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尘落下了最后一子。
对面的李正熙盯着棋盘,手指在棋罐边缘摩挲了许久,终于垂了下去。
投子认负。
场内灯光刺眼,掌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叶尘起身,礼节性地握了握手。李正熙的掌心全是汗,黏腻温热。
这是他拿下的第三个国际赛事冠军。三十岁不到,已经没几个人敢在他面前执黑先行了。
胸口突然一阵闷痛。
叶尘皱了皱眉,以为是连轴转的赛程太累了。他抬手想去松一松领口,手指刚碰到扣子,痛感骤然加剧——像有人拿钝刀在他的胸骨正中间一下一下地剜。
他低头。
衬衫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暗红色的,透过布料渗出来,形状诡异,像个残缺的篆字。
不对。
这不是心脏病。叶尘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只来得及捕捉到这一个念头。
然后,黑暗。
像被打散的棋盘,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同时碎裂,他的意识被卷入其中一片。
***
血腥味。
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的铁锈味灌进鼻腔。
叶尘猛地睁开眼。入目的不是救护车的顶灯,也不是医院的天花板,而是一片烧得正旺的火光。
木梁在头顶燃烧,发出噼噼啪啪的爆响。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深沉的夜色,把整座宅院照得像一具被剖开内脏的巨兽尸体。
尖叫声从各个方向传来。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几十上百人同时濒死的惨叫。
他撑着地面坐起来。
手里黏糊糊的,是血。身上这件青色长袍湿了大半,也是血。只不过不是他的。
“什么……”
话没说完,一股庞杂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般冲进大脑。陌生的名字、面孔、场景、气息,一股脑地涌进来,又在一瞬间归位,严丝合缝地嵌进记忆的每一个缺口。仿佛这些东西原本就该在那里,只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堵住了,现在堵住的东西碎了。
叶家。清河城。修真世家。
今晚是原身的十五岁生辰宴。阖府上下挂满了红绸,二婶亲手酿的桃花酒还没开封。
然后,人来了。
阴月宗领头,血刀门、黑水谷策应,三家联手,用一个“勾结魔道”的名头,把叶府上下一百八十三口人,在一个时辰之内,杀得只剩满地尸首。
叶尘按住太阳穴,足足花了十来次呼吸的时间才把这些信息消化干净。他的心跳快得吓人,但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冷静地告诉他:别慌。先搞清楚自己是什么处境。
炼气三层。十五岁。资质平平。性格怯懦。
这是原身的底子。在清河城这种小地方算不上垫底,但也绝对没什么存在感。说白了,就是个没人会多看一眼的世家少爷。
他快速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这里应该是叶府的正堂。桌椅翻倒,尸体横陈。几步之外趴着一个中年男人,后背上被捅了七八个窟窿,衣衫破碎,露出里面已经被血浸透的锦缎。
记忆自动弹出了这个人的身份——
二叔,叶海山,炼气五层。平日里最爱数落原身没出息,今晚出事的时候,第一个挡在了正堂门口。
叶尘把视线从那具尸体上移开。没有时间难过,也没有资格替原身难过。
眼下只有一件事重要:活下去。
脚步声响了。不止一个人,是三个。
叶尘压低身体,把自己缩进一根倾倒的木梁后面。火光把来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三条贴着地面游过来的蛇。
黑袍,胸口绣银月。
叶尘从原身的记忆里认出这个标记——阴月宗的内门弟子服。
走在前头的是个瘦高个,声音沙哑得像嗓子被砂纸打磨过:“仔细点翻。东西肯定在叶老鬼身上,老鬼嘴硬,那就把他满门杀光,掘地三尺也找出来。”
他说话的语气很平淡,不紧不慢,仿佛不是在说杀人,而是在吩咐下人去库房搬东西。
后面两人开始翻动尸体。每翻一个,照例补上一剑。剑刃刺入身体的声音闷钝,像踩碎一颗过熟的瓜果。
叶尘估算了一下距离。
十步。正堂前门被那三个人堵着,出不去。左手边是通往后院的甬道,甬道尽头连着内院女眷居所。右手边有个堆放杂物的小隔间,原身小时候常在那里躲猫猫,对那个角落比对自己的房间还熟悉。
他往右。
挪了两步,突然停住。
甬道那头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细弱,压抑,像小兽濒死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呜咽。
叶灵儿。
记忆里那个扎双丫髻的小姑娘,追在原身后面叫“哥哥”的时候,两条辫子甩得像拨浪鼓。原身买给她的糖葫芦,她舍不得吃完,剩下的藏在枕头底下,第二天黏了满枕头糖渣,被二婶追着打了三间屋子。
今年十二岁。
叶尘的脑子在零点几秒之内做出了判断:
那三个阴月宗弟子,修为应该在炼气七层左右。自己这个身体是炼气三层。差距太大了。就算拿着一把趁手的兵刃,也没有任何正面抗衡的可能。去甬道等于送死。
他应该去右边的小隔间躲起来,等这波搜查过去,再想办法逃出叶府。
这是最优解。
那个小姑娘跟他没关系。严格来说,原身已经死了。他对叶灵儿的记忆是借来的,那种兄妹情分也是借来的。他不是她哥。
脚步声往甬道去了。那三个黑袍人在正堂没翻到什么,显然也听到了动静。
叶尘咬了咬牙。
借来的情分,也是情分。
他弯腰从地上摸起一把断剑。剑身只剩小半截,但剑柄上嵌的一枚晶核还没碎。他认得这东西——原身的父亲叶北城在书房里给人演示过,说这是阵盘晶核,是叶家祖传机关术的核心材料。
叶尘的目光扫过头顶那几根雕花木梁。
雕刻繁复华丽,像是某种阵法纹路。原身从来没注意过这些东西,但记忆里有一个画面很清晰:父亲有一次喝醉了,指着正堂的梁柱说,这宅子底下埋着叶家先祖留下的护府残阵,百年前就失效了。只有用晶核重新激活中枢,才能短暂启动。
短暂是多短?
不到一炷香。折算成他习惯的计量方式,大概十五个呼吸。
够了。
他猫着腰,贴着墙根的阴影往甬道方向移动。十四岁那年暑假在射击俱乐部练出的屏息功夫,现在居然派上了用场。动作轻得像猫。
甬道尽头是柴房。门已经被踢开了,歪歪斜斜挂在一边。
叶灵儿缩在最里面的角落,右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剑痕,半边小脸被血污糊满了,只有一双眼睛还是亮的,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出声。
那瘦高个站在柴房门口,背对着甬道,正用猫捉耗子的语气说话:“小丫头,别躲了。乖乖出来,我下手利索点,保你不疼。”
叶灵儿浑身都在抖,但她没哭,也没求饶。
叶尘没有犹豫。他在那个瘦高个踏进门槛的一瞬间扑了出去。
断剑的剑尖从后颈斜刺进去,穿过了气管和脊柱的连接处。
这是他算计好的角度。炼气期修士护体灵气的薄弱处就在后颈哑门穴附近,只要速度和力道够,不需要多高的修为也能一击毙命。
瘦高个连叫都叫不出来,喉管里发出“咕噜”一声,身体直挺挺地倒下去。
叶灵儿瞪大了眼睛。
叶尘没看她。他把断剑**,迅速撕下死者身上一块布料,三两下缠在叶灵儿肩上的伤口上。手法不算专业,但胜在手稳。
“哥……哥?”小姑娘声音沙得像破锣。
“别说话。”叶尘把她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能站起来吗?”
叶灵儿咬紧牙关,点了点头。小姑娘比他想的要硬气得多。
甬道外面亮了。不是火光,是法术的光芒。剩下那两个人已经发现同伴不见了,正往这边赶。
“老四!老四**掉了!”
“叶家还有活口——搜!”
叶尘扶着她往回跑。叶灵儿的脚步虚浮,每踩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一声不吭,死死咬着嘴唇。
小隔间就在正堂右侧。叶尘把那堆杂物扒开,把叶灵儿塞进最里面,然后蹲下来,将那枚晶核按进地上一道凹陷的纹路里。
黯淡的光一闪。地面浮现出几道淡金色的线条,流转片刻,又迅速暗淡下去,化成一层若有若无的透明光罩,刚好把两个人罩在里面。
隐匿残阵,终于激活了。能撑多久不好说,但瞒过两个炼气期的感知应该是够的——前提是对方不动用探查法器。
脚步声越来越近。
叶灵儿抓紧了他的袖子。小姑娘的手很凉,五根手指头瘦得像鸡爪。
叶尘伸手,轻轻按住她的后脑,把她的脸埋进自己肩膀。另一只手按在断剑上,指节发白。
他透过杂物堆的缝隙往外看。两只眼睛反射着跳动的火光,像两颗暗红色的星星。
他忽然注意到墙角有一处不对劲。原身记忆里,父亲曾经说过的某句话浮上心头——
“密道就在老宅最不起眼的角落。除非咱叶家遭了灭族大祸,否则永远不准开启。”
叶尘伸手去摸那堆柴火后面的墙壁。
第一遍没摸着。他的手心全是汗,滑腻腻的。他强迫自己慢下来,从左边开始,一寸一寸地摸。
在第三块砖和第四块砖之间,指尖触到了一个微微凸起的凹陷处。
暗门。
火焰还在燃烧,把那群黑袍人投在门廊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叶尘打开了暗门。
一丝冷风从地下吹上来,带着泥土和陈年木料的霉味。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还在发抖的小姑娘,轻轻说了句:“走了,灵儿。”
声音没有抖。
他其实也怕。但他的脑子已经在计算下一步了——这条密道通往哪里,府城外哪个方向最安全,天亮之前能不能走出血刀门的搜查范围。
这世上没有必赢的棋局。
只有把自己的胜率,一步步算到最大。
叶尘拉着妹妹,弯腰钻进了黑暗里。
身后的火焰还在烧,把整座叶府烧成了一轮落在地上的太阳。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巨大的橘红之中,有两个小小的影子,正穿过大火照不到的边缘,无声地滑进了更深的夜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