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污浊之物镇西头的垃圾山在七月雨季里膨胀发酵,像一块溃烂的巨兽伤口。
塑料、腐菜、动物尸体、医用废料,以及这个小镇所有人不想再看见的一切,
都在这里堆积、腐烂、流脓。空气是黏稠的,带着甜腻的腐臭味,能黏在人的皮肤上,
几天都洗不掉。十五岁的阿明赤脚踩在泥泞中。他的脚底板结着厚厚的老茧,碎玻璃划不破,
锈铁钉扎不进——至少他是这么相信的。他穿着一件成年人的旧衬衫,下摆垂到膝盖,
袖子卷了又卷还是太长。这是他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洗了十遍,霉斑还在,
但总比光着身子强。他的手指在废塑料和腐烂菜叶间熟练地摸索。矿泉水瓶,
三个能换一毛;纸板,压平捆好,一斤五分;铜线,最值钱,但很少能找到。今天运气不好,
翻了两个小时,布袋里只有几个瘪掉的易拉罐。雨又开始下,不大,
但足够让垃圾堆的臭味更加浓郁。阿明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准备换个地方。就在这时,
他看见在生锈的铁丝网和破轮胎的夹角里,卡着一本黑色封皮的书。书脊朝上,
封面被压在下面。阿明伸手去拽,第一次没拽动。他加了点力气,书“嗤啦”一声脱出来,
带起一片黑泥。奇怪的是,书本身却很干净。封皮是某种仿皮革材质,触感冰凉得不正常,
像是刚从冷库里拿出来。右下角烫着两个复杂的字,笔画弯弯曲曲,阿明不认识,
只觉得那金色在阴天里暗暗地反着光。他翻开内页。纸张洁白得刺眼。
在垃圾堆的污浊中浸泡,竟不沾一丝水渍、一点泥污。
每一页的格式都一样:左侧是一栏空白,大约两指宽;右侧是横线,像学生用的笔记簿,
但那些横线排列得过分整齐,像是用机器压出来的。阿明用手指划过纸面。光滑,细腻,
和他捡到过的任何纸张都不同。他凑近闻了闻,没有墨臭味,没有霉味,
只有一股极淡的、类似薄荷的清凉气息。“怪书。”他嘟囔。他不识字。
母亲在他四岁时跟人跑了,父亲是个酒鬼,去年冬天醉倒在路边冻死了。没人送他上学,
他认识的钱币数额是靠挨打学会的——给垃圾站老板送货,多数几次,老板的巴掌就过来了。
但他本能觉得这本书不寻常。它太新了,新得像没被使用过,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旧,
不是时间的旧,是气味的旧,像棺材板里面的木头。也许能卖几个钱。镇东旧书店的老陈头,
有时会收这种看起来古怪的东西。上次阿明捡到一本缺页的《本草纲目》,
老陈头给了五块钱,虽然骂骂咧咧说“尽是些没用的”。阿明把书塞进打满补丁的布袋,
和易拉罐挤在一起。黑色的封皮在一堆废品中显得格格不入。他继续翻找,
但心思已经不在垃圾上了。那本书冰凉的感觉还留在指尖,
让他想起去年冬天摸过的死人手——巷尾老刘头死在屋里三天才被发现,
阿明和几个孩子偷溜进去想摸点值钱东西,他碰到老刘头的手,就是这种冰。三十米外,
另一间铁皮和塑料布搭成的窝棚里,苏晚蜷缩在墙角。皮带抽在背上,发出沉闷的“啪”声。
她没吭声,咬着下唇,血从齿缝渗出来。
父亲苏大强的咒骂混着酒气喷在她脸上:“败家玩意儿!最后一只碗!
你知不知道那套碗是你妈嫁妆里剩下的最后一套!啊?”又是“啪”的一声。
皮带扣刮过她的肩胛骨,衣服破了,皮肉翻开,**辣地疼。
“我不是故意的……”苏晚声音很小,像蚊子哼。“还敢顶嘴!”苏大强更来劲了,
一脚踹在她大腿上。苏晚闷哼一声,身体蜷得更紧。她的目光穿过父亲晃动的双腿,
落在墙角老鼠洞旁。那里躺着一本破旧的识字课本,封面没了,书角卷起,
用捡来的塑料纸小心包着。那是她用了三个月时间,
在垃圾堆里一点点凑齐的——先捡废品卖钱,攒够了,去镇小学后面的废品回收站,
从一堆要被送去打浆的旧书里翻出来的。第一册,小学一年级用。她认识两百多个字了。
这是她唯一的秘密,唯一不属于这个家、不属于父亲的东西。那些方方正正的字符,
在她心里构建出另一个世界。她认识“天”,认识“地”,
认识“妈妈”——虽然她的妈妈就在隔壁房间压抑地哭泣,却不敢出来。“哭哭哭,
就知道哭!”苏大强听见哭声,转身冲着薄木板隔开的里间吼,“生出这种赔钱货,
你还有脸哭?”皮带停了。苏大强大概是打累了,也可能是酒劲又上来,
摇摇晃晃地走到床边,一头栽下去,几秒钟后鼾声如雷。苏晚慢慢从墙角爬起来。
背上疼得发麻,但她没摸。她走到水缸边,用破瓢舀了点水,洗了把脸。水混着血,
滴在泥地上。母亲从里间探出头,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块脏兮兮的手帕。
“晚晚……”“我没事。”苏晚打断她,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十六岁的女孩,“妈,你睡吧。
”母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缩了回去。苏晚走到墙角,蹲下,
小心翼翼地抽出那本识字课本。她翻开,手指划过“人”字。一撇一捺,互相支撑。
可她和母亲,谁支撑谁呢?不过是互相拖累着往下沉罢了。
她忽然想起昨天在垃圾堆看到的那本黑皮书。那个不认识的男孩,脏兮兮的,眼睛很亮。
他问她识不识字。那本书的封皮上,烫着两个复杂的金字。她认识其中一个。“死”。
另一个字,笔画太多,她没认全,但看起来像是“神”字的变体。死神。她打了个寒颤。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黑暗的共鸣,像深井里投下一颗石子,回响从很深处传来。
父亲昨晚掐着母亲脖子时吼的话还在耳边:“你怎么不去死!”如果,真的有“死神”呢?
如果,可以指定谁去死呢?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苏晚猛地合上识字课本,像是被烫到。
她把它塞回老鼠洞旁,用一块砖头虚掩着。心跳得很快,背上伤口的疼痛都显得模糊了。
她躺回自己用破棉絮铺的地铺,睁着眼,看铁皮棚顶漏进来的月光。月光很淡,
像稀释了的牛奶。阿明也在看月光。他躺在自己更小的窝棚里,那本黑皮书放在胸口。
书很薄,但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他识字不多,但认得几个数字,记得老陈头书店的门牌号。
明天,明天就去问问。他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那本书自己打开了,
白纸上的横线像一道道伤口,里面流出黑色的、黏稠的东西。二、交换三天后,
阿明站在“陈记旧书店”门口。书店很小,挤在两栋自建楼的缝隙里,招牌歪斜,漆皮剥落。
老陈头正坐在门口的小竹椅上打盹,一把破蒲扇盖在脸上。“陈爷爷。”阿明小声叫。
老陈头没动。阿明提高声音:“陈爷爷!有东西卖!”蒲扇动了动,滑下来,
露出老陈头皱得像核桃的脸。他眯着眼打量阿明,认出是常来卖废品的小孩,
没好气地挥挥手:“今天不收废纸,没地方堆了。”“不是废纸,是书。
”阿明从布袋里掏出那本黑皮书,“你看,很新的。”老陈头的目光落在封皮上。然后,
阿明看见这个总是懒洋洋的老头,身体突然僵住了。他猛地站起来,竹椅“嘎吱”一声响。
“拿来我看看。”老陈头的声音有点紧。阿明递过去。老陈头接过书,没翻开,
只是盯着封皮上那两个字。他的手在抖,很轻微,但阿明看出来了。
“这书……你从哪儿弄的?”老陈头抬头,眼神锐利得像针。“垃圾山捡的。”阿明老实说。
“垃圾山……”老陈头喃喃重复,突然像被烫到一样把书塞回阿明怀里,“拿走!快拿走!
”“啊?这书……”“滚!谁要这种邪门东西!”老陈头脸色发白,指着那本黑色笔记本,
声音不自觉地提高,“这上面印的是‘死神’!晦气!要死人的东西!
”阿明被他的激烈反应吓到了,后退一步:“死神……是啥?”“就是勾魂的!阎王派来的!
”老陈头挥舞着手臂,像是要驱散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书不祥,谁沾谁倒霉!赶紧扔了,
扔得越远越好!不,烧了!烧成灰!”阿明抱着书,不知所措。老陈头已经转身进店,
“砰”地关上门,连门口摆的几本旧书都顾不上收。阿明站在门口,愣了很久。最后,
他沮丧地把书塞回布袋。不值钱了。老陈头虽然脾气怪,但看东西很少走眼。他说邪门,
那这书肯定卖不出去。可是,死神?勾魂?阿明走在回垃圾山的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经过镇小学时,他停下脚步。正是上课时间,破栅栏里传来孩子们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他凑近栅栏缝隙,看见教室黑板上写着工整的白色大字。“人,口,手……”老师在领读,
孩子们跟着念。阳光透过破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阿明看着那些字,
觉得它们像一种神秘的符号。如果他能读懂,是不是就能明白那本书是什么?
是不是就能知道,为什么老陈头那么害怕?一个念头闪过:也许他可以找人教他认几个字,
至少能看懂封皮上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这个念头一旦生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
他不识字,在这个世界上就像瞎子。卖废品会被骗账,去工地干活看不懂合同,
连厕所门上的“男”“女”有时都分不清——有次误进女厕,被一个大妈用扫帚打出来。
要识字。至少,要认识那两个字。他在学校后墙遇到了苏晚。她蹲在墙角,
捡学生们从栅栏里扔出来的铅笔头。长的、短的、有橡皮头的、没橡皮头的,
她都仔细收进一个铁皮盒里。阿明认出她,就是前几天在垃圾山附近遇到的女孩。
她今天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颊上的淤青淡了些,但还在。“喂。”阿明走过去。
苏晚抬头,看见是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她迅速把铁皮盒盖上,抱在怀里,站起来想走。
“等等!”阿明拦住她,从布袋里掏出那本黑皮书,“你识字,对吧?
上次你说这是‘死……’什么?”苏晚的目光落在封皮上。又是那本书。
她记得那冰凉的手感,记得那两个烫金的字。她心里那个黑暗的念头又冒出来,
但被她用力压下去。“死神。”她轻声说,声音发颤。“死神?”阿明重复,“啥意思?
”苏晚没直接回答。她盯着那本书,某种黑暗的共鸣在心底苏醒,比上次更强烈。
父亲昨晚又打母亲了,因为母亲藏了五块钱,
想给苏晚买件新衣服——她身上这件已经短到露手腕了。父亲抓着母亲的头发往墙上撞,
骂她是“偷钱的贼”。苏晚躲在门后,手里攥着切菜的刀,攥到手心出血,
最终却还是没有冲出去。她怕。怕坐牢,怕被枪毙,怕留下母亲一个人更活不下去。但如果,
有别的办法呢?“你能教我吗?”阿明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教我认字。
我给你捡一星期废品,不,两星期!”苏晚看着他。男孩的眼睛很亮,
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急切。他不知道这本书意味着什么,或者说,他可能知道一点,
但从老陈头的反应来看,他并不真正理解“死神”两个字的分量。
“这书……”苏晚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可能很危险。你最好扔掉。
”“可它看起来挺值钱。”阿明固执地说。他需要钱,一直需要。窝棚的屋顶又漏了,
雨季还没过,他不想晚上睡觉被雨淋醒。苏晚咬了咬下唇。她看着阿明怀里的书,
又看看男孩脏兮兮但认真的脸。一个决定在心里成形,快得她自己都惊讶。
“我用东西和你换。”她说。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有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加起来大概三四块钱;还有一枚银戒指,很细,花纹都磨平了,
但洗得很干净。“这是我外婆留给我妈的。”苏晚说,声音很低,“我妈偷偷塞给我,
让我万一……万一过不下去了,拿去换点钱。”阿明愣住了。他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看苏晚。
女孩的眼神很复杂,有决绝,有恐惧,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狂热。
“这书不值这么多……”他喃喃道。“值不值我说了算。”苏晚把布包塞进他手里,
然后从他怀里拿过那本黑皮书。书入手冰凉,那股清凉感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让她打了个寒颤,但同时也奇异地镇定下来。“要是真能卖钱,分我一点。”阿明补充道,
心里有点虚。老陈头都说这书邪门,卖钱估计是没戏了。苏晚没有回答。
她把书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枚炸弹,或是一件圣物。然后转身,快步离开,
一次也没有回头。阿明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布包。戒指在阳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他突然觉得,自己可能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但他很快摇摇头,把戒指和钱小心收好。
管他呢,至少现在有点钱了。他可以买几个馒头,再买块塑料布补屋顶。
他转身朝垃圾山走去,没看见身后不远处,苏晚钻进一条小巷,靠在墙上,大口喘气。
她把脸贴在冰冷的书封上,烫金的“死神”二字硌着她的皮肤。“是真的吗?
”她对着书低声问,像是问书,也像是问自己。书当然不会回答。但苏晚觉得,
她很快就能知道答案了。三、第一滴血那天深夜,苏晚等母亲睡熟后,
才敢点起那盏小小的煤油灯。灯芯只有豆大的一点光,勉强照亮她蜷缩的角落。
父亲苏大强睡在里间,鼾声如雷,混着酒气一阵阵飘出来。母亲在另一侧的地铺上,
背对着这边,但苏晚知道她没睡着——母亲的肩膀在轻微颤抖,她在哭,但不敢出声。
苏晚小心翼翼地从床底砖缝里抽出那本黑皮书。这是她的新藏匿点,她下午刚撬开的砖,
把书放进去,再把砖塞回去,严丝合缝。书在煤油灯下泛着一种冷白的光。
封皮上的“死神”二字,在跳动火光中显得扭曲。苏晚的手指抚过那两个字,指尖冰凉。
她翻开第一页。洁白的纸,左侧空白栏,右侧横线。格式简单到诡异。
她拿起那支最短的铅笔头——这是她从垃圾堆里捡到的最好的一支,还剩下两厘米长的笔芯,
用破布缠着防止断掉。笔尖悬在左侧空白栏上方。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震得耳膜嗡嗡响。背上被皮带抽出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提醒她昨晚发生了什么。
父亲掐着母亲脖子时狰狞的脸,母亲涨红的面孔和凸出的眼球,这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播放。
“你怎么不去死!”这句话像咒语,在她耳边回荡。苏晚的笔尖落下。她的手在抖,
但写出来的字却异常工整:苏大强三个字,她练习过无数遍。在识字课本的空白处,
在废纸片上,在心里的虚拟空间。她曾经幻想过,如果能写一封举报信,
把父亲的家暴行为告到派出所,她就需要会写他的名字。但她知道没用,
派出所不会管“家务事”,除非出人命。而现在,她写的不是举报信。是判决书。
右侧横线上,她犹豫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在她脸上投出晃动的阴影。
她想起父亲总是捂着胸口喊疼,医生说是高血压、心脏不好,但父亲从不去医院,
钱都拿去买酒了。她写下:心肌梗塞,立即死亡写完“亡”字的最后一笔,苏晚猛地停住。
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从脊背窜上来,像有人撩开她的衣领,往里面吹了一口冰气。
她猛地回头。空无一人。只有破布帘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煤油灯的火苗突然“噗”地一声,
窜起老高,然后又萎靡下去,变成一点幽蓝的光。墙上的影子被拉长、扭曲,张牙舞爪,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墙壁里挣脱出来。苏晚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她紧紧抱着书,
蜷缩在墙角,眼睛死死盯着周围。但什么都没有。只有父亲的鼾声,母亲的抽泣,
和屋外远处野狗的吠叫。她低头看自己写下的字。墨迹已经干了,在纸面上显得格外清晰。
她想擦掉,用橡皮,或者用指甲刮掉。但手指碰到纸面,却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缩回。
不能擦。冥冥中有个声音告诉她,写下了,就不能更改。她把书合上,塞回砖缝,
用脚把砖块踢回原位。然后吹灭煤油灯,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睛,直到天蒙蒙亮。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母亲的尖叫声刺破黎明。那声音凄厉得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
苏晚几乎是弹起来的,冲进父母房间——如果那能算房间的话,
只是用破木板隔出的一个角落。父亲苏大强瞪大眼睛躺在床上,脸色青紫,
一只手死死捂着胸口,另一只手伸向空中,五指张开,像是要抓住什么。他的嘴张得很大,
舌头微微伸出,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母亲瘫坐在床边,浑身抖得像筛糠,
手指着父亲,嘴巴开合,却发不出声音。“妈……”苏晚走过去,声音很轻。
母亲像是才看到她,猛地抓住她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晚晚,
你爸……你爸他……”苏晚的目光落在父亲脸上。那张脸因为痛苦而扭曲,但仔细看,
又能看出一种解脱。她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平静。
像暴风雨后的海面,死寂的平静。邻居们被尖叫声引来。有人去叫医生,
有人帮忙把苏大强抬下来放在地上。赤脚医生来了,翻了翻眼皮,听了听心跳,摇摇头。
“没救了。心肌梗死,走得快,没受罪。”最后一句话是安慰家属的。但苏晚知道,
父亲走的时候一定很痛苦。她写的是“立即死亡”,但心肌梗死的过程,怎么可能不痛苦?
葬礼很简单。一口薄棺材,几个邻居帮忙抬到后山埋了。没有仪式,没有哭声——除了母亲。
母亲哭晕过去两次,被邻居掐人中弄醒,又接着哭。她是真伤心,苏晚知道。母亲爱父亲,
哪怕他打她、骂她、把她当出气筒。这种爱扭曲得像藤蔓,把两个人缠在一起,
直到一方死去。苏晚站在棺材旁,看着父亲僵硬的遗容。化妆的人给他脸上扑了粉,
试图掩盖青紫色,但扑得太厚,像戴了面具。她忽然想起昨晚那阵寒意,
想起墙上扭曲的影子。是我杀了他。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里,冰冷而坚硬。但紧接着,
另一个念头涌上来:他该死。两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打架,打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邻居们拍拍她的肩,说“节哀”,说“以后好好照顾你妈”,说“你爸这是作恶太多,
遭了报应”。只有苏晚知道,这不是报应。这是谋杀。而她,是凶手。
四、测试父亲下葬后的第三天,苏晚在垃圾山附近看到了刘癞子。刘癞子是这一带的混混,
四十多岁,头上秃了几块,所以得了这个外号。他正堵着一个老乞丐,
用脚踢乞丐讨钱的破碗。“妈的,在老子的地盘要饭,交保护费了吗?”刘癞子骂骂咧咧,
一脚把碗踢飞。碗撞在墙上,碎了。老乞丐跪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捡那些碎片,
手指被割破了也不敢停。周围有人远远看着,没人上前。刘癞子是个无赖,进过几次局子,
但关几天就放出来,变本加厉。报警没用,警察来了他跑,警察走了他回来报复。
苏晚站在巷子口,看着这一幕。她认识那个老乞丐,大家都叫他“老糊涂”,其实不糊涂,
只是耳朵聋了,说话不利索。他有个傻儿子,二十多岁只有七八岁智力,
父子俩就靠乞讨过活。刘癞子抢过老糊涂手里捡起来的几毛钱,
啐了一口:“下次再让老子看见,打断你的腿!”他晃晃悠悠地走了,嘴里哼着下流小调。
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她想起父亲死前,也是这样欺负母亲,欺负她,
欺负所有比他弱小的人。那天晚上,苏晚再次翻开黑皮书。煤油灯的光比上次更暗,
灯油快没了,但她舍不得买新的。母亲睡在隔壁,呼吸平稳了些——父亲死后,
母亲虽然哭得厉害,但苏晚看得出,她紧绷的肩膀松下来了。一种沉重的悲伤,
但也是一种解脱。苏晚在空白栏写下:刘三狗刘癞子的大名,镇上人都知道。
她小时候还被他抢过刚买的馒头。右侧横线,她犹豫了一下。怎么写死因?
她不知道刘癞子有什么疾病,如果写“立即死亡”,会像父亲那样心肌梗死吗?
但那样太明显了,镇上连续两个人心肌梗死,会引人怀疑。
她想起下午看到刘癞子晃悠到镇口,那里正在修路,堆着砂石,有辆卡车停在路边。
苏晚写下:被卡车倒车时撞倒,头部遭碾压,当场死亡写完,那股熟悉的寒意又来了。
这次更明显,像有人站在她背后,贴得很近。
她甚至能感觉到呼吸——如果有呼吸的话——喷在她后颈上。她猛地回头。还是什么都没有。
但煤油灯的火苗突然变成惨绿色,跳动了一下,恢复正常。苏晚迅速合上书,塞回砖缝。
她躺在地铺上,心脏狂跳。这次没有上次那么恐惧,但多了一种……兴奋。
一种黑暗的、罪恶的兴奋。第二天中午,消息传遍了小镇。刘癞子死了。
就在镇口修路的地方,被一辆倒车的卡车撞倒,司机没看见,后轮从他头上碾过去。
目击者说,脑浆都溅出来了,当场就没气。警察来了,查了司机,没喝酒,
就是倒车时后视镜有盲区。定性为意外,司机赔了点钱,了事。苏晚听到消息时,
正在河边洗衣服。她的手浸在冰冷的河水里,停住了。是真的。那本书,真的能杀人。
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还因为洗衣服冻得通红,今天却已经沾了两个人的血。父亲,
刘癞子。一个她恨,一个她厌恶。但他们都死了,因为她在纸上写了字。“晚晚,
发什么呆呢?”旁边洗衣的大婶碰碰她,“快洗,水冷。”苏晚回过神,继续搓衣服。
肥皂泡在河水里散开,顺流而下。她看着那些泡泡,忽然想:如果泡泡是一个个人,
她手指一戳,就破了。她就是那个戳泡泡的人。接下来的两周,
苏晚陷入一种疯狂而清醒的状态。白天,她像往常一样去学校——母亲坚持要她上学,
说“再苦不能苦教育”,其实苏晚知道,母亲是希望她能考上中学,离开这个镇子。
但苏晚成绩一般,家里也没钱供她继续读,她只是去混日子,顺便捡点铅笔头、废纸。
但在学校里,她的耳朵竖起来了。她听同学们闲聊,听老师议论,听扫地的阿姨抱怨。
谁家老公打老婆,哪个老板拖欠工资,
哪个老师摸女学生的手……这些以前她听过就忘的闲言碎语,现在都成了她收集的信息。
晚上,她钻进被窝,在煤油灯下翻开那本黑皮书。她测试了几次。街尾开小卖部的王胖子,
经常卖过期食品,有次吃坏了小孩,家长来闹,他反咬一口说小孩自己乱吃东西。
苏晚写了他的名字,死因“食物中毒,呕吐物堵塞气管窒息”。三天后,
王胖子吃了自家卖的过期罐头,半夜呕吐,没人发现,死了。邻村有个男人,
打老婆是出了名的狠。苏晚赶集时听几个妇女议论,说那女人被打得流产两次,
跑回娘家又被送回来。苏晚不知道那男人的大名,只知道外号“赵铁棍”。她花了两天时间,
假装去邻村捡废品,打听出他的全名:赵建国。死因“酒后失足,坠井身亡”。五天后,
赵铁棍喝醉了走夜路,真的掉进一口废井里,等发现时已经泡胀了。每一次,
死亡都严格按照她写下的方式和时间发生。误差不超过十分钟。
苏晚逐渐摸清了规则:需要真名,需要知道对方的长相——至少有个清晰的面容印象。
死因不写,对方会在四十秒后心脏麻痹死亡。写了死因,可以控制时间和方式,
但死因必须合理,不能超出物理规律。比如她不能写“被外星人抓走”,那可能无效。
她还发现了代价:每写一个名字,她的睡眠就减少一些。最开始只是睡得浅,
后来变成整夜整夜睡不着。闭上眼,就能看见那些死者的脸——父亲青紫的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