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真的上门了,我才明白我输在哪
下午三点四十,我还没想好下一步怎么走,门外就响起了更重的敲门声。
不是门铃,是拳头敲在防盗门上的闷响。
“周叙!开门!我们来核实情况!”
那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点故意放大的腔调。
许棠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捂着肚子,脸色白得像纸。
陈桂芝也愣了一下,随即皱眉:“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我看着陈桂芝,心里那股火突然窜得更高。
原来不是“不会来单位”,也不是“补利息就行”,原来他们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
门外又敲了一下,邻居的门也响了一声,像有人探头出来看热闹。
我走到玄关,手放在门把上,金属冰得刺骨。
“别开!”许棠冲过来,声音发抖,“他们会闹,邻居会知道。”
“知道又怎样?”我转头看许棠,“知道我被你们坑了三十万吗?”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听见自己呼吸一滞,心脏跳得很快,像要撞破肋骨。
许棠的眼神一下碎了,像玻璃被人捏裂。
陈桂芝抢过来挡在门前:“你别冲动,先稳住。棠棠怀着孩子,不能受**。”
“受**的只有她?”我压着嗓子,“我在会议室被当众点名的时候,有人想过我吗?”
我说完,舌尖发苦,鼻梁发酸,眼眶却没湿,像所有情绪都被憋在胸口,挤成了一团硬块。
门外传来手机拍门的声音:“再不开我们就联系物业、联系居委会了啊。”
我握紧门把,指节发白。
许棠抓住我手腕,指尖冰凉:“周叙,求你别这样。”
我看着那只手,曾经在夜里轻轻搭在我胸口,曾经在我加班回家时给我倒过温水。
现在那只手抓着我,像抓着救命稻草。
我把手慢慢抽出来,抽出来时,皮肤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红印,像被绳子勒过。
“你们坐着。”我对许棠说,“别说话。”
我打开门一条缝。
两个男人站在门口,一个拿着文件夹,一个举着手机像在录像。
“周叙是吧?”文件夹那人上下打量我,“我们是来沟通还款方案的。你逾期了,配合一下。”
我盯着他的胸牌,念出上面的字:“外包催收。”
那人脸一僵,很快又摆出职业笑:“你怎么称呼无所谓,欠钱就得还。”
“我没借。”我说。
“你没借?”他把一页打印纸递过来,“签约记录、放款记录、银行卡流水都有。你要是说不是你签的,那就去公安做笔迹鉴定、人脸鉴定。你先把钱还了再说别的。”
“先还钱再说别的。”这句话像一把钩子,钩住人的脖子,让人不知不觉就套上绳。
我把纸推回去:“你们别在我门口闹。”
录像的那人抬起手机,镜头对着我脸:“我们只是正常沟通。周先生,欠钱不还,影响你孩子以后上学,你想清楚。”
“别提孩子。”我说。
说完这句,我的喉咙像被火灼了一下,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怕自己下一秒就失控。
门内传来许棠压抑的抽泣声,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文件夹那人把声音压低:“我们也不想来你家。你老婆跟我们沟通过,说你今天会签字。”
我听见“你老婆”三个字,后背瞬间出了一层汗。
我回头看许棠。
许棠站在客厅中央,眼泪糊了一脸,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陈桂芝抢先开口:“棠棠也是没办法,怕你冲动。你看,事情已经这样了,先解决最重要。”
我关上门,反锁。
锁舌卡住的那一声“咔哒”,像给这个家盖了一个棺盖。
我走到茶几前,把那沓《债务重组协议》拿起来,摊开。
“许棠,你跟他们说我会签?”我问。
许棠抬头,眼睛红得像揉过:“我只是想拖一点时间……我怕他们真的去你单位。”
“拖时间就把我卖了?”我说这句时,声音很平,但胸口却像被人用力拧了一下,疼得我手指蜷起,指甲掐进掌心里。
许棠哽咽:“周叙,我真的以为许泽很快会还。他说只差一笔货款,他说那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我看向陈桂芝,“你们是不是也听过这句话?”
陈桂芝别开脸:“许泽是家里唯一的儿子,难处你们帮一把怎么了?以后都是你们孩子的舅舅。”
“我孩子的舅舅。”我重复这几个字,嘴里像含了一口铁锈,“那我是谁?”
陈桂芝被问得恼了:“你是丈夫,你就该扛。”
那句“就该扛”像一块石头砸在我背上。
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作响,呼吸急促,像在缺氧。
我从来不怕扛。
我怕的是,被人按着头扛,扛完还要被说“你别计较”。
我拿起手机,打开相册,翻到三个月前那段时间的照片。
那天我出差回家很晚,许棠说我太累,让我早点睡,还把手机拿去“帮我充电”。
我当时还觉得温柔。
现在我只觉得脊背发冷。
我打开家里的路由器管理界面,许棠曾经说过“别弄这些,麻烦”,我却因为工作习惯留过账号。
登录后我看见一串陌生的设备连接记录,时间正好是那天夜里两点多。
我抬头看许棠。
许棠的脸更白了,手指捂着肚子,指节用力得发青。
“你还做了什么?”我问。
许棠摇头,摇得很慢:“我就……用你手机收了验证码。我没想骗你,我只是怕你不同意。”
“你怕我不同意。”我笑了一声,那笑很短,短得像咳嗽,“所以你就让我没有选择。”
许棠的眼泪掉得更凶:“我现在也没有选择啊。许泽要是倒了,我妈会死的。”
陈桂芝立刻接上:“你看看,你逼她做什么?你不签字,许泽那边就断了,债主就找上门,你们家也不得安宁。”
我看着陈桂芝,那张脸上没有一丝愧疚,只有“你该”的理所当然。
我忽然明白,我输不是输在钱。
我输在这屋子里,只有我以为婚姻是两个人。
我把协议往前一推:“我不会签共同承担。”
陈桂芝拍桌子:“你不签,你想离婚?棠棠怀着孩子,你还是人吗?”
“别拿孩子绑我。”我说完这句,喉咙发紧,鼻腔发酸,我用力吸了一口气,胸口却像压了块铁,呼吸进不去,“你们用我的脸借钱的时候,也没问过我是不是人。”
许棠突然扑过来,跪在茶几边,手抓着我裤脚:“周叙,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报警,别把许泽送进去。你要我怎么补,我都补。”
“补?”我低头看许棠。
许棠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像深夜里被灯照到的动物。
我想起许棠第一次怀孕失败时,许棠躲在卫生间里哭,哭得发不出声,我在门外敲门,手都敲红了。
我想起那时候自己发誓要对许棠好,要让这个家稳稳当当。
现在许棠跪着,求的却是让我替别人扛。
我喉结滚动了一下,吞咽带着疼。
“许棠,”我蹲下去,声音放轻,“你知道你做的不是借钱,是把我推到别人刀口上吗?”
许棠点头,点得乱七八糟,泪水流到下巴:“我知道……我知道。可我真的没有办法。”
“你有办法。”我看着许棠,“你可以跟我说实话。你可以让我一起做决定。你可以把‘怕我不同意’换成‘我们一起扛’。”
许棠的嘴唇颤着,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哽咽。
陈桂芝在旁边冷冷开口:“说这些有什么用?日子还要过。你赶紧把字签了,别折腾。”
我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卧室门口,打开抽屉。
里面有我平时放的证件袋、银行卡、还有一本小小的红色存折。
我把证件袋拎出来,放到自己手里,拉链拉上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嘶”。
那声音像是在拉开一条裂缝。
许棠抬头看我,眼神慌得厉害:“你要去哪?”
“我去做一件你们一直不让我做的事。”我说。
许棠撑着沙发站起来,急得喘:“你别乱来。”
我回头,看到许棠的肚子随着呼吸起伏,像一只小小的海浪。
我的心像被那起伏轻轻撞了一下,疼得发软。
“我不乱来。”我把门钥匙攥紧,金属硌得掌心生疼,“我只是去把我的名字拿回来。”
我开门出去,走廊里冷得刺骨。
身后传来许棠的哭声,还有陈桂芝压低的咒骂。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许棠追到门口,扶着门框,嘴唇发白。
许棠喊我名字,声音像从很远的水里传来:“周叙!”
我盯着电梯里的镜子,镜子里那个人眼睛发红,嘴角僵硬。
我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上还停留在催收短信。
我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指尖抖了一下,随后用力按下去。
那一刻,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在替我做最后的决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