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是被婴儿的哭声吵醒的。她睁开眼,产房的白炽灯管刺得人眼睛发酸。
隔壁床的产妇呼噜打得震天响,走廊里有人趿拉着拖鞋来来**地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消毒水和奶腥味混在一起的古怪气味,闻久了让人反胃。
怀里的婴儿张着嘴嚎得满脸通红,小小的一团,皱巴巴的像只刚出壳的鹌鹑。
林婉低头看了他一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是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
可她看着这张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哭哭哭,就知道哭。”婆婆周美兰掀开帘子走进来,
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脸上的不耐烦比桶里的鸡汤还浓。她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墩,
伸手把孩子从林婉怀里捞过去,手法倒是熟练,三下两下拍得孩子安静下来。
林婉说了声谢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周美兰没应声,把孩子放回小床上,
转身去拧保温桶的盖子。鸡汤的味道飘出来,林婉的胃抽搐了一下。
她已经喝了整整七天的鸡汤,每天三顿,喝到看见鸡这个字都想吐。“妈,
今天能不能换点别的?”“换什么换?坐月子就得喝鸡汤,你懂什么?
”周美兰把碗塞进她手里,眼神在她脸上扫了一圈,忽然说了一句,“这孩子长得像他爸。
”林婉端着碗的手顿了顿。像他爸?她低头看了一眼小床上已经睡着的婴儿。塌鼻梁,
单眼皮,薄嘴唇。而她丈夫赵磊,双眼皮,高鼻梁,嘴唇偏厚。至于她自己,也是双眼皮,
鼻梁不算高但也绝不算塌。这孩子长得不像赵磊,也不像她。这个念头像一根针,
从七天前孩子落地的那一刻就扎在她脑子里,她一直没敢去碰。现在周美兰忽然主动提起来,
反倒让那根针扎得更深了。周美兰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难得地闭了嘴,
收拾了碗筷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用一种林婉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她——不是平时那种嫌弃,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点紧张的东西。“好好养着,别瞎想。”林婉没瞎想。她是学医的,
虽然毕业后没干本行,但基础的遗传学知识还没还给老师。双眼皮是显性遗传,
父母双方都是双眼皮,生出单眼皮孩子的概率不是没有,但极低。更何况不光是眼皮,
那孩子的五官,没有一处像她,也没有一处像赵磊。第二天赵磊来接她出院,
一路上沉默寡言。林婉抱着孩子坐在副驾驶,从侧面看着丈夫的脸。结婚三年,
她太熟悉这张脸了。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
甚至耳朵的轮廓——和怀里这个婴儿没有半点相似之处。一个荒唐的猜测在她心里生了根。
回到家,赵磊把孩子抱进卧室,周美兰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林婉借口上厕所,没有进卧室,而是拐进了婆婆的房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周美兰的房间收拾得很整洁,老式衣柜,缝纫机上盖着钩花的白布,
床头柜上摆着赵磊他爸的遗照。林婉拉开床头柜的抽屉,里面是些针线杂物,没什么特别的。
她又拉开下面的柜门,看到一个铁皮盒子。盒子没锁。里面装着一些老照片、户口本、存折,
还有一本红色塑料封面的笔记本。林婉翻开笔记本,里面是周美兰歪歪扭扭的字迹,
记着一些日常开销。她正要合上,夹层里掉出一张对折的纸。是一张出生医学证明的复印件。
林婉的目光落在父母信息栏上,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母:周美兰。父:赵长河。
新生儿姓名:赵磊。出生日期下面的血型栏里,清清楚楚地印着一个字母——O。
赵磊是O型血。林婉的手指开始发抖。她是B型血。赵磊是O型血。而她的孩子,
出院时护士随口提了一句,是AB型血。B型血的母亲和O型血的父亲,
绝对生不出AB型血的孩子。绝对。林婉蹲在婆婆的房间里,攥着那张出生证明的复印件,
指节捏得发白。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缝纫机上那件钩了一半的婴儿小毛衣上,
粉红色的毛线,针脚细密整齐。周美兰嘴上嫌弃,手上却没闲着。
厨房里传来周美兰的大嗓门:“磊子!叫你媳妇出来喝汤!”赵磊应了一声,
脚步声往厕所方向走过来。林婉把出生证明塞回笔记本,笔记本塞回铁皮盒,
铁皮盒塞回柜子,关上柜门的瞬间,她听见赵磊在走廊里喊她。“林婉?你在妈屋里干嘛?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拉开门,脸上挂着一个滴水不漏的笑。“找卫生纸。
厕所的用完了。”赵磊没多想,哦了一声就转身走了。林婉跟在他后面走进厨房,坐下来,
接过周美兰递过来的鸡汤,一口一口地喝。汤很烫,烫得她舌头起了一层皮,
但她没尝出任何味道。她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如果孩子不是赵磊的,那是谁的?
那天晚上,赵磊睡得很沉。林婉侧躺在床上,背对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婴儿在隔壁房间哭了两声,周美兰起来哄了,
哭声很快停了。她在黑暗中把时间线理了一遍。怀孕是去年十一月底的事。
那时候赵磊刚换了工作,在城东的物流园当主管,每天早出晚归。她自己在商场卖化妆品,
两班倒,两个人有时候好几天都说不上几句话。她记得很清楚,那个月赵磊出差了一周,
去外地培训,人不在家。而她在那个月里,只有一次——林婉猛地闭上眼睛。不能说。
这件事她烂在肚子里三年了,连自己都假装忘了。那是赵磊出差的前一天晚上,
她和同事聚餐,喝多了,被一个男同事送回家。后面的事她记不太清,
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躺着的人不是赵磊。她吓得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那个男同事叫陈卓,比她小两岁,长得白白净净的,平时在商场里卖男装,跟她柜台挨着,
抬头不见低头见。陈卓醒过来也吓了一跳,两个人手忙脚乱地穿衣服,一句话都没敢多说。
后来赵磊回来了,她没提,陈卓也没提。没过多久陈卓就辞了职,说是回老家了,
从此再没见过面。她提心吊胆了一个月,大姨妈准时来了,她松了一口气,
把这件事从脑子里彻底删除。然后十二月中旬,她查出怀孕。当时她没多想,
因为大姨妈确实来过。现在回想起来,那次出血量很少,只来了两天就干净了,
她以为是最近压力大导致的月经不调。学医的那点底子这时候全冒了出来——孕早期出血,
量少,时间短,完全可能被误认为是月经。孩子不是赵磊的。是陈卓的。
林婉在被窝里无声地笑了,笑得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凉凉的。
她替一个只见过一面的男人生了个孩子,
而她的婆婆——口口声声说孩子长得像他爸的周美兰——早在看到孩子的第一眼就知道了。
不,也许更早。周美兰是镇卫生院退休的护士,血型遗传这种事,她比谁都清楚。
所以那天在产房里,周美兰才会没头没脑地说那句“这孩子长得像他爸”。
她是在替儿子遮掩,也是在试探林婉。后半个月子,林婉过得像行尸走肉。表面上一切如常,
周美兰照样每天端鸡汤,赵磊照样早出晚归,孩子照样吃了睡睡了吃。但水面下的暗流,
只有林婉自己能感觉到。周美兰看她的眼神变了。以前是单纯的嫌弃,嫌她挣得少,
嫌她娘家穷,嫌她不会来事。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像是猎人盯着已经踩中夹子的猎物,不急着一枪打死,而是在等猎物自己失血过多倒下去。
林婉知道婆婆在等什么。等她自己开口,等她心虚,等她先乱阵脚。她没有乱。
出月子的前一天晚上,她趁周美兰出门跳广场舞,把赵磊堵在卧室里。
孩子睡在旁边的小床上,攥着两只小拳头,呼吸又轻又匀。“赵磊,我想问你一件事。
”赵磊正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头也没抬:“说。”“你是什么血型?
”赵磊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停了两三秒,然后继续往上滑。“O型,怎么了?”“没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