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狱的铁门在我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那声音沉得像块墓碑,砸在我五年青春的坟头。
我叫姜染。今天,我出狱。
空气是自由的,带着初秋桂花的甜香,可我吸进肺里,却只觉得又冷又空。五年了,我几乎忘了外面的世界是什么味道。
我身上还穿着出狱时发的那套衣服,洗得发白,松松垮垮地挂在骨头上。我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甲修得秃秃的,手背上还有一道浅浅的疤,是去年冬天抢暖气片时被划的。
一辆黑色的宾利悄无声息地滑到我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我刻在骨头里的脸。
裴斯年。
他还是那样,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眉眼间比五年前更冷,更沉。他看着我,就像在看路边一块碍事的石头。
“上车。”他开口,两个字,没有一点温度。
我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他。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我在里面数着手指头盼着他,他却连多一个字都懒得说。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他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他不耐烦地又按了一下喇叭。
我终究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里有股淡淡的古龙水味,和他五年前用的一样。可副驾驶的座位上,放着一个粉色的女士包包,精致小巧,上面还挂着一个毛茸茸的兔子挂件。
那不是我的东西。我的东西,早在五年前就全被扔掉了。
“去哪儿?”我哑着嗓子问。我的声带好像也生了锈,发出的声音又干又涩。
裴斯年没看我,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弹奏一首送葬的曲子。“民政局。”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人用针狠狠扎了一下。我攥紧了手,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一点点疼。
“去……去干什么?”我明知故问。
他终于偏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带着一丝不耐和一丝……怜悯?呵,我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个。
“离婚。”他说,“许柔她……身体不好,等不了了。”
许柔。
又是许柔。
五年前,他那个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白月光,开车撞了人。她哭着给他打电话,说她害怕,说她不能坐牢,她的人生不能有污点。
然后,裴斯年就来找我了。
他跪在我面前,拉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他说:“阿染,你帮帮我,帮柔柔这一次。她不能没有我,我也不能没有她。你替她去,就五年,我发誓,等你出来,我就和她离婚,我娶你。我这辈子,拿命来还你。”
我爱他,爱得像条狗。
所以我信了。
我认了所有的罪,成了肇事逃逸的罪人,被判了五年。
现在,我出来了。他来接我,第一件事,就是带我去离婚。
车厢里死一样的寂静。我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空洞的回响。
“你承诺过的。”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你说,等我出来,你就娶我。”
裴斯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嗤笑一声,那笑声比外面的秋风还凉。他转过头,用一种审视的,陌生的目光,从头到脚地打量我。
“姜染,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他薄薄的嘴唇吐出最残忍的话,“头发枯黄,一脸菜色,身上一股霉味。你觉得,你配吗?”
“你也配?”
这三个字,像三把淬了毒的刀,齐齐**我的心脏。
我浑身的血,好像一瞬间就冷了。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爱了十年,为他顶罪五年的男人,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我笑了。
开始只是扯着嘴角,后来,笑声越来越大,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裴斯年皱起了眉,“你疯了?”
是啊,我疯了。在那个不见天日的牢房里,每天啃着发硬的馒头,喝着冰冷的水,想着他的时候,我就已经疯了。
我止住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好啊。”我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离婚。”
他大概没想到我这么干脆,愣了一下。
我看着他,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补充道:“不过,不是现在。”
“你还想耍什么花样?”他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充满了警告。
“裴斯年,”我叫他的名字,感觉嘴里都是血腥味,“五年的牢,我坐了。现在,轮到你兑现承诺了。”
“什么承诺?”
“娶我。”我盯着他的眼睛,清晰地说道,“你说过,等我出来,你就娶我。好,你现在就娶我。然后,再离婚。我要让你那个宝贝许柔,也尝尝做小三是什么滋味。”
裴斯年脸色铁青。他大概以为我还是五年前那个他说什么就信什么的傻子。
“姜染,你别得寸进尺。”他压着火气,声音里满是威胁。
“得寸进尺?”我呵地笑出声,“我为你坐了五年牢,现在只是要你兑现一个承诺,就叫得寸进尺?裴斯年,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他的耳朵里。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休想。”
“我休想?”我身体前倾,凑近他,几乎贴着他的脸,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下车,告诉所有人,五年前那场车祸的真凶是谁?告诉所有人,你裴大总裁,是怎么让你名义上的妻子,去替你的心上人顶罪的?”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我看到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
我知道,我赌对了。他裴斯年最在乎的,就是他的名声,和他那个宝贝许柔的清誉。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我坐回原位,靠在椅背上,像一只斗胜了的公鸡,尽管浑身是伤,却挺直了脖子,“裴斯年,我什么都没有了。烂命一条,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要是想试试,我奉陪到底。”
车里的空气,凝固了。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会窒息,裴斯年才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字。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