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里还在议别的事。
姜绾安安静静地坐着,偶尔点头应一声。
她满心都是接下来的举措。
易燃易爆品得清理。
四周的纱幔,换成不易燃的素纱。
少不了水,提前备好几个大水缸。
姜绾垂着眼,把这些问题在心里排列推演。
等她回过神,手边的茶已经凉透了。
“散了吧。”柳玉茹的声音从上首传来。
众人起身。
姜绾站起来,正要跟着退出去,柳玉茹忽然开口补了一句。
“收尾的差事,还是得有人统管。”
“酒席撤后的洒扫、器物归置、余下席面的分发,这几样杂事,二弟妹你来看着办。”
周月蓉刚站起身,动作僵了一瞬。
让她收拾残羹冷炙。
这是满月宴整场最不体面的一环。
办得好,没人看见。
办不好,落一身埋怨。
周月蓉的脸色终于变了。
“大嫂,”她没忍住,声音比刚才高了些。
“这些杂事交给管事嬷嬷便是,何须我亲自盯着?”
柳玉茹正往外走,闻言头也不回。
“管事嬷嬷是下人,有些事分量不够,你做事稳妥,旁人我信不过。”
这事定了,没得商量。
柳玉茹的背影消失在隔扇门后。
正厅里静了一息。
周月蓉站在原地,桌上的单子也没收,就这么敞着。
她站在原地,只看了姜绾一眼。
眼里的笑意一点不剩,冷着脸满脸的不高兴。
姜绾才管不了她,理都没理转身离开了。
出了荣禧堂,周月蓉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贴身丫鬟追上去,"二夫人,那布庄的料子,还按原来的单子送吗?"
周月蓉停下来。
她站在廊下,阳光从雕花木格间漏下来,把她脸上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片刻后,她笑了一声。
"送什么送。"
她把手里的帕子攥紧又松开,"人家亲自当差,用得着咱往上凑?"
丫鬟不敢接话。
周月蓉迈开步子,气冲冲走了。
刚回到自己院里,她就摔了茶盏泄气。
沈云远卧在太师榻上,“这又是谁惹你了?”
“还不是长房那婆媳俩!”
周月蓉气鼓鼓的坐下,她咬着牙,“当着丫鬟婆子的面给我没脸。”
“本来采买布置的活计是我的,现在让我收拾垃圾。”
“你说有这么膈应人的吗,真是气死我了!”
沈云远听她把气撒完,不屑地切了一声。
“就为这事?”
他摆手,让丫鬟们全都下去。
等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他才懒懒的开口吐槽。
“不都是被人差使,有什么不一样的。”
周月蓉白了他一眼,语气满是不甘,
“当年我嫁进侯府,大嫂掌中馈那日起,我就知道咱们大房永远得看人脸色。”
“如今连她儿媳都要踩到我头上……”
她往前倾了倾身,愤愤不平地解释。
“采买布置喜堂是体面差事,经手的花销油水不说,府里上下都看在眼里。”
“我把事情办得妥帖周全,谁不夸我能干有本事?”
“如今倒好,姜绾随口一句,我倒成了笑话。”
"往后府里人还不知道怎么背地里嚼舌根呢!"
沈云远懒洋洋倚在榻上,漫不经心嗤了声。
“再体面的差事不也是差事嘛!”
“你就不想争一争那指使人的位置?”
周月蓉顿住了。
“你,你什么意思?”
沈云远直起身,眼底的慵懒褪去。
他声音压得低了些,“我昨日听傅兄说起沈砚之,他的文章被皇上夸了,不日就要进安南书院。”
周月蓉眉头一皱,感觉事情不简单。
“安南书院?那不是内阁选贤的地方,沈砚之能去?”
沈云远面色阴沉,“你知道姜绾生孩子时候,沈砚之去哪了吗?”
“不是回乡祭祖嘛。”
“那都是对外的说法,他随崔阁老去江南了。”
周月蓉听完,眉头不自觉蹙起。
她静静听沈云远说着。
“大哥在朝中本无实权,这些年虽掌侯府家事,始终不敢太过张扬。”
“倘若沈砚之真入了内阁,日后咱们大房和三房,便只能仰人鼻息了。”
沈云远凑近周月蓉耳边,他眼底满是算计。
“我已经打听好了,等满月宴的时候……”
周月蓉凝神听着沈云远的计划,随后眸光骤然一亮。
她暗暗点头会意,“好,就照你说得办。”
-
议政司主院。
书案上堆着半尺高的卷宗,萧维桢坐在案后。
他眉宇间不见倦色,只余几分冷冽的清醒。
案角的茶早已凉透,他一口没动。
韩钧立在案侧,“阮崇安已画押。”
“结党谋逆、勾结外敌、包括三次给您下毒的事,他都认了。”
萧维桢没抬头,翻过一页卷宗。
“继续。”
“他说密室曾经住过一个神秘女人,关于那女人的来历,他不清楚。”
“再问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萧维桢将卷宗合上,往案边一推。
他靠在椅背,拇指按了按眉心。
连日追查的疲累在这一刻显了点形,但也只显了一瞬。
这时,裴济进来。
他将随身携带的木匣,放在萧维桢面前。
“阮党涉案往来所有的女子,凡样貌出众者,属下命人绘了画像。”
“共二十三人,画像在此。”
萧维桢打开木匣。
二十三个女人的面容,一张一张铺在案上。
他没有细看任何一张,只扫了一眼。
全都不对。
裴济看见王爷的表情,瞥了韩钧一眼,随即沉声回话。
“还有一位没有画像,就是韩统领方才提及的那位神秘女子。”
“属下查到,三年前阮崇安曾接待过一名域外女子。”
“那女子似乎是……北蔺人。”
“北藺?”萧维桢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不是北蔺人。
“是,北藺与我国素无往来,边境关卡极严。”
“如今看来,我朝似乎有人在与北蔺人秘密来往。”
萧维桢语气沉冷,当即下令。
“派人暗中彻查,摸清还有没有其余北藺奸细混迹城中。”
“属下领命。”
萧维桢目光落回案上,淡淡开口。
“韩钧,将所有供词与名单整理成册,明日随我入宫面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