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
我独自站在图书馆二楼的窗边,看着雨水顺着古老的玻璃窗滑落,留下一道道扭曲的水痕。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雨中摇曳,叶子被雨水打得啪啪作响,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声音,这种静谧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这座大学图书馆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了,红砖外墙爬满了青藤,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沧桑。我在这里做管理员已经三年了,每天面对的都是那些泛黄的书页、淡淡的霉味,还有那些永远也整理不完的旧书。但说实话,我喜欢这份工作。安静,没人打扰,可以让我暂时忘记那些不愿想起的事情。
"林默,该下班了。"身后传来同事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沉思。
我转过身,点点头。"好,我收拾一下就走。"
同事是个中年妇女,姓李,大家都叫她李姐。她总是很准时,六点一到就收拾东西准备回家。"这么大的雨,你带伞了吗?"她关切地问。
"带了。"我指了指放在桌上的黑色雨伞。
"那就好,路上小心。"李姐说完,拎起包匆匆离开了。
图书馆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景。雨水打在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无数个小锤子在敲击。远处的教学楼在雨幕中若隐若现,路灯已经亮起,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每次下雨,我都会想起那个夏天,想起小杰。
小杰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从小学就认识了。他性格开朗,总是带着阳光般的笑容,而我则比较内向。我们就像两个极端,却意外地成了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长大,一起上学,一起经历了无数个春夏秋冬。
但那个夏天的下午,一切都改变了。
那天下午,天气特别热,太阳像个大火球一样挂在空中。我们偷偷跑到郊外的水库游泳,这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水库的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
"林默,你看我游得多快!"小杰在水里朝我挥手,脸上是那种只有少年才有的灿烂笑容。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我站在岸边,看着他像一条鱼一样在水里游来游去。水很清,我能看见他的影子在水底晃动,还有几条小鱼在他身边游过。
"你小心点,别游太远。"我喊道,声音在水面上回荡。
"放心吧!"他笑着回答,"我可是游泳健将!"
他继续往前游,离岸边越来越远。我看着他矫健的身影,心里有些羡慕。小杰总是这样,做什么事情都充满自信,而我却总是畏手畏脚。
突然,我看到他的动作变得有些奇怪。他的手臂不再那么有力地划水,而是开始胡乱挥舞。他的头一会儿沉入水中,一会儿又冒出来,嘴里不停地呛着水。
"小杰!"我大喊,声音里带着惊慌。
但他没有回应。我看到他的眼神充满了恐惧,那是真正的恐惧。他的嘴唇发紫,脸色苍白,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我愣住了。一开始以为他在开玩笑,但很快我就意识到不对劲。我的心脏开始狂跳,手心冒汗。我想要跳下去救他,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
"快动啊,林默!"我在心里对自己大喊,但身体就是不听使唤。
我看着他在水里挣扎,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水花四溅,他的呼救声断断续续地传来。那一刻,时间仿佛变得很慢很慢,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等我终于反应过来跳下水的时候,已经太晚了。我在水里摸索了很久,才找到他的身体。他的眼睛还睁着,但已经没有了光彩。
从那以后,每个下雨天,我都会想起小杰最后看我的眼神。那种无助,那种不解,像是在问我:"林默,你为什么不救我?"
这个画面就像一把刀,深深地刻在我的心里。每当雨天来临,这把刀就会重新转动,让我痛不欲生。
我收拾好办公桌,拿起雨伞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我习惯性地回头看了一眼。
图书馆的角落里,有一排很少有人去的书架。那里放的都是些没人要的旧书,准备处理掉的。这个角落总是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壁灯提供照明。书架上的书都积满了灰尘,有些书页已经发黄变脆。
但今天,我注意到那里似乎有什么不一样。
一个黑色的影子,在书架的最底层若隐若现。那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轮廓,不像是一般的书籍。
我皱了皱眉。按理说,那个位置应该是空的。上周我刚整理过那里,把所有的书都搬走了,准备送到废品回收站。我还特意用抹布擦过那个书架,确保没有遗漏任何东西。
好奇心驱使着我走了过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图书馆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一本很旧的书。封面是深褐色的皮革,已经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露出了里面的纸板。书脊上没有书名,只有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一个天平,两边放着不同的物品,但具体是什么看不清楚。
我蹲下身,伸手去拿那本书。手指触碰到书皮的瞬间,一种奇怪的感觉传遍全身。不是冰冷,也不是温暖,而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就像这本书一直在等着我,就像我们之间有着某种看不见的联系。
我把它拿起来,很轻,轻得不像是一本书应有的重量。书页的边缘有些发黑,像是被火烧过,但又没有烧毁的痕迹。
我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苍劲有力的字:
"灵魂典当录"
字迹很工整,但透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见。每个笔画都像是蕴含着某种力量,让人不敢直视太久。
我继续翻看。里面的内容更加奇怪,都是一些关于"典当"的规则和说明。书页泛黄,字迹古朴,像是很久以前的手抄本。
"万物皆可典当,灵魂亦可交换。""典当之物,必有所值。""代价与所得,必成比例。""典当一旦开始,便无法回头。""灵魂的重量,取决于内心的纯净。"
每一句话都像是蕴含着某种深意,让人不寒而栗。我越看越觉得荒谬。这都什么跟什么?典当灵魂?开什么玩笑。这一定是某个无聊的人写的恶作剧书籍。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目光被其中一页吸引住了。那一页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像是一个天平。一边放着各种物品的图案:一颗心、一段记忆、一缕情感、一个梦想...另一边则是一些模糊的符号,代表着"好运"、"健康"、"财富"、"爱情"之类的。
天平的中间有一个小小的指针,指向不同的刻度。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若欲尝试,只需在心中默念:'我愿以一日寿命,换取一次小幸运。'"
我忍不住笑了。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有人信这个?这种骗人的把戏,连小孩子都不会上当。
但就在我准备把书放回去的时候,一个念头突然冒了出来。
万一...万一这是真的呢?
我想起了苏小雨。
苏小雨是我们社区的一个女孩,比我小两岁。她住在社区东边的那栋老房子里,门前种满了各种花草。她是个画家,专门画油画的,作品总是充满生命力,像是能让人感受到阳光和希望。
每次看到她,我都会想起小杰。不是因为他们长得像,而是因为他们都有那种纯粹的眼神,像是从来没有被这个世界污染过。小杰的笑容是阳光般的灿烂,而苏小雨的眼神则是清澈见底的纯净。
我知道我喜欢她,从我第一次在社区画展上看到她的作品开始。她的画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能让人忘记所有的烦恼。但我从来不敢说。像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喜欢别人?一个连最好的朋友都救不了的人,一个连自己的内心都拯救不了的人。
但最近,苏小雨遇到麻烦了。她的画展因为资金问题可能要取消。为了这个画展,她准备了整整一年,每天都在画室里待到深夜。我经常在晚上路过她家时,还能看到画室里亮着的灯光。
如果...如果我真的能帮她呢?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虽然理智告诉我这很荒谬,但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说:"试试吧,万一呢?"
我看了看手中的书,又看了看窗外的雨。雨声越来越大,像是在催促我做出决定。
"就试一次,"我对自己说,"就一次。如果真的有用,就能帮到小雨;如果没用,也没什么损失。"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
"我愿以一日寿命,换取一次小幸运。"
说完之后,什么也没有发生。没有闪电,没有异象,甚至连一点特别的感觉都没有。图书馆里依然安静,只有雨声在窗外回荡。
我自嘲地笑了笑。果然,我还是太天真了。这种骗人的把戏,我居然真的会相信。也许是因为太想帮助小雨了,才会产生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我把书放回原处,拿起雨伞离开了图书馆。雨还在下,我撑着伞走在回家的路上。雨水打在我的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街道上行人稀少,大家都匆匆赶路,想要尽快回到温暖的家中。
经过社区活动中心的时候,我看到了苏小雨。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画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落。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但她似乎浑然不觉。
"小雨?"我走过去,把伞往她那边倾斜了一些。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勉强笑了笑。"林默啊。"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刚刚哭过。我心里一紧,知道一定是画展的事情。
"怎么了?"我问,虽然已经猜到了答案。
"画展...可能办不成了。"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哽咽,"赞助商突然撤资了,说是因为经济不景气。为了这个画展,我准备了整整一年,现在一切都白费了。"
我心里一紧。果然是这样。看着她失落的样子,我心里很难受。
"别担心,"我试图安慰她,"总会有办法的。你这么有才华,一定会有人欣赏你的作品的。"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起了电话。
"喂?"
"请问是林默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的男声,听起来很有教养。
"是我,您是哪位?"
"我是市美术馆的馆长,我姓张。我听说苏小雨**要办画展,但遇到了一些资金问题。我们美术馆正好有一个扶持青年艺术家的项目,不知道她有没有兴趣?"
我愣住了。这...这怎么可能?美术馆的馆长怎么会知道小雨的事情?而且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您...您是怎么知道我的电话的?"我问,声音有些颤抖。
"哦,是社区的王大爷给我的。他说您和小雨**很熟,让我联系您。"
王大爷?社区里确实有个王大爷,是个退休的老教师,平时喜欢在社区里散步。但他怎么会知道美术馆的项目?而且为什么要推荐我?
挂断电话后,我还有些恍惚。这一切发生得太突然,太巧合了。
"怎么了?"苏小雨问我,眼神里带着疑惑。
我把美术馆的事情告诉了她。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黑暗中突然出现的一束光。
"真的吗?林默,你说的是真的?"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和期待。
"嗯,"我点点头,"馆长说让你明天去美术馆详谈。他说很欣赏你的作品,想要给你一个机会。"
苏小雨激动地抓住我的手。"太好了!林默,谢谢你!如果不是你,我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个消息!"
她的手很软,很温暖。我看着她开心的样子,心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真的是巧合吗?还是说...那本书真的起作用了?
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带。
"一日寿命..."我喃喃自语,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感受着心脏的跳动。如果真的用掉了一天的寿命,那我现在应该能感觉到什么吧?比如身体虚弱,或者精神不振?
但我什么感觉都没有。心跳依然有力,呼吸依然平稳,甚至比平时还要清醒一些。
也许,这真的只是一个巧合。王大爷确实认识美术馆的人,而张馆长也正好在寻找有潜力的青年艺术家。这一切都说得通,不是吗?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在我许愿之后?为什么偏偏是苏小雨?
我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上的阴影。如果那本书真的有用,那我用掉的一日寿命,会以什么样的方式体现出来呢?是生命缩短了一天,还是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失去意识?
想到这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我岂不是在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虽然只是一天,但生命这种东西,谁又能说得准呢?
"算了,别想那么多了。"我对自己说,"也许真的只是巧合。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吧。"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但脑海里却不断浮现出那本书的样子——黑色的封面,金色的天平图案,还有那些发黄的书页。
"灵魂典当录..."我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如果真的存在,那它到底是什么?是谁写的?为什么会出现在图书馆里?"
这些问题像是一团迷雾,笼罩在我的心头。我知道,如果不弄清楚,我可能永远都无法安心。
但现在的我,除了等待和观察,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在入睡前的最后一刻,我仿佛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很遥远:
"典当已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