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凌晨一点，有人敲门，三下，很轻。

程屹傍晚就走了，说项目提前，赶最后一班高铁。

他收拾行李的时候，一眼都没往我这边看。

我从猫眼往外看，走廊灯亮着，站着一个女人。

短发，很瘦，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

我拉开门，她先开了口。

“先别哭，进去再说。”

是表姐的声音，比十年前哑了很多。

她进门没换鞋，也没抱我，径直走到餐桌边。

从包里掏出一个蓝皮本子，摊开推到我面前。

那是酒店保洁用的工作日志，正面记着房号和布草数。

背面密密麻麻，全是另一种字。

“他用过七个名字，周言、江屿、程屹、周慕言。”

表姐的手指一路往下点，指甲剪得很秃。

“还有陆川、许嘉、何远，我只查到这么多。”

名字底下是日期、酒店、求婚地点，一条一条对得很齐。

我数了一遍，女人一共有十一个。

最早一个是她自己，最近一个是秦霜。

我在中间，排第九。

“三年前我在云栖撞见他陪人试菜。”

“第二天我就去应聘了保洁，没人看保洁的脸。”

她说得很平，像在报一个房间的退房时间。

我问她这三年怎么过的，她没答。

她只问我，手里有几个人能联系上。

那一夜我们俩谁都没睡。

表姐有名字和日期，我有婚庆圈的人脉。

哪家酒店办过哪场宴，哪个司仪跑过哪个场，我张口就能找到人。

天亮前，我们找到了阮秋。

她在婚介所干过四年，去年辞职，电话里一直在哭。

“佳偶婚介给他筛人，专挑有房、父母不在身边的。”

“我就管录资料，我真没想到他是干这个的。”

第二天晚上，我的工作室来了七个人。

我、表姐、唐芙、秦霜、阮秋、宋佳，还有何灵。

宋佳是表姐本子上的第六个，在银行上班。

何灵是阮秋介绍来的，说她也在名单上。

我把工作室的灯开到最亮，泡了一壶茶。

没人碰杯子。

宋佳第一个说，她被骗了二十三万。

还有一套三十万的婚礼定金，是她爸妈退休金凑的。

阮秋说着说着又哭了，一边哭一边道歉。

秦霜一直没吭声，听到一半，把手机砸在了桌上。

屏幕碎了，她看都没看一眼。

“婚纱我上午刚付了尾款，一万八。”

她咬着牙，眼眶红了也不肯掉眼泪。

“我明天就去他公司，当面撕了他。”

表姐把茶杯推到她面前，说你去了他就跑。

秦霜瞪着表姐，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杯子接过去。

何灵坐在角落里，问了好几次后来呢。

后来他怎么跑的，后来钱去了哪儿，后来报警了没有。

轮到她，她只说了一句，我跟大家差不多。

唐芙从坐下就捂着嘴，一句话没说。

她卖房那八十六万，我替她讲完了。

屋里安静了很久，她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我到现在，还盼着他说的工程是真的。”

没人接话。

宋佳低下了头，秦霜别过了脸。

表姐盯着桌上那壶凉掉的茶，一动不动。

我站了起来。

七个人里，只有表姐知道我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现在，是我丈夫。”

屋里先是死一样的安静，然后一下子炸开了。

唐芙猛地抬头看我，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秦霜直接站了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道响。

“你早知道？你知道还给我挑婚纱？”

“我得先确认他是谁，确认完了，才能动他。”

我看着她，没躲。

她胸口起伏了半天，最后一**坐了回去。

“行，那你说，怎么动。”

“报警没用。”

阮秋擦干了眼泪，这句话说得最清楚。

“好几个姐姐当年都报过，派出所说是经济纠纷。”

“钱是你们自己转的，协议是你们自己签的。”

宋佳苦笑了一下，说她那份笔录现在还留着。

十一个女人，没有一个是被抢的，全是自愿给的。

他这套活干得太干净，法律上连个把柄都没留。

表姐翻开本子，点了点最后一页。

“他最在乎什么，我比谁都清楚。”

“他在乎当新郎，在乎台下所有人都夸他好。”

我接着她的话往下说。

“十四号，云栖主厅，八十桌，是我订的。”

“他要当一个完美新郎，我们就给他办一场完美婚礼。”

秦霜愣了一下：“那我这婚，还结？”

“结。你当新娘，我们都去当宾客。”

她看着我，突然笑了，笑得有点狠。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这么笑，比哭难看，也比哭好看。

散会已经快两点了。

唐芙走的时候抱了我一下，什么都没说。

何灵最后一个走，跟我说了句辛苦，轻轻带上门。

我站在窗边，看见她在楼下路灯底下停住了。

她低着头打字，打了很久，才把手机揣回兜里。

我以为她在叫车，没多想。

我回到桌边，打开今晚的会议记录。

每个人说了什么，我让小童一字一句全敲了下来。

宋佳二十三万，唐芙八十六万，秦霜一万八。

表姐十年，阮秋四年工资，我三年婚姻。

我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把群聊记录也翻了一遍。

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七个人里，有一个女人，从头到尾，没说过自己被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