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荇寒的工作台上突然多了一个很丑的木雕小人。样子有五分像他,一手拿着刻刀,
一手捧着菊花茶。我问他是谁送的,林荇寒亲亲我,
毫不在意地把木雕扔到桌上:“一个粉丝,刻着玩的。”可我看到翻倒的木雕下,
刻着一行小字:“ByTomoriNao”……“女孩吗?”他低低应了一声,
从我的颈窝间抬起头,带着几分好笑。“吃醋了?”若说吃醋,未免有些小题大做。
毕竟我和林荇寒已经结婚五年,孩子都三岁了,早已进入老夫老妻模式。但在我的记忆里,
他从来没收过除我以外其他女生送的东西。见我不说话,他将我横抱到床上,
不一会端了一盆水。挽挽袖子,半蹲下帮我洗脚。水有点烫,我不自觉“嘶”了一声。
他又加了点凉水,试过水温后,才小心翼翼把我的脚放进去。“你要不喜欢,我就把它扔掉。
”“你舍得?”“那又怎么了,一个木雕,怎么比得过我老婆的开心重要。”洗完,
我钻进被窝。林荇寒提前往里边放了暖水袋,被窝里也暖乎乎的。他端走水盆,
毛巾搭在肩上,俨然一副幸福的样子。我看着他的背影发呆,这样的人,会出轨吗?
不可能吧?不一会,我女儿甜甜抱着两件小裙子跑过来问我哪条好看。
被林荇寒像拎鸡仔一样拎起来,高高举过头顶。“太晚了妈妈要休息,不可以打扰妈妈哦。
”“哎我没那么矫情。”自从去年医生说我有些心肌炎预兆,
林荇寒就主动承担起了晚上哄女儿睡觉的任务,并且督促我在十点上床准时睡觉。
看着他们父女俩离开的背影,我摇摇头,今天可能真是我想多了。躺下要睡的时候,
发现身下硌了一个硬物。是林荇寒的手机,微信正好弹出来一条消息。
TomoriNao:“一会儿见。”过了一会,林荇寒进来,帮我往上拉了拉被子。
“宁宁,睡着了吗?”他轻声呼唤我。我紧闭双眼,假装酣睡,
被窝里我交叉在一起的双手已经沁出薄汗。难道之前每个晚上,
他都是这样试探我有没有睡着?没到听到回声,林荇寒悄悄起身离开了卧室。
那部手机换了密码,我打不开。按照我的性格,本该是直接质问他。但他推门而入的那一刻,
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选择按下不表。等我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出去了。
我怀着七上八下的心情悄悄跟出去,鞋子安静地落在玄幻,只有他工作室的灯亮着。
里面隐约有说话的声音,但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我想起林荇寒跟我说他现在会在红薯直播木雕,偶尔会和别人网上连麦,切磋交流雕刻技艺。
我又回到卧室,找到他的号以后发现他果然在和别人连线直播,
对方的id是TomoriNao。是个女孩。女孩很白,乌黑的头发绾在脑后。
明明是知性的妆造,却让人觉得天真烂漫。两个人都在垂头刻木雕,
看起来只是单纯的陪伴式直播。不过她显然没有林荇寒专注,一分钟里总要抬头看他几次,
眼中是藏不住的喜欢和崇拜。终于在林荇寒喝水的间隙,她甜甜开口,声音清脆:“师父,
这次在雕刻什么呀?”“美杜莎。
”女孩惊喜地眨起星星眼:“她是我在希腊神话中最喜欢的角色,师父,
这次雕完可以送给我吗?拜托啦。”女孩双手合十,眯起眼睛时像小鹿一般俏皮,
又惹人疼爱。就连沉寂了很久的弹幕也开始刷屏:“送给她,送给她!
”“奈奈陪你直播快半年了,你也该表示表示了。”林荇寒皱了皱眉,
开口时有些犹豫:“这个,不行。”我当然知道为什么,因为这是他准备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女孩眼尾有些红,看起来有点失望,但还是强颜欢笑着。“啊,那也没事。”过了一会,
她就说自己困了下了直播。林荇寒面上淡淡答应,埋头继续雕刻,却割破了自己食指,
不一会也下了直播。可他从业二十多年,割伤手是新人才会犯的低级错误。
TomoriNao下播后,很快发了一条帖子:“有点失望。”配图是躺在床上,
乌黑的头发铺满枕头,鹅黄色的被子拉到只露出一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的样子。
林荇寒在下面评论:“我再送你别的。”“可我就想要那个。”他没再回复,不大一会,
他就开门进来,躺在我身边。反复拿起手机又放下,像是在等什么回复。我也一直没有睡着,
索性开口:“荇寒,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他被我吓了一跳,很快放下手机,
将我环抱在胸前。“我把你吵醒了,抱歉。”他把我的身体掰向他,十指穿梭于我的头发,
温柔抚摸:“我能有什么瞒着你的,快睡吧。”他向来如此温柔体贴,
我不止一次为此怦然心动。只是现在,我有些分不清这是真情还是假意了。“如果你变了心,
背叛了我,我绝对不会原谅你。”抱住我的胳膊一僵,我同样没有错过他声音之下的心虚。
“宝贝,不会的,我发誓。”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
去了TomoriNao简介上自己经营的一家木雕坊。原木装修和民族风的设计,
这家店的美学在这条街上都十分扎眼。女主人抱着一只猫在藤椅上睡着了,头发悬空垂下。
我敲敲门,试探道:“奈奈?”她才醒来,像银铃一般咯咯笑起来,
又像小陀螺一般取过发簪,将头发盘起。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一个亲切活泼的妹妹。
“抱歉啊,我晾着头发就睡着了。”“姐姐你随便选选,我家的木雕都可好看了。
”我打量起架子上精致的工艺品:“这些都是你自己雕刻的?
”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这些都是我师父雕的。我可还没有这个手艺嘞!”哦,
林荇寒刻的。“姐姐你刚才叫我奈奈,应该是从小红薯过来的吧,你看过我和师父的直播?
”我低低应了一声:“算是吧,很少见他雕刻这些小物件。
”女孩眼睛亮起来:“我师父是木雕非遗传承人,平时他都不雕这种小东西了,
但我的店刚开,他说以后每个月都会雕刻几个小东西给我撑撑门面!”“姐姐,你随便选,
我的粉丝必须打九折!”我环视一圈,视线最终落向摆在最显眼位置的一个少女雕刻。
眉眼和眼前的女孩有九分像,就连眼尾那颗妩媚的痣,都丝毫不差,“这个,怎么卖?
”女孩害羞一笑:“姐姐,这个是不卖的。”“怎么?”她自然接过木雕,将它摆回架子上,
眼中爱意满满。“这个是我师父雕刻的我。”看着女孩脸上洋溢出的幸福表情,
我的心忍不住抽痛,但还是笑着道:“雕刻得这么用心,他一定很喜欢你吧。”她低下头,
语气不自觉放软。“半年前,他向我表白了,这家店,就是他送给我的礼物。
”我深吸一口气,勉强让自己不崩溃。女孩还在自顾自说着:“从选址到装修,
都是我们一起构思完成的,我特别喜欢。”“姐姐,你再再看看其他木雕吧。
”握着手提包的手紧了紧,又放下,我露出一个微笑。“那我想请他帮我雕刻肖像,可以吗?
”“出多少钱,都没关系的。”我和女孩加了联系方式,这时我才知道她的名字,陈婉。
她问我雕刻时间,我想了想,最后定在了明天,也是我的生日。冬天向来天黑得快,
不过才五点,天就已经黑透了。家里没开灯,林荇寒带女儿去了爷爷奶奶家。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像窥探什么宝物般,打开了陈婉的朋友圈。
小姑娘一点一滴地记录了追林荇寒的全过程。从年初,她第一次看林荇寒在网上直播,
一见钟情。她在弹幕和私信大胆表白,但是像石沉大海,没有一点回应。
她说:“帅哥都是这么高处不胜寒吗?”反复尝试几次后,林荇寒把她拉黑了。
她却越挫越勇:“本姑娘决定学木雕,用魔法打败魔法。”“很快她开始直播,
虽然是初学者,但是她凭借姣好的外貌收获了第一批粉丝。
”并且把网名改成:“追不到林荇寒不改名”。她截了个图,说:“在一点点向你靠近。
”三个月后,在网友的牵线下,林荇寒终于和陈婉第一次连线。
她说:“看到我的网名他都呆了,他问我,你是认真的吗?我举起手,
给他看了看我手上的茧子。我说,林荇寒,这是我为你学木雕的第三个月,你好啊,
我叫陈婉。”2024年4月19日,这一天,她说:“我拜师了,师父是林荇寒。
”2024年5月20日。“软磨硬泡,师父终于答应要送我一个木雕版的我,
他问我要寄到哪,我说加个微信呗。所以,林荇寒,你看我给你的回礼可不可爱呀。
”图片上那个木雕,正是林荇寒工作台上放着的那个。他们第一次见面,去吃了铜锅涮肉。
她说:“他想给我夹羊肉,却把自己手烫到了。”后来,他们一起蹦极,一起爬山,
一起雕刻,一起看展。清晨他们相拥着醒来,夜晚他们也曾抵死缠绵。
很多个我缺席的白天黑夜,林荇寒都是和她在一起。只是五月份后的两个月,
陈婉没有再发动态。我想起了五月份,闺蜜丈夫出轨,我带着林荇寒一起去酒店捉奸。
渣男跪在闺蜜面前求她原谅,闺蜜给了他和小三一人一巴掌。冷漠吐了两个字:“离婚。
”回去车上,林荇寒握紧我的手,手心冰凉。他说:“宁宁,你相信我,我不会这样的。
”那两个月,他也确实如此,和陈婉像是突然断了。陈婉不止一次在朋友圈哭诉,
醉酒到后半夜。2024年7月10日“林荇寒,我毕业了,我要回老家了,
你理理我好不好?”没有回应。2024年7月13日“临发车前五分钟,
我从高铁上跑了下来,林荇寒,我舍不得你。”没有回应。
2024年7月15日“想来想去,还是难过,喝醉了吧,喝醉了就不难过了,
也要真的放下了。”林荇寒在那条动态下评论:“抬头。
”我翻出自己手机上和他的聊天记录,那天他说有一个木雕急件雕刻,就不回家了。
而第二天,陈婉就改了自己的小红薯网名,po了一张林荇寒为她雕刻的木雕小人。
“追到了,不走啦,嘻嘻。”大颗的眼泪落到手机屏幕上,握住手机的那双手青筋暴起,
用力到泛白。我捂住心脏,痛得不能自已。我和林荇寒相识于高中。他参加木雕大赛,
得了二等奖,全班传阅那个得奖作品。是一个奔跑的女孩撞上红线的瞬间,青春又活力。
同桌凑到我耳边,悄悄道:“我们都觉得,这个很像你。”她拿出手机,
指了指学校公众号发的,我跑完八百米撞线时抓拍的瞬间。“看,一模一样。
”我脸一红:“别瞎说。”毕业那天,我收到了几个表白和别人送的花。
晚会结束要回家的时候,林荇寒突然叫住我。从书包里掏出了那个木雕的小人,塞进我手里。
“魏宁,我喜欢你,这,能算定情信物吗?”后来别人送的花枯萎了,被扔进垃圾桶里。
只有那个木雕像,从我家辗转到大学,又从书桌辗转到化妆桌,像林荇寒一样,一直陪着我。
他说:“宁宁,我只为你一个人雕小像。”没想到有朝一日,
这份手艺也可以随便用来取悦别人。我趴在沙发上,哭到天昏地暗,没有眼泪。
也想不出我该怎么办。我爱林荇寒到骨子里,爱他的浪漫专注,温柔儒雅。理智告诉我,
我应该和他离婚,为了女儿我也应该体面地结束这一切。但情感上,
我不甘心就这样把他让给插足我们婚姻的小三。可一想到他和别的女人接吻上床,
我心里就泛起一阵恶心。快零点的时候,门口突然传来输密码的声音。林荇寒猫着腰,
抱着一个插了蜡烛的蛋糕走进来,甜甜迈着碎步去开卧室的门。“妈妈怎么不在?
”他们转身,看见在客厅的我吓了一跳。“老婆,生日快乐!”林荇寒把蛋糕捧在我面前,
橘黄色的烛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甜甜为我唱起了生日快乐歌。气氛很好,一切都很好,
如果林荇寒没有出轨的话。“怎么不吹蜡烛?”我没理会他殷切的眼神,
而是跟甜甜说:“你先去睡,妈妈有事和爸爸说。”借着烛光,
他好像终于看清我哭到发红的眼睛。“宝贝,你怎么了?”他脸上的关怀和急切不似作伪,
急忙将我揽进怀里。我看着他,说:“我的礼物呢?”林荇寒像松了口气,揉了揉我的头发,
笑道:“我怎么会忘了这个。”他拿出一个黑丝绒盒子,里面放着一条粉钻项链。
钻石又透又亮,看起来就价值不菲。林荇寒脸上却有些歉意。“本来想送你一个木雕的,
但最近太忙了,等老公有空了再给你补上好不好?”他拿起项链,
细心地将我的头发撩到胸前,将项链戴到我的颈上。我的眼泪又掉下来,
忍不住问他:“所以你把那个美杜莎木雕送给她了吗?”身后的动作戛然而止,
项链从他的手中滑落,钻石敲击地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林荇寒干巴巴笑了一声:“宝贝,
你说什么呢?”“我说,”我转过头,与他对视:“林荇寒,你在外边养了个人,
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那一瞬间,他的脸上闪过很多表情,错愕,懊悔,害怕,心疼。
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从我脸上滑落,看我这样,一向能言善辩的他突然变得结结巴巴,
不知所措。他笨拙地想要抱住我:“宝贝,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听我解释……”直到我拿出手机,把今天从陈婉店里拍的那个木雕人像的照片给他看。
“这个,是你给她刻的吧?”林荇寒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最后无话可说。
沉默在我们之中蔓延,最后由我打破:“我们离婚吧。”陈婉是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鸿沟,
我与他再无可能了。林荇寒拒绝了我。为了改变我的想法,他朝我跪下。“宁宁,我错了,
你告诉我怎么才能弥补。”甚至说到最后,他把我们的宝贝女儿,每天哄着睡觉,
送她上学的宝贝女儿拉出来当挡箭牌。“你也不想甜甜失去爸爸吧?
”我看着地上那个没了半点平时体面和风度的男人,像是被照妖镜,照出了人性的丑恶。
我突然开始怀疑,我这十年,莫非真的是以爱为滤镜,所以才看不透他已经烂到根里的本性。
我俯下身,捡起地上那条粉钻项链。林荇寒像一栋突然亮起灯的漏风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