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心绪翻涌、百感交集的时候。
灵魂深处,忽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极其脆弱的意识。
那意识带着止不住的颤抖、委屈与痛苦,轻轻响了起来。
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真正的莲清。
莲清的意识细若游丝,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她只用尽全力,轻轻说了一句:
“我……好难受啊……”
话音落下,那抹意识便再次沉寂下去。
仿佛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悲鸣,缠绕在莲清的灵魂深处,久久不散。
而坐在泥泞中的姑娘——如今的莲清,曾经的精神科主任。
缓缓抬起头,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
雨后的山林云雾缭绕,空气里满是泥土与草木的清冽气息,眼底的茫然与困惑,却在这一刻一点点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这张清纯面孔截然不同的冷静、锐利、与深不见底的坚定。
莲清你放心,我既然来了,占了你的身体,承了你的命,就一定会帮你讨回公道!夺回属于你的一切!那些欺辱过你的人,构陷过你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扶了扶眼镜,慢慢站起身。
泥泞沾在裤脚与袖口,她却毫不在意,只是轻轻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动作沉稳而有力。
从今天起。
她不再是那个在精神病院里从容镇定、见惯了人间百态的女主任。
她是莲清。
一个在机关里受尽委屈、被人打压、被同事构陷、被领导漠视,最终被逼到深山、差点死在雷雨之夜的可怜姑娘。
但从现在开始。
谁也别想再欺负她。
谁也别想再随意打压她、构陷她、把她当成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她的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那是阅尽人心、看透人性之后的清醒,也是手握底牌、绝不低头的锋芒。
精神科主任的灵魂,配上莲清年轻而坚韧的身体。
这一局,她来玩!
她扶起一旁的女式自行车,车身在雨后的微光下泛着干净的光泽,像是原主最后一点对生活的期盼……
不远处的树丛中,蟒大妈与两只通人性的白狐见她安然醒来,眼神温和地望了她一眼,便悄无声息地退入密林深处,不再打扰,仿佛只是这场命运转折里,默默守护的过客。
莲清茫然四顾,山林茫茫,岔路纵横,她根本辨不清方向,只能顺着一条模糊的山路下意识往前。
可她不知道,前方不远处,便是一处看护山林的狼狗圈,里面养着数条凶猛的大狗,生人靠近,必定凶多吉少。
这时,山脚下的菜地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正带着小孙子摘菜,老人的手上布满老茧,却动作麻利。
老太太抬手搭着凉棚往山上一望,瞬间脸色大变,声音都跟着发颤:
“哎哟!那姑娘怎么往山上走!前面就是狼狗圈啊!这要是被狗咬了,可就出大事了!”
她扔下菜篮,急得直跺脚,一把推过身边的小孙子:“孙子,快!快去把姐姐叫住,千万别让她往前走!跑快点!”
“哎!”小男孩答应一声,撒腿就往山上跑,小小的身影在山路上飞快穿梭,满是焦急。
“姐姐!别往前走啦!前面危险!有大狗!”
稚嫩而清脆的声音打断了莲清的思绪,将她从冰冷的决心之中拉回现实。
她停下脚步,看着气喘吁吁跑到面前的孩子,下意识压下灵魂里的成熟沉稳,努力维持着原主腼腆温顺的模样,声音轻软地开口:
“我……我不知道路,你能给我带个路吗?”
“姐姐你要去哪儿?”小男孩仰着通红的小脸,满眼关切。
去哪儿?
回精神病院当主任?早已不可能。
她的人生,已经彻底翻篇。
那她只能回莲清的家,回到那个她从未谋面,却注定要相守一生的家,回到她身处风波中心的机关单位。
“我要回市里,我在机关上班。”莲清轻声回答。
“市里我知道!我领你下山!我奶奶在下面等你呢!”小男孩热情地转身,在前面带路。
莲清推着自行车,跟在小男孩身后缓缓下山。
雨后的山路有些湿滑,她走得稳而慢,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将周遭的环境默默记在心里。
刚到山脚,老太太便急忙迎上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满眼后怕与心疼:
“姑娘,你可太悬了!一个人怎么跑到大山深处来了?前面狼狗凶得很,一口就能把人咬伤,出事可怎么办!”
莲清垂着眼,声音轻而细,带着几分原主残留的怯懦:“是我……走迷路了。”
老太太看她苍白憔悴、眼神忧郁,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心里立刻明白了几分。
这孩子,绝不是简单走迷路,分明是心里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会跑到这荒无人烟的山里来。
“你为啥要往山里来啊?跟奶奶说说。”老太太柔声问道。
一问之下,原主残留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委屈、绝望、无助像潮水一般将莲清包裹。
莲清心口一酸,眼眶瞬间泛红,脱口而出:“我觉得大山好……没有争斗、没有欺辱,没有人算计我,我想永远待在大山里……”
话一出口,她猛地捂住嘴,连连摇头:“不是……我不是……我只是一时糊涂……”
老太太轻叹一声,眼神瞬间柔和下来,满是慈爱:
“孩子,奶奶懂,你心里有事,有压力,有说不出口的委屈。别跟自己过不去。走,到奶奶家喝口水,醒醒神,歇一会儿再走。”
老人家的土坯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桌椅擦得发亮,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禾,处处透着温暖踏实的烟火气。
老太太倒了一杯温水递过来:“快喝点,暖暖身子,别冻着了。”
只听老妇温柔地说道,孩子啊,遇着事儿啊,得放宽了想。人生在世,哪有一帆风顺的,谁还没个坎儿。
你看我们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日晒雨淋,辛苦劳作,不也在拼命干吗?为什么?就是为了活着,好好地活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还在,就没有翻不过去的山,没有过不去的坎。”
她轻轻拍了拍莲清的后背,语气恳切:“知道吗,孩子?幸福生活来之不易,一定要珍惜呀。
不管做什么事情,你都要想着你还有父母,你还有工作。你离家出走,你的父母该多着急啊,肯定天天吃不下睡不着。
你的工作还等着你去做,知道吗?天塌不下来,一定要坚强!”
老奶奶的话像一道暖流,深深打动了莲清的灵魂。前世她孤身一人,从未感受过这般质朴而真诚的关怀,此刻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谢谢您奶奶开导我,我明白了。”莲清郑重地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莲清小口喝着水,脑子飞速理清现状。她不能久留,原主的父母一定急疯了,此刻必定在家中日夜等候。
“奶奶,我不能再待了,家里人还在找我,我得回去。”
“应该的,应该的。”老太太把她送到门口,仔细指路,生怕她再走错,“你往东南走,沿着大路一直走,别拐弯,直接就能进市区。可千万别再进山了,记住了吗?”
“我记住了,谢谢您,奶奶。”
莲清深深鞠了一躬,将老人的恩情记在心底,转身骑上自行车,朝着市区的方向奋力奔去。
路过街边小店时,她停下买了两袋新鲜水果。不管怎样,从今往后,她就是这对夫妻的女儿,她要以莲清的身份,好好孝敬他们。
车子越骑越近,那栋熟悉又陌生的居民楼出现在眼前。
楼道陈旧,却充满了家的气息。她停好车,深呼了一口气,平复好翻涌的情绪,轻轻敲了敲门。
门几乎是瞬间被拉开。
门口站着双眼红肿、满脸憔悴的母亲,头发凌乱,眼底布满血丝,显然已经许久没有合眼。
在看到莲清的那一瞬,母亲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眼泪决堤而出,哭声压抑而撕心裂肺。
“莲清——!”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砸碎了她所有的伪装与坚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