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电话把我钉在投影幕前
会议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我的手心却一直发潮。
投影幕上是季度回款表,我正指着那条红线解释,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屏幕跳出一串陌生号码。
我本来想按掉,偏偏对方连着打第二遍,**像刀子一样切进安静里。
“周叙吗?”电话那头是个男声,语速又快又硬,“你名下那笔三十万的消费贷逾期了,今天不处理,我们就按流程上门。”
我愣了半秒,嘴里的话卡住,喉咙像被棉花塞住一样发紧。
“你打错了。”我尽量让声音稳,舌尖却发麻,“我没贷过款。”
“没贷?”对方嗤了一声,“身份证尾号、开户地址、紧急联系人都对,别装。今天下午四点前,不还就发函,影响征信别怪我没提醒。”
电话挂断的那一刻,我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擦过。
同事的目光从投影幕移到我脸上,老板敲了敲桌子:“周叙,继续。”
我点头,指尖却在发抖,只能把手压在文件夹上,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成年人。
散会后我走进洗手间,镜子里那张脸苍白得像没睡醒,额角却渗着汗。
我把水开到最冷,冲了好一会儿手,寒意顺着指骨往上爬,心里那团热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手机里还留着对方的短信截图,红色的“逾期”“催收”“上门”像一排刺。
我拨通银行客服,听了十几分钟的语音菜单,终于转到人工。
“先生,系统显示您名下确实有一笔贷款,放款时间是三个月前,签约方式为线上人脸识别。”
“我三个月前在外地出差。”我说完这句,才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飘,像踩在空里。
客服让提供身份证信息核验,我一边报,一边盯着洗手台上滴水的水龙头。
每一滴水落下去,都像在提醒我,这不是梦。
挂电话时,短信又进来一条:“不还就去你单位。”
我盯着那几个字,胸口像被人捏住,呼吸短促得厉害。
我先给妻子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怎么啦?”许棠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午睡后的鼻音。
我听见那声音,反而更冷静了些,像人在寒风里反而不会发抖那种冷。
“许棠,你用我名字贷过款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说什么呢。”许棠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我怎么可能。”
那一声笑像一根细针扎进耳膜,我的后槽牙不自觉咬紧,舌尖抵着牙龈,疼得清醒。
“银行说三个月前线上人脸识别。”我一字一句,“今天催债电话打到我会议室。”
许棠吸了一口气,声音明显紧了:“是不是诈骗?现在骗子多。”
“诈骗知道我公司电话?”我说完,胸口跟着一沉,像把答案说出来就坐实了。
许棠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你先别急,回家再说,好不好?我在家。”
我挂了电话,手指按在屏幕上,指节白得发硬。
回家的路上我把车窗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眼睛发酸。
路口红灯停下,我看着前车后备箱上贴的“平安喜乐”,突然想笑,嘴角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我推门进去,客厅窗帘半拉着,光线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姜汤味。
许棠扶着沙发靠背站起来,肚子已经显了形,宽松的家居服在腹部拱起一块柔软的弧度。
“你回来了。”许棠走过来,伸手想接我外套。
我没动,外套还挂在肩上,像一层盔甲。
“贷款怎么回事?”我盯着许棠的眼睛。
许棠的睫毛颤了一下,很快低头,去摸桌上的杯子:“你喝点热的,外面冷吧。”
那只手在杯沿上绕了一圈,指尖微微抖,我看得清清楚楚。
“许棠。”我把外套扯下来丢在椅背上,“别绕开。”
许棠抬头,眼里有水光,却没掉下来:“我没贷。”
“那银行的人脸识别是谁?”我逼近一步,嗓子发紧,“你当我傻?”
许棠退了半步,背后是餐桌,退无可退。
“周叙,”许棠的声音发哑,“你能不能别用这种语气。”
我听见这句话,胃里一阵翻搅,像被人倒进一勺苦药。
“我语气?”我笑了一声,笑得喉咙更疼,“催债要来单位,影响征信,三十万。你让我用什么语气?”
许棠的嘴唇抿得发白,眼神往门口飘,像在等什么。
下一秒,门铃响了。
许棠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松了口气,脚步快得不像孕妇,走去开门。
门一开,陈桂芝拎着保温桶站在门口,外套上还有风带来的冷气。
“我就说得来看看。”陈桂芝一进门就把鞋换得利索,“你们年轻人,吃饭不规律,肚子里还有孩子呢。”
陈桂芝说着,目光扫到我脸上,笑意收了一点:“周叙也在啊,正好。”
我看着那句“正好”,后背发凉,像被人提前写好了剧本。
陈桂芝把保温桶放到桌上,打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姜味更浓。
“喝点补汤。”陈桂芝把汤勺一递,像平时一样理所当然,“你工作忙,棠棠也不容易。”
许棠站在旁边,手指扣着衣角,指腹都扣出一道白痕。
我没有接勺子。
“妈,别忙了。”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那条催收短信,“你们先解释这个。”
陈桂芝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后又继续盛汤,像没听见:“什么短信啊,乱七八糟的现在很多。”
“不是乱七八糟。”我盯着陈桂芝,“是我名下三十万贷款逾期。”
陈桂芝终于抬头,眼神不躲不闪,反而带着点不耐烦:“你一个大男人,这点钱至于闹成这样?”
那句话砸下来,我胸腔里的气猛地一空,像被人一拳打在胃口上,疼得我弯了下腰,指尖在桌沿抓紧才撑住。
“至于。”我喘了一口气,声音发冷,“因为我没借过。”
陈桂芝把汤勺往桌上一放,金属碰瓷的声音脆得刺耳。
“那你问问你老婆。”陈桂芝看向许棠,“不是说好了回头再告诉他?”
许棠的脸一下白了,像被那句“说好了”抽走了血。
我看向许棠,嘴里发苦:“你们说好了?”
许棠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地板上,声音很轻,却像砸在我心口。
“我不是故意的。”许棠伸手想拉我,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像怕碰疼我,“我只是……没办法。”
“没办法就用我的名字?”我笑不出来了,手背上青筋鼓起,“你把我当什么?”
陈桂芝插话,语气更硬:“棠棠是为了家。你们结婚了,你的钱、她的钱,有什么区别?你不要那么计较。”
那句“有什么区别”让我耳朵嗡了一下,像有人把玻璃罩扣在我头上。
“区别在于我会被上门催收。”我咬着字,“区别在于我明天可能被老板叫进办公室。”
许棠哭着摇头:“不会的,他们说只要先把利息补上,就不会来单位。”
“他们跟你说?”我盯着许棠,“谁跟你说的?你跟谁联系?”
许棠没回答,目光往厨房门口飘,像那里藏着答案。
陈桂芝突然站起来,走到玄关,从包里掏出一沓纸,啪地拍在茶几上。
“既然都说开了,那就现在把字签了。”陈桂芝说得像在说“把汤喝了”。
我低头看那沓纸,标题几个大字刺得眼睛疼。
《债务重组协议》。
协议里写着:借款人周叙,配偶许棠,共同承担还款。
我的名字打印得工整,下面空着签字栏。
我指尖凉得失去知觉,纸边却像烧着一样烫。
“你们要我签这个?”我抬头,声音轻得吓人。
陈桂芝理直气壮:“不签怎么处理?你要看着棠棠被人天天打电话?要看着孩子以后出生了跟着受罪?”
许棠捂着嘴哭,肩膀一抽一抽,呼吸短促得像喘不上气。
我看着那张孕肚,看着那张协议,看着陈桂芝那双不容拒绝的眼睛,胃里翻滚得厉害。
“钱去哪了?”我问。
许棠的眼泪挂在睫毛上,像小小的玻璃珠:“我……给我哥周转了一下。他说很快就还,真的。”
“你哥?”我重复了一遍,喉咙像被砂子磨,“许泽?”
许棠点头,点得很轻,像怕点重了我就碎。
陈桂芝接过话:“许泽做生意遇到点坎,都是一家人,帮一下怎么了?你别把事情搞得那么难看。”
我盯着陈桂芝,突然觉得这个家从门口开始就不是我的。
“难看?”我把协议拿起来,纸张在我手里发出轻微的颤声,“你们把我的名字拿去借钱的时候,不难看?”
陈桂芝脸色一沉:“你说话注意点。棠棠怀着孩子,你要吓着她?”
许棠捂着肚子,像被这句“吓着”提醒了什么,脸上更慌。
我听见自己呼吸变重,胸口起伏得厉害,手心全是汗,协议被汗浸得起了皱。
“许棠。”我把协议放回茶几,“你现在告诉我,人脸识别是谁做的。”
许棠哭着摇头,嘴唇发颤:“我不知道会这样……我只是在你睡着的时候,用你手机扫了一下……你脸就在旁边,我没想过会有问题。”
那句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我整个人僵在原地,牙齿不受控制地咬紧,咬得下颌发酸。
睡着的时候。
我在自己家里,睡着的时候,成了别人的“人脸”。
陈桂芝又把笔递过来:“现在签了,先把窟窿补上。以后许泽挣钱了会还,你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那支笔,笔尖闪着冷光。
许棠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求救:“周叙,别闹到外面去,好吗?我真的怕。”
我听见“怕”这个字,心里那点软像被拽了一下,但下一秒,短信又亮起来,屏幕上跳出两个字:“上门。”
我把手机翻转过去,像把它按进桌面里。
“我不签。”我说。
说完这句,我胸口猛地一松,随即又像被人勒紧,呼吸变得又浅又快,喉结上下滚动,吞不下去任何东西。
陈桂芝的脸彻底冷了:“你不签,你想干什么?”
我抬头看着许棠,眼睛干得发疼。
“我想知道,”我声音发哑,“这个家里,到底谁把我当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