份,像一层坚硬的壳,将我包裹起来,也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勇气和底气。
我渐渐习惯了北境的生活。
习惯了每天清晨在呼延彻怀里醒来,虽然我们之间,始终没有越过最后那条线。
习惯了他偶尔的霸道和温柔。
习惯了在他处理公务时,为他研墨,为他煮茶。
一切,都像是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那天,我收到了一封来自大渊的密信。
信是夹在一批新送来的丝绸里,偷偷递到我手上的。
信上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熟悉的标记。
那是属于公主和顾云舟之间,独有的标记。
是顾云舟的信。
我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怎么会给我写信?
我颤抖着打开信,信上的内容,却让我如坠冰窟。
信上说,公主失踪了。
就在送亲使团回到京城的前一天,她从驿站里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皇上大怒,下令彻查。
所有人都以为,是北境的人,为了报复,偷偷掳走了公主。
两国关系,瞬间降到冰点,边境战事,一触即发。
顾云舟在信的最后写道:
「阿烬,我知道是你。我知道公主的失踪,一定和呼延彻有关。」
「现在,只有你能阻止这场战争。」
「帮我,找到公主。或者,杀了呼延彻。」
杀了呼延彻。
这五个字,像五把尖刀,狠狠刺进我的眼睛。
我手中的信纸,瞬间变得滚烫,几乎要将我的手灼伤。
我猛地抬起头,正好对上呼延彻走进来的身影。
他看到我煞白的脸,和我手中来不及藏起的信纸,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那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