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的时候,罗素娘眼前是一片暗沉的红,头稍稍一动,就有珠子噼里啪啦。
她屈了屈手指,一把掀开头上红布。
还是一片红,屋门、炕洞、还有灰黑的墙上,都挂着红绸带子,写得歪歪扭扭的喜字,不伦不类贴在上头。
满屋的红,但没一点喜气。
对这场景,罗素娘却是习以为常,将红布重盖了回去,她又嫁人了。
她又有家了。
记事起她是跟着大黄长大的,大黄讨了吃食,她就掰开他的嘴夺来,但她喊他娘亲,他只会汪汪汪。
后来是奶奶到她面前:“可怜的娃,跟奶奶走吧。”
奶奶说给她一个家,可是没过几年,奶奶先走了,婶娘牵着她:“素素,婶娘给你找了户好人家,绝对比现在有钱,你别怪婶娘啊。”
她没怪婶娘,婶娘让她又有了新家,那个家里有爹有娘,要是那个爹不会总时不时往她身上摸一把就更好了。
奶奶说过,这样是只能夫妻之间做的,所以她把那个做了错事的爹的手砍了下来,却被阿娘哭着赶了出来。
“滚,你这个疯子!”
她又没家了,她只能到处走,到处找家,但是却到处都是只想对她做错事的,做奶奶不允许的事的,没有人像奶奶,她杀了很多人,也被抓了起来,她以为她死了。
但现在,没死。
秦家院里,一个瘦瘦小小得厉害,若不看黄树皮一样皴裂的老脸,粗看像小孩的男人正举着酒杯,身上过大的袖子空荡荡滑落下来,滑稽,但他面上全是乐呵。
“欢迎各位父老乡亲来我婚宴上,多喝几杯。”
“我那娘子是个没怎么出过门的黄花大闺女,也不好意思出来见客了,大家伙多担待。”
若仔细听,黄花大闺女,这几个字他咬得格外重,面上更是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你看看,他秦敢当还是能娶上个十六岁的漂亮丫头。
今儿个婚宴,他就是要掏空家里老底大办,让这些成天给他介绍寡妇瘸子的看看,他们秦家也还是有人的。
底下却有个妇人撇了撇嘴:“显摆啥,成天打媳妇,把人都打跑了,要不是被他那妹子安排了一个,我看这辈子都娶不上媳妇!”
旁边人听见震惊:“玉兰安排的?她在哪找着个没跟人相过的小娘子愿意嫁过来的?”
“新娘子过门时我偷看过一眼,那小脸蛋,可不是一般水灵。”
妇人冷哼一声:“是她婆家侄女,那哪是愿意嫁过来,是硬生生哭了一路嫁过来的!”
不管宾客是真的被震撼住了还是看好戏的,今儿秦家喜酒还是办得圆圆满满,夜幕下来,那秦敢当也打了个酒嗝,红着脸就要往他新房冲去。
一只胳膊却是被死命拽住,他老娘苦口婆心:“今儿你可不能再打人,先把人哄着。”
“等她怀了孩子跑也跑不掉了,你就不用忍了,要知道娶这个咱家可是家底都砸进去了!”
秦敢当一挥胳膊:“行行知道了知道了。”
带着满身酒气,他急不可耐推开门,就对上了正正坐炕中间,水灵灵的小娘子。
十六七岁的年纪,嫩得能掐出水,一双桃花似的丹凤眼,这会也不哭哭啼啼了,就那么端坐着,静静瞅着他。
居高临下得瞅着他。
是的,她平坐着,也比站着的他高。
秦敢当硬起来的腰腹下去,变成了满心的火气,村里人是这么看他:“敢当啊,这咋老不长个哟。”
上一个女人也是这么看他,去她家相看时,她嫌弃百般挑刺,最后嫁过来了还是要跟别的男人跑。
什么老娘的话都抛在脑后,他绷着脸,就习惯性扬起拳头砸下去。
先砸,砸她个头破血流,砸得她哭爹喊娘,把他当天当神。
“嘭”却是他被一脚踹飞了出去,他疼得捂住肚子,就见那小娘子一步步过来,蹲到他身边。
“你,你干什么!”
“不是你先要打我的吗?”
那女人头一歪:“但没事,我会原谅你的,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但前提,她也先挥了拳头砸下去,学着刚刚男人的动作。
奶奶说了,夫妻之间要互相给予,他要给她什么,她就给他什么。
直到底下男人彻底晕了过去,罗素娘才揉了揉手,垂眉瞅了一下,嗯,应该够了吧。
正准备要合衣上床,她又起身去柜子里给男人找了件衣裳披上,天太凉,她的夫君可不能受凉。
半夜里,平躺着一动不动的女子突地睁眼,举起门旁边镰刀,拿把子往男人腿上敲下去。
打断腿,就算她做错事,夫君也跑不了了。
而今晚秦母是难得睡了个好觉,她探着耳朵听了好半晌,生怕她那儿子又跟揍前一个媳妇儿一样,下手没轻没重的。
打媳妇就打媳妇,管一管没事,但你没轻没重的女人家就不想跟你过日子了啊。
幸好今晚上没有女人哭喊声,只有时不时,她儿子一声闷哼。
秦母满意勾了勾唇,打着呼噜睡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