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风波三日后,上京城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一夜之间将整座城池覆成银白。将军府的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檐下冰凌如剑倒悬,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揽月轩内,萧月正对镜梳妆。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已经连续几夜没睡好了。
“郡主,早膳备好了。”碧梧捧着食盒进来,见她神色恹恹,小心翼翼道,“夫人说,今日天寒,让您多用些热粥。”
萧月“嗯”了一声,却没动筷。她盯着镜中的自己,忽然问:“碧梧,你说……人若是死了,真能一了百了吗?”
碧梧吓了一跳:“郡主何出此言?”
“没什么。”萧月垂下眼,拿起玉梳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着长发,“只是昨夜梦见了沈伯父。”
那是她儿时模糊的记忆。沈傲天是个高大英武的将军,每次来府里都会给她带北境的糖人儿,用粗粝的大手揉她的脑袋,笑着喊她“小月儿”。父亲说,沈伯父是他过命的兄弟,两人曾指腹为婚,若是一儿一女,便结为亲家。
后来沈伯父死了,说是通敌叛国。再后来,沈彻来了,沉默寡言,眼神总是带着防备。她起初讨厌这个抢走父亲注意的“哥哥”,总是变着法子捉弄他。直到那年冬天,她失足掉进结冰的池塘,是沈彻毫不犹豫跳下去把她捞上来,自己却冻得大病一场。
病中他烧得糊涂,抓着她的手喊“娘”。她守了他三天三夜,喂药擦身,那时她才九岁。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微妙。她依旧会跟他斗嘴,抢他的点心,弄坏他写的字,但也会在他练武受伤时偷偷塞药膏,在他被母亲责罚时替他求情。
她以为日子会这样过下去,直到十二岁那年冬天,沈彻不告而别。
“郡主?”碧梧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您的手……”
萧月低头,才发现自己攥着梳子的手太过用力,指节都已泛白。她松开手,玉梳“啪”地掉在地上,断成两截。
“碎了也好。”她看着断梳,轻声说,“反正也梳不齐了。”
就像她与沈彻之间,那些本该亲密无间的岁月,早在七年前就已断裂。如今重逢,只剩疏离与对峙。
“月儿。”萧夫人不知何时站在门口,面色复杂地看着她。
“娘。”萧月起身。
萧夫人走进来,挥手让碧梧退下。她看着女儿,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叹道:“你父亲今日一早被召进宫了。”
萧月心头一紧:“为何?”
“说是北境军务。”萧夫人顿了顿,“但为娘觉得……与那日宫宴有关。陛下怕是还不死心。”
“父亲已经说了,愿以军功换我婚姻自主!”萧月急道,“陛下难道真要逼父亲交出兵权?”
“君心难测。”萧夫人眼神黯淡,“月儿,为娘想问你一件事。”
“娘请说。”
“若陛下执意指婚,你……”萧夫人看着她,“你心中可有属意之人?”
萧月一怔,随即摇头:“女儿不曾想过。”
“是不曾想过,还是不敢想?”萧夫人轻声道,“那沈彻——”
“娘!”萧月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提他做什么?他与我萧家早已恩断义绝!”
话说得决绝,可心却不受控制地抽痛。
萧夫人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终究没再说什么,只道:“你父亲让我转告你,这几日莫要出府。上京城……怕是要不太平了。”
“不太平?”萧月蹙眉,“娘的意思是?”
“为娘也不清楚。”萧夫人望向窗外纷扬的大雪,“只是你父亲今早走时,神色凝重。月儿,听你父亲的话,好吗?”
萧月点头,心中却涌起不安。
这份不安,在午后得到印证。
派去打探消息的小厮回报:今日朝会上,有御史弹劾萧定邦拥兵自重、在北境私设税卡、纵容部下欺压百姓等七条大罪。陛下虽未当场发作,却命三法司彻查。
“私设税卡?纵容部下?”萧月气得发抖,“父亲在北境十余年,两袖清风,爱兵如子,这是诬陷!”
“郡主息怒。”管家萧福低声道,“老爷让老奴转告您,此事他自有应对,让您切莫轻举妄动。另外……”
“另外什么?”
萧福迟疑片刻,压低声音:“老爷说,若三日内他未归府,让您带着夫人,去城东槐花巷暂避。”
槐花巷?
沈彻的住处!
萧月猛地站起来:“父亲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我去求他?”
“老爷未明说。”萧福躬身,“但老爷特意嘱咐,此事不可让夫人知晓,免得她忧心。”
萧月跌坐回椅中,脑中一片混乱。
父亲让她在危急时去找沈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父亲相信沈彻会护她们周全?还是……父亲知道些什么她不知道的内情?
“福伯。”她深吸一口气,“备车,我要出去。”
“郡主,老爷吩咐——”
“我不去槐花巷。”萧月打断他,“我去周尚书府上。”
周显,吏部尚书,当年主审沈傲天一案的官员之一。父亲说过,周显虽为官圆滑,但尚存几分正气。或许从他那里,能探听到一些消息。
萧福还想再劝,见萧月神色坚决,只得叹道:“老奴这就去准备。只是郡主切记,早去早回。”
马车驶出将军府时,雪已小了些。
萧月裹着斗篷,透过车窗看着街道两侧匆匆而过的行人。年关将近,本该是热闹的时候,可上京城却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沉寂中。街边不少店铺早早关了门,巡逻的禁军比往日多了数倍。
“不太平……”她喃喃重复母亲的话。
周府位于城西,与将军府隔了半座城。马车行至朱雀大街时,前方忽然传来喧哗声。
“让开!都让开!”
一队禁军骑兵疾驰而过,马蹄溅起积雪泥泞。行人慌忙避让,萧月的马车也只得停靠在路边。
“出什么事了?”她掀开车帘问车夫。
车夫还未答话,就听路边茶摊上有人议论:
“听说了吗?萧大将军被弹劾了!”
“可不是!七条大罪,啧啧,这要是坐实了,可是抄家灭门的祸事!”
“萧将军不是刚打了胜仗回来吗?怎么转眼就……”
“功高震主呗。自古如此。”
萧月脸色煞白,攥紧了车帘。
“郡主,咱们还去周府吗?”车夫小心翼翼问。
“去。”萧月咬牙,“快些。”
马车重新启动,却比刚才更慢——前方似乎出了什么事,整条街都被堵住了。
萧月心急如焚,正欲下车步行,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街边酒楼传来:
“……萧定邦是否真有罪,自有三法司定夺。倒是诸位在此妄议朝政,就不怕祸从口出?”
是沈彻!
萧月猛地掀开车帘望去。
只见醉仙楼二楼的窗前,沈彻正临窗而坐,手中把玩着一只白玉杯。他对面坐着几个锦衣华服的公子哥,看打扮像是朝中官员子弟。
“沈少主此言差矣。”一个穿紫袍的年轻公子笑道,“萧家的事,如今满京城谁不在议论?再说了,沈少主与萧家不是颇有渊源吗?怎么,这是要替萧家说话?”
沈彻抬眼,目光如冰刃扫过那人:“赵公子说笑了。沈某与萧家,不过是旧识。至于萧将军是否有罪……”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意,“自有陛下圣裁。倒是赵公子,令尊赵延赵侍郎近日频频出入三皇子府,不知是在商议什么要事?”
那赵公子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胡说,赵公子心中清楚。”沈彻放下酒杯,站起身,“提醒赵公子一句,有些浑水,蹚不得。告辞。”
说罢,他转身下楼,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酒楼门口。
萧月坐在车中,心怦怦直跳。
沈彻刚才那番话……是在警告赵家?赵延是兵部侍郎,也是德妃的兄长。难道弹劾父亲的事,与三皇子一派有关?
“郡主,沈公子出来了。”车夫低声提醒。
萧月抬眼,果然看见沈彻从醉仙楼走出,独自一人沿着长街往东去。雪落在他肩头,他却不掸不拂,仿佛浑然不觉。
鬼使神差地,萧月低声道:“跟上去,远远跟着,别让他发现。”
“这……”
“照做。”
马车缓缓启动,隔着一段距离,尾随在沈彻身后。
沈彻走得不快,像是在闲逛,又像是在观察什么。他穿过朱雀大街,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是一座废弃的宅院,门楣上匾额早已脱落,只依稀能辨出“李府”二字。
萧月记得这里——七年前,这是户部侍郎李茂的府邸。后来李茂卷入一桩贪墨案,满门抄斩,宅子就一直空着,成了京城中有名的凶宅。
沈彻来这里做什么?
她示意车夫停车,自己悄悄下了车,蹑手蹑脚跟到巷口。
只见沈彻在宅门前驻足片刻,左右看看无人,身形一闪,竟直接越墙而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