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是全麻的。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觉,是冰凉的消毒水气味,和手臂上针刺的微痛。
再醒来时,已经躺在观察室的病床上了。
小腹传来一阵阵钝钝的、下坠似的疼痛,不算剧烈,但存在感很强。身体很虚,没什么力气。
护士过来看了看,问我感觉怎么样,又叮嘱了一些术后的注意事项:休息,保暖,补充营养,禁止同房一个月,按时复查……
我一一应下。
躺了大概半小时,护士说可以走了。让我再休息一会儿,觉得没问题就能换衣服离开。
我慢慢坐起来,头有点晕。缓了缓,下床,换回自己的衣服。
每动一下,小腹就牵扯着疼。但我没吭声,咬牙忍着。
走出观察室,外面阳光正好。
我站在医院门口,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带着消毒水味道的空气,但此刻闻着,却有种新生的感觉。
身体是疼的,心是空的。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难过。反而有种卸下千斤重担的轻松。
那个不该来的孩子,那个会成为我和顾承舟之间永远纽带的麻烦,那个可能会让我继续卑微沉沦下去的借口,没有了。
我和顾承舟之间,最后一点可笑的联系,也彻底斩断了。
从此以后,他是他,我是我。
桥归桥,路归路。
我打了个车,报了一个地址。不是我住了三年的那个公寓,而是我很久以前用自己积蓄买下的一个小房子。位置偏点,面积很小,但那是完完全全属于我林晚自己的地方。
以前总觉得那里又小又旧,比不上顾承舟给的豪宅。现在才发现,只有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回到家,我把自己摔进柔软的旧沙发里,累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肚子还在疼,一阵一阵的。
我蜷缩起来,抱着膝盖,额头抵在膝盖上。
很疼。
但没关系。
会好的。
一切都会好的。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起来。
不是电话,是连续不断的消息提示音。
我拿出来看。屏幕碎了,但还能用。
是顾承舟。
拉黑了他的号码,但他用了一个新的、我没见过的号码打过来。
微信也换了号加我。
消息一条接一条地蹦出来。
「林晚,你把我拉黑了?」(惊讶,不满)
「接电话!我有话问你!」(命令)
「你昨天打电话什么事?苏薇是不是接了我电话?她跟你说了什么?」(质问)
「回话!」(不耐烦)
「林晚,别闹脾气。我现在过去找你。」(最后通牒)
看时间,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
他大概已经在我那公寓门口了?发现我不在,钥匙留在鞋柜上?
所以才这么着急?
我扯了扯嘴角,没理会。
把新号码也拉黑。新微信拒绝添加。
世界清静了。
肚子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我爬起来,去厨房烧了壶热水。按护士说的,不能碰凉水。
热水烧开,我给自己冲了杯红糖水。捧着温热的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
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温暖了冰冷的四肢百骸。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我皱了皱眉,还是接了。
“林晚!”顾承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你在哪儿?为什么不在家?钥匙怎么回事?”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还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口吻。
我平静地听着,等他吼完。
“顾总,有事吗?”我问,声音没什么起伏。
对面似乎顿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这么平静。
“你叫我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去。
“顾总。”我重复了一遍,“不然呢?顾先生?还是顾少爷?”
“林晚!”他咬牙,“你闹够了没有?因为苏薇接了电话?我不是跟你说了,她刚回来,有些场合我需要应付。你懂事一点行不行?”
懂事。
又是懂事。
五年了,我听得最多的就是这两个字。
“顾承舟,”我打断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依旧平淡,“我没闹。我很懂事。”
“那你现在在哪儿?立刻回来!”他语气强硬。
“我不会回去了。”我说,“顾总,我们结束了。”
电话那头是死一样的寂静。
过了好几秒,他才像是消化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和暴怒前的压抑:“你说什么?结束?林晚,谁准你说结束的?”
“我自己准的。”我笑了笑,虽然知道他看不见,“五年了,顾承舟,我累了。不想再等一个永远等不到的回答,不想再做你见不得光的情人,不想再被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我烦了,也腻了。”
“就因为我未婚妻回来?林晚,你早就知道她有存在!现在跟我闹这个?”他好像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对,我早就知道。”我承认,“所以我蠢了五年。但现在,我不想蠢下去了。顾承舟,放了我吧,也放了你自己。好好当你的顾总,好好娶你的苏**。我们两清。”
“两清?”他冷笑起来,“林晚,你以为我们之间,是你说两清就能两清的?五年,你说走就走?”
“不然呢?”我反问,“顾总还想怎么样?给我一笔分手费?不用了,你以前给的钱和东西,除了日常花掉的,剩下的我都留在公寓了。房子钥匙也在鞋柜上。我们银货两讫,互不相欠。”
“你……”他似乎被我堵得说不出话,呼吸声很重,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的怒火,“林晚,我最后问你一次,你在哪儿?”
“这跟你没关系了。”我说,“别再打来了。顾总,再见。”
说完,我没等他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把这个新号码,再次拉黑。
做完这一切,我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手有点抖。
不是怕,是身体还虚。
但心里,一片澄明。
电话没有再响起。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了。
我躺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
很累。
身心俱疲。
但我知道,等我睡醒,会是新的一天。
没有顾承舟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