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风声大行皇帝的灵柩停在太极殿,已经整整七日。殿内白幡如林,香烟缭绕,
昼夜不息的诵经声从殿中传出,飘荡在整个皇城上空,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将所有人的心都裹得紧紧的。没有人敢高声说话,没有人敢面露喜色,就连走路,
都要把脚步放得轻些、再轻些——仿佛稍有不慎,
就会惊动那个刚刚驾崩的、威严了一辈子的帝王。然而,比哀思更沉重的,
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那柄刀。殉葬。这个字眼,像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在先帝咽气的那个瞬间,便悄无声息地游了出来,缠绕在每一个人的脖子上,越收越紧。
宫里的人都知道,太祖皇帝定下过规矩:皇帝驾崩,后宫妃嫔,凡无所出者,皆应从殉。
这规矩后来渐渐荒废了,到了先帝这一朝,已经有几十年不曾真正执行过。但规矩就是规矩,
它没有被正式废除,就永远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如今先帝去了,这把剑会不会落下来,
没有人知道。消息是从内务府传出来的。说是大殓之后,
礼部和宗人府的官员连夜拟定了殉葬的初步名单,呈到了皇后娘娘面前。皇后娘娘看过之后,
只说了一句“容后再议”,便将名单扣了下来。“容后再议”——这四个字,比什么都可怕。
如果皇后娘娘干脆利落地批了,那便是定下来了,该谁就是谁,反而痛快。
可她偏偏说“容后再议”,这说明名单还没定,还在斟酌,还在犹豫。这意味着,
每一个没有子嗣的妃嫔,都可能在名单上,也可能不在;可能因为某句话被加上去,
也可能因为某个人被划掉。这种不确定性,比死亡本身更折磨人。消息传开的第一天,
便有好几个低位份的妃嫔晕了过去。“姐姐,你说……咱们会不会……”永和宫的偏殿里,
才人柳氏攥着帕子的手抖得厉害,指节都泛了白。她对面坐着的,
是和她同住一宫的选侍张氏。张氏比她年长几岁,入宫也早,平日里素来沉稳,可此刻,
她的脸色也白得像一张宣纸。“别胡说。”张氏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
“皇后娘娘还没定呢。”“可是……可是咱们都没有子嗣啊。”柳才人的声音带了哭腔,
“先帝在的时候,统共也没召过我几回……我连先帝的面容都记不太清了,
怎么就要……”“别说了!”张氏猛地站起来,几步走到门口,掀开帘子往外望了望,
确认廊下没有人,才折返回来,压低声音道,“你疯了?这种话也敢说?
”柳才人被她的反应吓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不敢再出声。张氏叹了口气,坐回她身边,
握住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是冰凉的。“听我说,”张氏的声音很轻很轻,
“现在宫里都在打听消息,咱们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做不了。唯一能做的,
就是别在这个时候出错。少说话,少出门,别让人抓住把柄。”“可是……”“没有可是。
”张氏握紧了她的手,“先等等看,看看别人怎么做。”柳才人含泪点了点头。
可她能感觉到,张氏握着她的手,也在发抖。不安像瘟疫一样蔓延。短短两日之内,
整个后宫便笼罩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之中。人人自危,人人都在打听,人人都在猜测。
可谁也打听不出什么,谁也猜不透皇后娘娘的心思。皇后娘娘住在坤宁宫,
自从先帝病重之后,她便闭门谢客,每日只在内殿焚香诵经。先帝驾崩后,
她更是不见任何人,就连日常的请安都免了。所有事务,都由她身边的大宫女翠微出来传话。
翠微成了整个后宫最要紧的人物。人人都想从她嘴里撬出一点消息,可她那张脸永远淡淡的,
既不亲近,也不疏远,说话滴水不漏,像一堵包着锦缎的墙。“翠微姑娘,”这一日,
淑妃身边的宫女碧桃在坤宁宫门口堵住了她,满脸堆笑地递上一个荷包,
“我们娘娘说您这些日子辛苦了,这点子心意,请您喝茶。”翠微看也没看那荷包,
淡淡道:“娘娘吩咐了,不许收任何人的东西。碧桃姐姐拿回去吧。”碧桃笑容一僵,
又道:“那……姑娘可有什么消息?我们娘娘这些日子忧心得紧,
夜里都睡不好……”翠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平静无波,却让碧桃莫名地有些发慌。
“姑娘放心,我们娘娘只是关心皇后娘娘的身子……”“皇后娘娘一切安好,”翠微打断她,
“请淑妃娘娘不必挂念。若无其他事,我先回去了。”说完,她便转身进了坤宁宫的大门,
将碧桃一个人晾在门外。碧桃咬了咬唇,回去复命。淑妃听完,沉默了片刻,
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翠微。”她斜倚在美人榻上,手里捏着一串碧玉佛珠,慢慢地捻着。
她今年不过二十六岁,正是风姿绰约的年纪,入宫八年,从贵人一路升到四妃之首,
靠的不仅仅是容貌,更是她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可这一次,她看不透皇后。“娘娘,
”碧桃小心翼翼地问,“您说,这殉葬的事……到底会不会……”“会不会什么?
”淑妃瞥她一眼,“会不会落到我头上?”碧桃不敢接话。淑妃将佛珠往榻上一扔,
坐起身来,目光沉沉:“我入宫八年,虽无子嗣,可我为先帝管理后宫多年,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我父亲是当朝大学士,弟弟在御林军里当差,
皇后就算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会动我。”她说得笃定,可她自己知道,这话说出口的时候,
她的心尖还是颤了一下。因为她太清楚了——在权力面前,
什么功劳、什么苦劳、什么家世背景,统统都是虚的。皇后的朱笔落下去,那就是板上钉钉,
谁也翻不了盘。“继续盯着,”淑妃重新躺下去,声音恢复了慵懒,“有什么动静,
立刻来报。”“是。”碧桃退下后,淑妃闭上眼睛,佛珠又重新在指尖捻动起来。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盘算什么。她必须做点什么。可她不知道,在坤宁宫深处,
皇后正等着她做点什么。皇后今年四十一岁,可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
她生得不算惊艳,但五官端正,气质雍容,尤其是那双眼睛,沉静如水,深不见底,
仿佛能看穿一切,又仿佛什么都入不了她的眼。此刻,她正坐在窗前,
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先帝驾崩七日,她几乎没有合过眼。
不是因为悲伤——当然也有悲伤,几十年的夫妻,说没有感情是假的——但更多的是因为忙。
先帝走得突然,丧仪、朝政、后宫,千头万绪,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殉葬的名单,
就搁在她手边的案上。翠微轻轻走进来,将一份新的名册放在她面前:“娘娘,
这是内务府重新拟的名单,一共四十七人。”皇后没有动,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翠微便退到一旁,静静地站着。过了许久,皇后才开口:“外面怎么样了?”“人心惶惶,
”翠微如实道,“都在打听消息。”“打听出来了吗?”“没有。奴婢按您的吩咐,
什么也没说。”皇后微微点头,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有一株老槐树,正值深秋,
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枯瘦的手。“你猜,”皇后忽然问,
“第一个跳出来的,会是谁?”翠微想了想:“奴婢不敢妄猜。”皇后轻笑一声,
那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你不敢猜,我敢猜。淑妃,一定是淑妃。她那个人,最是精明,
最是沉不住气。她一定会想方设法打听消息,然后想方设法地钻空子。”翠微低头不语。
皇后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了。“去,”她说,“把赵嬷嬷叫来。
”赵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伺候过三朝皇帝,如今虽然不管什么事了,但宫里的规矩、旧例,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她在这深宫六十年,见过的风浪比大多数人听过的都多。“赵嬷嬷,
”皇后待她行完礼,开门见山地问,“太祖时候的殉葬规矩,你可知详细?
”赵嬷嬷眼皮跳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了,恭声道:“回娘娘,老奴略知一二。”“说说。
”“太祖定下的规矩,皇帝驾崩,后宫妃嫔凡无所出者,皆应从殉。但后来历朝多有变通,
到了先帝这一朝,已是……”她顿了顿,“已是几十年不曾行过了。”“所以,
这规矩算是废了,还是没废?”赵嬷嬷沉默了片刻:“回娘娘,未曾明令废除。
”皇后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赵嬷嬷,”她又问,“你觉得,这规矩,
该不该行?”赵嬷嬷扑通一声跪下了:“娘娘,这……老奴不敢妄议。”“起来,
”皇后淡淡道,“我没让你议,只是问你一句,你只管说。”赵嬷嬷爬起来,
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她斟酌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道:“老奴愚见……这规矩既然未废,
便是祖宗家法。祖宗家法……自然是要遵的。”皇后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得对,
”皇后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祖宗家法,自然是要遵的。”赵嬷嬷不敢接话。
“行了,你退下吧。”赵嬷嬷如蒙大赦,躬身退了出去。走出坤宁宫的大门,
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坤宁宫的宫门,
心中忽然升起一个念头:这后宫,怕是要变天了。当天夜里,淑妃的宫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第二天一早,淑妃身边的碧桃便急匆匆地跑来找翠微,说有要事禀报皇后。
翠微将她拦在门外,问是什么事。碧桃脸色煞白,压低声音道:“翠微姑娘,
我们娘娘的窗纸上……窗纸上出现了一行字。”翠微眉头微动:“什么字?
”碧桃凑到她耳边,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名单尚未定,主动请求殉葬者,
反而会被皇后娘娘记下功劳,留给新帝,位份不降反升。”翠微听完,
面不改色:“我知道了,回去告诉淑妃娘娘,皇后娘娘会查明的。”碧桃走后,
翠微转身进了内殿。皇后正在梳妆,铜镜里映出她平静的面容。
翠微将碧桃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皇后听完,手里的玉梳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慢慢地梳下去。“知道了。”她说。“娘娘,”翠微迟疑了一下,
“要不要查一查是谁……”“不用查,”皇后将玉梳放在妆台上,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
“是我让人写的。”翠微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
皇后从镜中看着她,嘴角微微翘起:“怎么,很意外?”翠微低下头:“奴婢不敢。
”“你不必瞒我,”皇后站起身来,转过身看着她,“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在想,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翠微没有否认。皇后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晨的风灌进来,
带着深秋的凉意。远处的宫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永远翻不过去的山。“翠微,
”皇后望着窗外,声音很轻,“你跟了我多少年了?”“回娘娘,十二年了。”“十二年,
”皇后点点头,“那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最不喜欢的就是麻烦。可偏偏,
这世上最多的就是麻烦。先帝一去,新帝登基,后宫这些女人,留不得,也杀不得。杀了吧,
朝堂上那些言官会参我残暴;留了吧,谁知道将来会闹出什么乱子?”她顿了顿,
声音更轻了:“所以,我得让她们自己走。”翠微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问:“娘娘,
您就不怕……没有人主动请求吗?”皇后回过头,看着她,
眼中带着一丝笑意——那是一种看透了人性的、近乎残酷的笑意。“翠微,你记住,”她说,
“只要给够了筹码,没有人会拒绝。这世上最稳固的东西,不是忠诚,不是感情,是算计。
而算计,是最好预测的。”她走回妆台前,重新坐下,拿起玉梳,对着铜镜慢慢地梳。
“去吧,”她说,“让消息传出去。”“是。”翠微转身走出去的时候,
听到皇后在身后轻轻哼起了一支曲子。那是一支很老的曲子,
久到她都记不清是什么时候听过的了。可那曲调里,分明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从容。
翠微加快脚步,消失在晨光之中。##第二章:密语消息是从淑妃宫里传出去的。
没有人知道淑妃是怎么得到那个消息的,
也没有人知道那行字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在窗纸上的。但消息就像长了脚一样,
只用了半天工夫,便传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传到最后,已经变了味道。有人说,
皇后娘娘私下承诺了,主动请求殉葬的人,不但不会被降位份,反而会得到新帝的封赏,
位份不降反升。有人说,不光是位份,还会给家里加官进爵,荫及子孙。还有人说,
皇后娘娘亲口说的,谁要是第一个站出来,将来新帝登基,直接封为太妃,享尽荣华富贵。
传言越来越离谱,可越离谱的东西,反而越有人信。
因为每个人都在心里算同一笔账:如果主动殉葬能得到这么多好处,那……为什么不呢?
当然,前提是——殉葬是假的。这才是所有人心里真正的算盘。淑妃坐在自己的寝殿里,
手里捻着佛珠,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想了整整一夜。那行字出现在窗纸上的时候,
她第一反应是恐惧——谁能在她的窗纸上写字?这是什么手段?可恐惧之后,
涌上来的是狂喜。她反复琢磨那句话:“名单尚未定,主动请求殉葬者,
反而会被皇后娘娘记下功劳,留给新帝,位份不降反升。”这句话的关键,
在于“名单尚未定”这五个字。名单还没定,也就是说,现在谁在名单上、谁不在,
还没有最终确定。如果这时候有人主动站出来请求殉葬,皇后会怎么想?
皇后一定会觉得这个人忠心耿耿、深明大义,在这样的关头还能主动请殉,这是何等的气节?
皇后会把这个人记在功劳簿上,然后——划掉她的名字。因为一个主动请殉的人,
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忠诚,这样的人,留着比杀了更有用。皇后不傻,
她需要的是在新朝继续效忠的人,而不是一堆死人。淑妃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推理无懈可击。
更何况,那句话里明确说了:“位份不降反升”。什么叫“位份不降反升”?就是说,
不但不会被殉葬,还会被提拔。这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可淑妃还是犹豫。
她毕竟是四妃之首,行事不能太莽撞。万一……万一那句话是假的呢?
万一皇后不按常理出牌呢?她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试探一下。“碧桃,
”她唤来贴身宫女,“你去打听打听,德妃那边有什么动静。”“是。
”碧桃去了一炷香的工夫,回来禀报:“娘娘,德妃娘娘那边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也没有。
”“惠嫔呢?”“惠嫔娘娘把自己关在屋里,谁也不见。”“其他人呢?”“都在观望。
”淑妃点了点头,又想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去,请德妃娘娘到我这儿来坐坐。
”德妃来得很快。她和淑妃同一年入宫,资历相当,只是性情截然不同。淑妃精明外露,
德妃却内敛得多,平日里不争不抢,安分守己地待在自己宫里,教养唯一的皇子——三皇子。
三皇子今年才六岁,是先帝最小的儿子,也是德妃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依靠。
“姐姐找我什么事?”德妃坐下后,开门见山地问。淑妃笑了笑,
亲手给她倒了杯茶:“没事就不能找妹妹叙叙旧了?”德妃接过茶,没有喝,
只是捧在手里:“姐姐有话直说,现在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思叙旧?”淑妃收了笑,
压低声音:“妹妹可听说了那件事?”“什么事?”“窗纸上的字。”德妃的手微微一颤,
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她月白色的裙摆上,洇出深色的印记。“听说了,”她低声道,
“可谁知道是真是假。”“我派人查过了,”淑妃说,“不只是我,
有好几个人的窗纸上都出现了那行字。如果是有人搞鬼,不可能同时出现在那么多地方。
而且……”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德妃:“而且,宫里能在窗纸上写字而不被人发现的,
能有几个人?”德妃抬起头,和她对视。“你是说……”“我什么都没说,
”淑妃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只是在想,如果这个消息是真的,那对我们来说,
是个天大的机会。”德妃沉默了很久。“姐姐打算怎么做?”她终于问。淑妃放下茶杯,
目光炯炯:“我想好了,我要上书皇后,主动请求殉葬。”德妃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你疯了?”“我没疯,”淑妃笑了,“你想想,名单还没定,皇后需要的是一份忠心。
这时候谁站出来,谁就是功臣。皇后不但不会让她死,反而会重用她。
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德妃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妹妹,
”淑妃握住她的手,“我知道你有皇子,你比我更怕。可正因为你有皇子,你更应该这么做。
你想,如果你主动请殉,皇后会怎么看你?她会觉得你深明大义、不恋权位,
将来对你的三皇子,只会更好。”德妃的手在发抖。“我……我再想想。”“别想太久,
”淑妃说,“机会不等人。第一个站出来的人,功劳最大。第二个、第三个,就要差一些了。
”德妃走后,淑妃靠在美人榻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刚才那番话,一半是说给德妃听的,
一半是说给自己听的。她需要说服自己,这个决定是对的。可她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最深处,隐隐作痛。“碧桃,”她忽然睁开眼,“去请惠嫔来。
”惠嫔和淑妃、德妃不同。她入宫最晚,资历最浅,位份也最低。
她本是江南书香门第的女儿,十六岁入宫选秀,被先帝一眼看中,封了贵人。
后来生了场大病,先帝怜惜她,晋了嫔位。可自那以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先帝。
先帝晚年沉迷修仙炼丹,对后宫的兴趣越来越淡,惠嫔又不得宠,
一年到头也见不到皇帝一面。可奇怪的是,她从不抱怨,也不争宠,
安安静静地住在自己的偏殿里,读书、写字、刺绣,日子过得像一潭死水。有人说她淡泊,
有人说她认命,也有人说她心里苦,只是不说。淑妃找她来,自然不是因为看重她,
而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例子”——一个可以被拿来证明“主动请殉是大义之举”的例子。
惠嫔听完淑妃的话,沉默了很久。“姐姐的意思是,”她慢慢地说,“让我也上书请殉?
”“对,”淑妃点头,“妹妹你想想,你无子无宠,在宫里孤零零一个人,将来新帝登基,
你的日子只会更难。不如趁这个机会搏一把,主动请殉,皇后一定会记下你的功劳,
将来……”“将来什么?”惠嫔的声音很平静,“将来不死?
”淑妃被她的平静弄得有些不安:“当然不会死。你想,皇后怎么会让主动请殉的人去死?
那不是寒了所有人的心吗?她只会……”“姐姐,”惠嫔打断她,“你有没有想过,
如果皇后真的准了呢?”淑妃一愣,随即笑了:“不可能。皇后不是那种人。她要是准了,
以后谁还敢对她忠心?”惠嫔没有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茶已经凉了,
她没有喝。“好,”她忽然说,“我上书。”淑妃大喜:“妹妹果然深明大义!
”惠嫔站起来,行了个礼:“我先回去了。”她走出淑妃的寝殿,秋天的风吹在她脸上,
凉飕飕的。她抬头看了看天,天很高很远,蓝得有些不真实。她想起入宫那年,
也是这样的秋天。她站在选秀的队伍里,偷偷地抬头看了一眼坐在高处的皇帝。
皇帝那时候还没有老,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威风凛凛,像画上的人一样。
那是她这辈子见过的最耀眼的画面。后来她被封了贵人,搬到这宫里来,
日复一日地等着皇帝召见。她等了三个月,等来了第一次侍寝。又等了半年,等来了第二次。
第三次之后,就再也没有了。她有时候想,皇帝是不是已经忘了她。可她不恨。她只是觉得,
这宫里的日子太长了,长得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她在这条路上走了五年,
走得脚都磨破了,可前面还是望不到头的红墙黄瓦。也许,该到头了。她回到自己的偏殿,
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蘸满了墨。她的手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工工整整,
一笔一划,像她这个人一样,规规矩矩,从不出格。写完之后,她将宣纸折好,
唤来贴身宫女:“送去坤宁宫。”宫女接过宣纸,犹豫了一下:“娘娘,
这是……”“别问了,”惠嫔说,“送去便是。”宫女走后,惠嫔一个人坐在窗前,
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石榴树上的果子已经红了,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把树枝都压弯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也有一棵石榴树。每到秋天,母亲会摘下最大最红的石榴,剥开来,
一粒一粒地喂给她吃。那时候她觉得,石榴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
可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石榴了。她不知道,就在她写下那封**书的时候,
淑妃已经联络了二十多个妃嫔。淑妃的手段很高明。她没有直接去找那些人,
而是通过身边的人,一层一层地传递消息。她让碧桃去找和她交好的几个妃嫔,
让那几个妃嫔再去找和自己交好的人,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
消息的内容也很巧妙:“淑妃娘娘说了,她已经决定上书请殉,德妃娘娘和惠嫔也同意了。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就没有了。咱们一起上书,声势浩大,
皇后娘娘一定会感念咱们的忠心,到时候不但不会让咱们死,反而会重用咱们。”这番话,
说动了很多人。因为人性就是这样——一个人做一件事,
会觉得害怕、犹豫;可如果一群人一起做,就会觉得理所当然、天经地义。更何况,
淑妃、德妃、惠嫔都上了书,她们几个都去了,自己还有什么好怕的?于是,一个接一个,
**书像雪片一样飞向坤宁宫。到第三天的时候,已经有三十三个人上书了。
皇后看着案上堆得整整齐齐的**书,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一份一份地看过去,
看得很仔细,像是在批阅奏折一样。淑妃的**书写得最长,引经据典,辞藻华丽,
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先帝的深情厚谊和对皇后的忠心耿耿。皇后看完,轻轻“嗯”了一声,
放在右边。德妃的**书写得很短,只有寥寥数语,可字迹潦草,有好几处涂改的痕迹。
皇后看完,沉默了一会儿,也放在了右边。惠嫔的**书写得工工整整,语气平淡,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皇后看完,目光停了一下,然后放在了右边。其他人的,
她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放。看完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多少了?”她问。
“回娘娘,”翠微答道,“三十三份。”“三十三,”皇后喃喃道,“比我想的还多。
”她睁开眼,看着那一摞**书,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淡,
像深秋里最后一片叶子落地的声音。“翠微,”她说,“你说,她们是真的想死吗?
”翠微没有回答。“不是,”皇后自己答道,“她们不想死。她们比谁都不想死。
正因为不想死,才会做这样的事。她们以为主动请殉是表忠心,是走捷径,
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她们把生死当成了买卖,把忠心当成了筹码,
把我看成了可以被算计的人。”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翠微。“可她们忘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刀,“这世上,有些东西是不能拿来赌的。”窗外,
那株老槐树的最后一片叶子,在风中摇摇欲坠。##第三章:**第三十四份**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