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传来剧痛,我挣扎了一下,没能挣开。
楚淮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受了巨大**的野兽。
「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慌。
我抬起眼,冷冷地看着他。
「我说,我和裴衍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八。」
「你疯了!」
楚淮失控地低吼,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沈窈,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为了跟我赌气,你竟然要嫁给裴衍?」
他似乎认定我是在用婚事来**他,逼他低头。
一如从前无数次的小打小小闹。
可惜,这一次,他想错了。
「我没有赌气。」我一字一顿,清晰地告诉他,「我很清醒。」
「你清醒?你清醒会答应嫁给这种人?」
楚淮的目光转向裴衍,充满了鄙夷和敌意。
「一个靠着裙带关系上位的投机小人,他能给你什么?」
这话说的极尽刻薄。
京中谁人不知,裴家是靠着长公主的关系才得以在朝中立足。
而裴衍,更是被许多世家子弟在背后嘲讽为「面首」。
我皱了皱眉,心里生出一股厌恶。
无论如何,裴衍现在是我的未婚夫。
楚淮当着我的面如此羞辱他,便是没将我,没将沈家放在眼里。
「楚淮,」我冷声开口,「我和谁成婚,嫁给什么样的人,都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
楚淮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捏着我的手腕,将我拉近。
「沈窈,你忘了我们已有婚约了吗?你忘了你说过非我不嫁吗?」
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冽味道。
从前,我最迷恋这个味道。
现在,只觉得恶心。
「我们的婚约,我会派人去楚府解除。」
「至于那句话……」我顿了顿,迎着他不敢置信的目光,轻笑出声,「年少无知,说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楚公子,现在当真不了的,又何止是一句话。」
一道清冷的男声忽然插了进来。
裴衍不知何时走到了我们身边。
他伸出手,动作看似缓慢,却精准地扣住了楚淮的手腕。
「放手。」
裴衍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楚淮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我。
我踉跄了一下,被裴衍顺势扶住。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隔着薄薄的衣料,稳稳地托住了我的手臂,与楚淮方才的粗暴截然不同。
楚淮甩了甩手,死死地盯着裴衍。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插手!」
「从今日起,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裴衍将我护在身后,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楚公子,请回吧。我未婚妻需要静养,不宜见客。」
未婚妻三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楚淮心上。
他的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精彩纷呈。
「沈窈,你让他再说一遍!」楚淮绕过裴衍,试图再次抓住我。
裴衍侧身一步,再次挡在了我面前。
「楚公子是听不懂人话吗?」
裴衍的耐心似乎告罄,眼底的温和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还是说,楚大公子平日里欺负弱女子习惯了,忘了该如何与人平等对话?」
他这话,无疑是戳中了楚淮的痛处。
马球场上那一杖,是他洗不掉的污点。
「你……」楚淮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裴衍,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什么?」裴衍微微扬起下巴,神情倨傲,「楚公子若是不服,大可以去御前告我一状,就说我裴衍仗势欺人,抢了你的未婚妻。」
「看看圣上,是会治我的罪,还是会……治你的罪。」
最后三个字,他说的极轻,却带着千钧之力。
楚淮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不是傻子。
裴衍是天子近臣,风头正盛。
而他楚家,虽然是百年世家,但近年来早已势微,全靠着祖上的荫庇和宫里姑母的颜面撑着。
更何况,这件事上,他根本不占理。
是我主动答应与裴家结亲,是他有错在先。
闹到御前,丢脸的只会是他自己。
楚淮死死地攥着拳头,骨节泛白。
他看着我,眼中翻涌着痛苦、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良久,他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慢慢松开了拳头。
「好……好得很……」
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沈窈,你别后悔。」
说完,他拂袖而去,背影决绝又狼狈。
厅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小腿上的伤口又开始叫嚣着疼痛。
我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
「还好吗?」
裴衍扶住我,低声问道。
我摇了摇头,靠着他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多谢。」
「未婚夫妻,不必言谢。」
他扶着我,慢慢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撩开我的裙摆,查看我腿上的伤。
当看到那层层叠叠的纱布时,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太医怎么说?」
和楚淮一模一样的问题。
但从他口中说出,却带着截然不同的关切。
「说要好生养着,不能再受二次伤。」
「嗯。」
他应了一声,站起身。
「府里有上好的金疮药,是我从宫里带出来的,对你这伤有好处。晚些时候,我让人送来。」
「不必如此麻烦……」
「我说过,」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逆着光,面容有些模糊,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亮得惊人。
「为何……要选我?」
我终究还是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以裴衍如今的身份地位,想要什么样的贵女没有,为何偏偏选了我这个楚淮不要的「弃妇」?
裴衍沉默了片刻。
他转身,重新走到那副山水画前。
「这幅《秋山行旅图》,是你父亲的旧作吧。」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
「父亲在世时,最喜作画。」
「我见过他。」
裴衍的声音很轻。
「很多年前,在城外的护国寺。他带着你,在寺里布施。你当时……」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
「你当时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渍,却还想着分一半给路边的小乞丐。」
我愣住了。
他说的这件事,我几乎都快忘了。
那年我才六岁,跟着父亲去寺里上香。
父亲说,见人饥寒,当思己幸,当行己善。
于是我将最喜欢的糖葫芦,分了一半给那个衣衫褴褛的小哥哥。
那个小哥哥很瘦,很脏,但一双眼睛却很亮。
他接过糖葫芦,没有说谢谢,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难道……
我不敢置信地看向裴衍。
「那个小乞丐……是你?」
裴衍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对我微微一笑。
那笑容,像是一缕春风,吹散了我心头所有的阴霾。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可我知道,一定是他。
原来,我们的缘分,早在那么多年以前,就已经结下了。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进厅内,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光。
我的心,在这一刻,忽然安定了下来。
傍晚时分,裴府果然派人送来了金疮药。
装药的是一个精致的白玉瓷瓶,触手生温。
绿竹替我换药时,啧啧称奇。
「**,这药膏是透明的,还带着一股清香,和太医开的那些黑乎乎的药膏完全不一样。」
药膏敷在伤口上,清清凉凉的,疼痛感立刻缓解了不少。
「裴公子,当真是个细心的人。」绿竹一边为我缠上新的纱布,一边感叹道。
我没有说话,心里却泛起一丝暖意。
接下来的几天,楚淮没有再来。
沈府和楚府解除婚约的事情,进行的异常顺利。
楚家没有提出任何异议,甚至连我那个在宫里做贵妃的姑母,也没有传出任何话来。
仿佛他们巴不得早点甩掉我这个麻烦。
我和裴衍的婚事,也在有条不紊地准备着。
母亲拉着我的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喜悦。
「窈窈,你总算是想通了。裴家如今圣眷正浓,裴衍那孩子又一表人才,你嫁过去,定不会受委屈。」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受不受委屈,我已经不在意了。
我只想要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一段没有楚淮的生活。
婚期将近,按照规矩,新人不宜再见面。
但裴衍还是每日都会派人送些东西过来。
有时是几本新奇的话本,有时是西域进贡的新鲜水果,有时,只是一盆开得正好的兰花。
他没有再亲自来过,却用这种方式,无声地宣告着他的存在。
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出嫁前一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又回到了马球场。
楚淮一杖挥来,我应声倒地。
他却没有像现实中那样奔向林琼华,而是一脸惊慌地朝我跑来。
他抱起我,声音颤抖。
「窈窈,窈窈你怎么样?」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停地道歉,眼泪滴落在我的脸上,滚烫。
我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窗外,月色如水。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一片冰凉。
原来,十年痴恋,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它早已刻进了我的骨血,偶尔还是会跳出来,提醒我曾经有多痛。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梦是反的。
楚淮不会后悔,更不会道歉。
我该庆幸,我看清了他,逃离了他。
明日,我就要嫁给裴衍了。
我将拥有一个新的身份,一个新的开始。
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裴衍那双深邃而温和的眼眸。
心,渐渐平静下来。
第二天,天还未亮,我便被喜娘和丫鬟们从床上挖了起来。
梳妆,开脸,穿上那身繁复的喜服。
凤冠霞帔,重得我几乎直不起腰。
镜子里的人,面若桃花,眉眼如画,却又陌生得不像自己。
吉时到,喜乐喧天。
我盖上红盖头,由兄长背着,一步步走向停在门口的花轿。
眼前一片红色,我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听到周围嘈杂的道贺声,和兄长沉稳的心跳。
就在我即将被送入花轿的那一刻。
一个熟悉到让我心悸的声音,穿透了所有喧嚣,清晰地传到我的耳中。
「等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