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内门执事堂。
烛火跳了两下,在墙上投出一片晃动的阴影。
赵铭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手里捏着一份皱巴巴的文书。文书上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但足以辨认:外门弟子林辰,炼气一层,废物,无背景,父亲林远舟,母苏氏,于十年前外出历练失踪,推定亡故。
"林远舟……"
赵铭把这三个字在嘴里转了一圈,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口冷气,在空荡荡的执事堂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转过身。
赵坤站在门口,脸上还贴着药布,鼻梁的位置肿得老高,两只眼眶乌青,活像一只被人踩了一脚的青蛙。
"叔,那个废物突然变强了。"赵坤咬牙切齿,"他打回来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像是换了个人——"
"我知道。"
赵铭把文书放到烛台上,凑近火苗,看着纸角慢慢卷起来,燃成一团暗红色的火。他松手,纸片落在地上,化成一小撮灰。
"查过了。"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三天前他还是炼气一层,灵根驳杂,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三天后忽然能把你打成这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赵坤脸上。
"你确定,他三天前没死过?"
赵坤愣住了:"死……死过?"
"没死过就好。"赵铭没再解释,只是摆摆手,"滚回去养伤,别再招惹他。七天之内,不许靠近外门宿舍区一步。"
"可是——"
"七天。"赵铭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不耐烦,"七天之后,我亲自去看看这个废物。"
赵坤还想说什么,但对上叔叔的目光,脖子一缩,把话咽回去了。
他转身离开。
门关上的瞬间,赵铭重新从怀里摸出一张纸——不是文书,是一幅画。
画上是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面容清俊,腰悬长剑。
赵铭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林远舟……"他低声说,"你儿子还活着?"
烛火跳了两下,没人回答。
他把画收进袖子里,转身看向窗外。外门宿舍区的方向,几盏昏黄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与此同时,外门弟子宿舍区,后山。
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林辰盘膝坐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四周是密密麻麻的松柏林,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夜晚特有的寒意。他把外套脱了,只穿一件单衣,脊背抵着冰凉的石头,却一点也没觉得冷——体内的灵气在经脉里涌动,像一条刚刚解冻的小溪,所过之处,连骨头都是热的。
这就是修炼。
林辰感受着那股气息在体内流转,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些修仙小说里的主角都沉迷修炼无法自拔了。那种感觉不是"爽"一个字能形容的——更像是渴了很久的人终于喝到了一口水,每一个细胞都在贪婪地吸收,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再来一点"。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了。
因为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按照鸿蒙合欢诀的运转路线,他吸引灵气的速度确实比普通功法快得多。但问题是——这具身体太破了。
经脉堵塞、丹田萎缩、灵气储量几乎为零。就像一个漏水的杯子,别人往里倒水,倒多少能存多少;他的杯子底下破了个洞,倒进去一半,从底下漏掉一半。
这不是光靠功法能解决的问题。
"得找到别的办法。"
林辰睁开眼,呼出一口浊气。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月亮挂在山尖上,弯弯的,像一把钝刀。星辰密密麻麻地铺满天幕,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盐。
就在这时,他的灵气感知——那是系统在他意识深处铭刻的一种本能,不需要修炼,不需要激活,像眨眼一样自然——忽然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后山深处。
东北方向,大约三百丈。
有一株植物。活的。
灵气浓度远超周围环境的植物。年份不短,应该有点价值。
林辰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朝那个方向走去。
山路很陡。
林辰踩着碎石和枯枝往上爬,好几次差点滑下去。这具身体太弱了,爬了不到一百丈就开始喘粗气,大腿肌肉酸痛,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割。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挪。
三百丈的山路,他走了小半个时辰。
终于,在一处背风的石缝里,他看见了那株东西。
是一株菌类。
巴掌大小,伞盖是深紫色的,表面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荧光,像是被月光浸透过。茎秆短粗,扎根在一堆腐烂的落叶下面,露出半截白色的根须。
灵气感知告诉他:这是一个好东西。
年份至少在三十年以上,蕴含的灵气密度是普通灵草的三到四倍。对他现在这个境界来说,算是意外之喜了。
他蹲下来,仔细打量。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脚步声。很轻,在二十丈开外,被夜风掩盖了大半,但灵气感知不会骗人——有人正在接近这个位置,而且不止一个。
"……确定是这里?"
"阴师兄亲口说的,后山有一株紫云菌,年份至少三十年,本来说是留给柳媚儿的见面礼,但柳媚儿临时改了路线……"
"那就摘了。反正没人知道。"
两个声音,都是年轻男修,压得很低,显然不想被人听见。
林辰贴着石壁,屏住呼吸。
紫云菌。他听过这个名字——原身记忆中,这是**"聚灵丹"的主药材,一株三十年份的紫云菌,在宗门内部可以换到五十块下品灵石。对他现在的处境来说,这是一笔巨款。
而且,更关键的是:它能帮他疏通经脉。
但那两个人已经走过他藏身的石壁,往紫云菌的方向去了。如果他不动,今晚这株灵草就跟他没关系了。
林辰握紧了拳头。
那两个声音越来越近。他借着月光辨认出两个人的轮廓——都是外门弟子,修为应该在炼气四层左右,比他现在高两个小境界。如果正面硬刚,他没有胜算。
但他不想硬刚。
灵气感知在那一瞬间给出了精确的判断:左边那个走得快,半步领先;右边那个脚步虚浮,重心不稳;他们手里没有武器;现在是深夜,视野受限。
还有一个判断——他们不知道他在这里。
林辰慢慢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然后,他松手。
石头从石壁上滚落,砸进十几丈外的灌木丛里,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谁?!"
两个人同时转身,朝声音的方向冲过去。
林辰没有犹豫。他从藏身处无声地滑出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紫云菌旁边,一只手按住伞盖,另一只手挖开底下的腐烂落叶,把整株连根拔起,塞进怀里。
转身就跑。
他跑得并不快——这具身体也就这速度了。但他专挑那些灌木密集的地方钻,借着夜色和枝叶的遮挡,硬是没让后面追上来的两个人发现自己。
等他绕了一个大圈回到宿舍的时候,怀里揣着的那株紫云菌已经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了。
林辰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成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东西,嘴角微微上扬。
那两个人如果知道自己被一个"炼气一层的废物"截了胡,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林辰没有立刻服用紫云菌。
他太穷了。服用了这株灵草,固然能帮他疏通部分经脉、提升修为,但如果一次用完,就什么都没有了。换成灵石可以支撑很久,用来炼药效果更好,但不管是炼药还是卖钱,都需要时间。
他需要一个稳妥的方案。
而现在他最大的问题,不是资源,是时间。
赵坤的叔叔是内门执事。七天。如果七天之内他拿不出足够的实力,赵坤那笔账,就会被人翻倍讨回来。
"七天。"
林辰把紫云菌用一块布包好,塞进墙角的裂缝里,藏得严严实实。然后他重新坐到床上,开始运转鸿蒙合欢诀。
那股温和的力量再次在经脉中涌动,像一双无形的手在揉捏他堵塞的穴位。进展很慢——比预想中慢得多。但它确实在起作用。
他不知道那个系统到底是什么。它没有给他任何任务提示,没有弹出任何数据面板,只是安静地栖息在他意识深处,像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
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这就够了。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然后是压低的说话声——又是路过的外门弟子,不知道在议论什么。
林辰充耳不闻,继续修炼。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月亮从窗户的东边移到了西边,屋里越来越暗,最后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夜色。
不知过了多久,林辰忽然感觉到丹田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像是某个开关被触发了。
他猛地睁开眼。
不是因为他突破了——他的修为纹丝不动,还停留在炼气一层。但他的感知范围发生了变化。
之前他只能感知到方圆三丈内的灵气波动。现在,这个范围扩大到了十丈。
他能"看见"隔壁屋子里那个胖子在打呼噜,呼噜声一下一下,均匀得像潮汐。他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每一片叶子都像在他眼前。他甚至能"看见"远处山峰上有几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在流动——那是修士,灵气的流动方式和人不一样,带着某种锋利的棱角感。
"灵气感知……觉醒了。"
林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照在皮肤上,那些淤青的颜色已经淡了一些。
他握紧拳头,又松开。
第一夜,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
林辰是被门外的动静吵醒的。
"林辰!你小子死没死?"
是隔壁那个胖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急切。紧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三下,停两秒,又三下。
林辰揉了揉眼睛,起身开门。
胖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稀粥,粥里漂着几粒米和两片不知名的菜叶。他把碗往林辰手里一塞,压低声音说:"快吃,别让人看见。"
林辰看了看那碗粥,又看了看胖子。
胖子叫周大壮,和他同住在外门宿舍区已经两年了。炼气三层,人老实,话不多,原身的记忆里他曾经偷偷给林辰送过吃的,被发现过一次,还被赵坤的手下揍了一顿。
"谢谢。"林辰说。
周大壮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林辰会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这两年来,林辰在他面前永远是沉默的、萎靡的,像一根被霜打过的葱。今天这个眼神……
"你……气色好多了。"胖子挠了挠头,"昨天听说赵坤被你打了?我还担心他们会来找你麻烦——"
"他们会来的。"林辰打断他,端起那碗粥,三口两口喝完了,"但不是今天。"
周大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你自己小心。"
他转身走了。
林辰关上门,把空碗放到一边。
碗底还有几粒米,他用手指刮了刮,送进嘴里。
很淡。没有味道。
但他嚼了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