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琳周一早上九点准时踏进星锐广告大楼。
她穿了身战袍——李婷昨晚特意送过来的黑色西装套装,剪裁锋利得像刀,布料挺括得能立起来。口红是正宫红,涂的时候手很稳,一笔成型。高跟鞋七厘米,JimmyChoo的经典款,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规律,像倒计时的秒针,一声一声敲在寂静的大堂里。
前台小妹看见她,眼神躲闪,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工牌带子:“程、程总监早……”
“早。”程琳微笑,笑容标准得像贴在脸上的面具,“帮我刷下电梯,谢谢。我工牌忘带了。”
其实没忘。在包里,和那些没用的会员卡、过期的电影票根塞在一起。
小妹手忙脚乱地刷了卡,电梯门缓缓打开。镜面映出程琳无懈可击的妆容,粉底遮住了熬夜的痕迹,眼线拉长上挑,是睥睨的角度。她盯着数字跳动,心想:陈磊的辞职手续应该办完了,魏来窃取方案的事也该立案了,蔚风汽车的项目今天必须拿下——这是她今年最重要的案子,做好了,明年就能升合伙人,年薪翻倍,还能分干股。
“叮。”
23楼创意部。
程琳走出电梯的瞬间,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
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是刻意压低的、带着窥探和尴尬的寂静。开放式办公区里,同事们低着头假装忙碌,敲键盘的声音都显得小心翼翼。但眼神却像探针一样,在她身上扫过,又飞快移开,留下皮肤上一阵细微的不适感。
她走向自己的工位——靠窗,视野最好的位置。然后停住了脚步。
工位空了。
不是整洁的空,是那种被粗暴清空的空。桌上她养了三年的绿萝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新的、叶片油亮的发财树。她的定制笔筒、那个歪着头的陶瓷小猫、贴在隔板上的便利贴和项目进度表、还有女儿节客户送的那只招财猫摆件……全没了。桌面上只有一层薄灰,和一道清晰的、箱子拖拽留下的划痕。
“小张,”程琳叫住正想溜走的实习生,那女孩刚毕业三个月,跟过她两个项目,“我桌上的东西呢?”
实习生小张转过身,脸涨得通红,手指绞着衣角:“琳姐,王总说……说您的东西都搬去仓库了……让我、让我暂时用这个位置……”
“为什么?”
“他、他说您被开除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空气凝固了三秒。程琳甚至能听见角落里有人倒吸冷气的声音。
她笑了,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区里显得格外清晰:“开除?我上个月刚给公司签下八百万的年度单子,这个月就要开除我?理由呢?是业绩不达标,还是我给公司赔钱了?”
小张快哭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程琳不再为难她,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总监办公室。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里面传来熟悉的笑声——魏来娇滴滴的、刻意捏着嗓子的声音,还有王总那油腻的、带着谄媚的附和。
她推门而入。
办公室里的画面很精彩:魏来穿着仿她的同款西装——山寨版,袖口的线头都没剪干净,坐在原本属于程琳的会客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脚上是一双仿制的RogerVivier方扣鞋,鞋头的钻掉了一颗。王总腆着啤酒肚,正弯腰给她倒茶,紫砂壶嘴歪了,茶水洒了一桌,浸湿了几张散落的文件。
“王总,”程琳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解释一下?”
王总手一抖,更多的茶水泼出来。他直起身,脸上闪过慌乱,但很快又端起领导的架子,清了清嗓子:“程琳啊,你来得正好。公司经过慎重考虑,认为你近期的工作状态……嗯,不太适合继续担任创意总监。所以——”
“我上个季度业绩全部门第一,超出KPI百分之四十。”程琳打断他,声音平稳,“蔚风汽车的方案,客户昨天还发邮件夸赞,说‘程总监的创意总能精准切中痛点’。您说的‘不适合’,标准是什么?是没陪您去洗脚城,还是没让您侄女进我们组?哦对了,您侄女上个月交的那个化妆品方案,抄袭日本小众品牌的痕迹太重,我打回去重做,她哭了一下午对吧?”
王总脸涨成猪肝色,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魏来站起来,摆出那副经典的“小白花”表情,眼睛眨巴眨巴,睫毛膏有点晕染:“琳琳姐,你别生气,王总也是为公司考虑。你……你家里最近出了那么多事,影响到工作也很正常……我们都理解的……”
“我家出什么事?”程琳歪头,像在认真思考,“你是说我前夫和你搞在一起,还偷我方案的事?这事儿你比谁都清楚啊,毕竟你是当事人。”
办公室外传来压抑的惊呼声,有人没忍住。
魏来眼泪说来就来,演技比昨晚在沙发上时更纯熟了:“你怎么能这么说……方案是我自己做的,磊哥只是帮我参考……琳琳姐,我知道你恨我,但你不能污蔑我的专业能力……”
“哦?”程琳从包里抽出U盘,那是个银色金属外壳的定制U盘,刻着她名字缩写。她径直走到投影仪旁,插上,幕布缓缓降下。
第一页是蔚风汽车方案的原始脑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关键词,创建日期清清楚楚:三个月前。第二页是修改记录,红字批注挤满了页面,全是程琳的字迹。第三页是后台访问日志截图——显示魏来的工号在深夜多次远程登录程琳的办公电脑,最后一次就在上周五凌晨。
“解释一下?”程琳看向王总,手指在投影仪上轻轻敲了敲,“公司《员工手册》第三章第七条,窃取同事创意、商业机密是什么处分来着?开除?追责?还是报警?”
王总额头冒汗,掏出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魏来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刺耳:“你这是伪造的!王总,她在陷害我!就因为我和磊哥真心相爱,她嫉妒——她嫉妒我年轻,嫉妒磊哥爱我!”
“嫉妒你什么?”程琳笑了,是真的觉得好笑,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嫉妒你淘宝同款穿出地摊感?嫉妒你PPT做得像乡镇企业宣传册?还是嫉妒你离了男人就活不了,得像藤蔓一样缠着别人的老公才能往上爬?”
她走到魏来面前,两人身高差半个头,气势却差出一座山。程琳今天穿了高跟鞋,魏来那双仿品鞋跟矮一截,不得不微微仰头。
“魏来,我带你入行时说过什么?”程琳轻声说,像在回忆,“广告这行,要么靠才华吃饭,要么靠脸皮吃饭。你选了后者,我不怪你,人各有志。但偷我的东西,还反过来咬我——”
她突然提高音量,确保外面所有人都能听见,每个字都像冰锥砸在地上:“你知道商业机密盗窃,数额较大或者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判几年吗?三年以下。但造成特别严重后果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蔚风这个案子,标的额一千两百万。你觉得,够不够得上‘特别严重后果’?”
王总终于拍桌子,紫砂壶震得跳起来:“够了!程琳,你现在就收拾东西走人!公司会给你N+1补偿,再多就没有了!你别在这里危言耸听!”
程琳转头看他,眼神冷得像手术刀:“王总,您收了陈磊多少好处?”
“你胡说什么!”
“蔚风汽车的对接人,是陈磊的表舅,姓赵,对吧?您上个月在澳门,输了八十万,是陈磊帮您还的——他哪来的钱?我查了,他动了我一张不常用的信用卡副卡。银行流水要我调出来吗?还是您觉得,挪用配偶信用卡资金,金额巨大,不够立案?”
王总像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脸色从猪肝红变成死灰。
程琳拔下U盘,金属外壳在灯光下反光。她环视这间她呆了五年的办公室。墙上的奖状——年度最佳总监、金铅笔奖、长城奖……有她拿的。书架上的奖杯——都是她带着团队熬夜拼回来的。窗台上那盆多肉,是她从家里分株带过来的,已经长得爆盆。现在都成了笑话,荒唐的笑话。
“行,我走。”她走到王总办公桌前,拿起那份早就准备好的离职协议,看都没看,翻到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划破纸张,力透纸背。
“但王总,您记着。”她把笔扔回桌上,笔滚到地上,没人去捡,“星锐今年70%的营收,是我带来的客户。我走了,你看这些客户跟不跟我走。蔚风只是第一个。”
她转身出门,高跟鞋的声音像鼓点,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办公区鸦雀无声,所有人低着头,不敢看她。程琳走到自己空荡荡的工位前,蹲下身,在抽屉最深处摸索——那里有个暗格,是她自己偷偷加的。摸出一枚小小的、已经有些褪色的徽章,塑料的,边缘磨损了。那是她刚入行时得的“最佳新人奖”,第一次有人肯定她的创意。
她把徽章擦干净,放进西装内侧口袋,贴着心口。
“琳姐……”实习生小张红着眼眶跟到电梯口,声音哽咽,“我相信你……那个方案,我看过你改了好多遍……”
程琳按下电梯,转身看着她年轻稚嫩的脸,语气缓了下来:“好好干。但记住,在职场上,永远给自己留条后路。U盘多备几个,云端加密,重要的东西别只存电脑里。还有……”
电梯门开了。
“别轻易相信那些对你笑得太好看的人。”程琳走进去,门缓缓合上,隔断了小张流泪的脸。
电梯下行,失重感袭来。程琳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没哭,只是觉得累,骨头缝里都透着疲倦。
到了一楼,她没直接出去,拐进洗手间。锁上隔间门,坐在马桶盖上,把脸埋进掌心。呼吸了几次,肩膀微微发抖。两分钟后,她抬起头,从包里拿出粉饼补妆,口红重新描了一遍。
然后她走出大楼,走进商场,买了身新衣服——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浅蓝色牛仔裤,平底乐福鞋。把西装套装和高跟鞋装进纸袋,扔进垃圾桶。去美甲店做了个夸张的猫眼美甲,墨绿色,像深夜的猫瞳。
最后,她去了那家网红火锅店,她和李婷以前常去的那家。
下午四点,店里没什么人,服务员在摆台。程琳选了靠窗的老位置,点了最辣的牛油锅,毛肚、黄喉、脑花、鸭肠铺了满桌,红油滚沸,热气蒸腾。
她一个人涮,一个人吃,辣得眼泪直流,鼻涕都出来了。服务员是个小伙子,小心翼翼地问:“姐,需要冰水吗?”
“要酒。”程琳说,嗓子被辣得有点哑,“最烈的那种。”
二锅头上来,小玻璃杯,她倒满,兑着红油喝。**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点燃。邻桌几个男人频频侧目,交头接耳,终于有一个端着酒杯凑过来,脸上堆着笑,牙缝里有菜叶:“美女,一个人喝多没意思啊,哥陪你?失恋了吧?哥教你,女人啊不能太要强,温柔点才有人疼——”
程琳头都没抬,夹起一筷子滚烫的毛肚,在油碟里蘸了蘸:“滚。”
“哟,脾气挺大。”男人伸手想搭她肩膀,手指上戴个硕大的金戒指,“哥是看得起你——”
程琳抄起滚烫的火锅漏勺,不锈钢的,刚从锅里捞出来,冒着热气。直接按在男人伸过来的手背上。
“啊——!”杀猪般的惨叫响彻整个店堂。男人猛地缩回手,手背上立刻红了一片。
“疼吗?”程琳微笑,把漏勺扔回锅里,溅起红油,“疼就记住,下次搭讪前先照照镜子。您这长相,建议直接参加《动物世界》,别出来吓人。还有,菜叶塞牙了,影响市容。”
另外几个男人站起来,骂骂咧咧要动手。
“几位。”一道低沉男声从背后响起,不高,但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需要我报警,还是你们自己滚?”
程琳回头。
男人三十出头,穿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没打领带,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戴一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冷,像冬日结冰的湖面。他身后站着个助理模样的年轻人,已经拿出手机在录像。
油腻男们骂骂咧咧,但看着对方的气场和那部明显在录像的手机,最终还是怂了,扶着手被烫伤的那个,灰溜溜结账走人。
男人在程琳对面坐下,看了眼她桌上那瓶快见底的二锅头,和锅里翻滚的红油:“程琳,星锐广告前创意总监,今早九点十七分被开除。前夫陈磊,现为蔚风汽车供应商关系部副经理,今早十点带着你的方案去蔚风提案了,被拒之门外。”
程琳眯起眼睛,辣意让视线有些模糊:“你谁?**?”
“李开年。”男人递过名片,纯白色卡片,只有名字和一行电话号码,没有头衔,“蔚风汽车的最大个人股东。本来今天下午该听星锐的提案,但我临时取消了。”
程琳没接名片,用筷子拨弄着锅里的鸭肠:“来看我笑话?”
“来看你打架。”李开年嘴角微扬,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手撕前夫、直播怼婆婆、办公室反杀——程**,你二十四小时内的战绩,比我们风投圈很多创业团队一年的戏都多。”
“所以?”
“所以我想跟你合作。”李开年推过一份文件,是打印出来的,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蔚风的新能源子品牌‘风行’,正在找年度营销合作伙伴。不要四平八稳的方案,我要一个能引爆市场、还能把竞品气到吐血的东西。”
程琳放下筷子,擦了擦手,拿起文件翻看。条件优厚得不像真的:预付款50%,创意自**,分成比例高出市场三成,甚至给了她最终修改稿的否决权。
“陷阱在哪?”她问,抬头看他。
“陷阱是,你必须赢。”李开年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一周后公开比稿,星锐也会参加——陈磊会带着你原来的方案,走稳妥路线。你输了,不仅拿不到钱,还会坐实‘江郎才尽、被行业抛弃’的名声。你赢了……”
他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睛看着她:“我能让陈磊在这行永远混不下去。不是封杀,是让他自己待不下去。”
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的香气混着牛油的厚重,弥漫在两人之间。
程琳盯着红油里沉浮的鸭肠,想起三年前陈磊追她时,也请她吃过火锅。是家街边小店,桌子油腻腻的,他点了一盘鸭肠,自己舍不得吃,全夹给她,说“琳琳,等我有钱了,让你天天吃最好的毛肚”。
现在她天天吃得起最好的毛肚了,但他已经成了锅里那摊煮烂了的、没人要的肥肉。
“合同我带走研究。”程琳收起文件,塞进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明天下午五点前给您答复。”
李开年点头,起身时突然说:“对了,你刚才用漏勺那招,挺帅的。就是下次换个地方,溅到自己身上不值当。”
程琳挑眉:“李总,职场性骚扰的界定,包括这种暧昧评价吗?”
李开年笑了,这次是真笑,眼角有细纹漾开:“不包括。这只是……投资人对一个可能很快会让他赚钱的合作伙伴,表达基本的欣赏和关心。”
他走了。那个年轻助理临走前,偷偷对程琳竖了大拇指,用口型说:“姐,牛逼。”
程琳一个人吃完剩下的菜。脑花煮得刚好,嫩得像豆腐。黄喉脆爽。毛肚老了点,但她还是吃完了。
结账时,服务员递来一张纸条,是从点单本上撕下来的:“刚才那位先生留的。”
上面是李开年的私人号码,字迹锋利潦草。还有一行字:“需要律师的话,我认识最好的离婚诉讼律师,专打凤凰男。”
程琳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夹层,和身份证放在一起。
走出火锅店时,天已经黑了。城市灯火通明,霓虹灯牌次第亮起,车流汇成光的河流。晚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在脸上,辣意渐渐消退。
她打开手机,陈磊发来最后一条信息,是二十分钟前:“程琳,你会后悔的。你把我逼到绝路,我也能让你不好过。”
程琳回复,打字很慢,很认真:“我已经后悔了——后悔没在你第一次偷看我手机时,就让你滚。陈磊,好自为之。再惹我,下次进警察局的就不只是你妈了。”
然后拉黑,删除聊天记录。
她站在街边,深呼吸,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汽车尾气的味道。拨通了李婷的电话,那边传来孩子的咿呀声。
“帮我找个临时办公室,不用大,能放下电脑就行。另外,”程琳看着街对面亮着灯的写字楼,“联系之前想挖我的那几家甲方,名单我微信发你。就说……我程琳,要单干了。问他们有没有胆子,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电话那头,李婷沉默了两秒,然后笑起来,笑声爽朗:“行!我早就等你说这句话了!办公室我来找,甲方我去谈!琳子,这才是我认识的程琳!”
挂了电话,程琳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坐进后座,司机问:“去哪?”
她报了自己家的地址。车子汇入车流,窗外光影流转。程琳靠在车窗上,手指无意识地摸着包里那份合同粗糙的纸边。
新的战争,开始了。
这一次,她为自己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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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