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朱建辉与陈卫国的搭档下,新兴派出所的枫桥式建设成效显著:档案管理跃上新台阶,成功获评二级档案室,成为周边派出所学习的标杆;危爆管理实现制度化与常态化,辖区治安秩序持续向好,赢得了群众的广泛信赖与赞誉。
2002年12月,人事调整传来——朱建辉调任刑侦大队大队长,新所长刘健正式到岗。派出所为他举办了热闹的欢迎会,镇党委副书记袁涛也专程出席。他身着笔挺西装,腰间那条显眼的名牌皮带,在人群中格外扎眼。袁涛是新兴镇本地人,家中兄弟四人,他排行老二,在当地颇具地位与势力;唯独四弟袁四嗜赌成性,屡屡惹是生非,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刘所长年轻有为,往后新兴镇的政法工作,可就全靠你多费心了!”袁涛紧握着刘健的手,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语气里满是热络。
刘健连忙回握,笑容谦逊却难掩意气:“袁书记太客气了,我初来乍到,还得靠您多指点,咱们一起把新兴镇的平安守住。”
两人一来一往地寒暄,言语间满是相互捧扬。站在角落的陈卫国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却隐隐泛起不安——前几天老赵私下跟他提过,袁涛最近总跟运输公司的老板们混在一起,还借着职务便利帮人在工地揽活,从中拿了不少好处。他暗忖:新所长刚到就和袁涛走这么近,往后的工作怕是不会太顺。
转眼便到了春节,所里开始安排值班。陈卫国看着同事们归心似箭的模样,主动把大年三十和初一的值班任务揽了下来:“我家离所里近,来回方便,你们赶紧回家陪老人孩子过年。”他笑着把排好的值班表贴在公告栏上,转身回了值班室。
大年三十中午,陈卫国刚泡好一碗方便面,值班室的门就“哐当”一声被撞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跌了进来,嘴唇冻得发紫,牙齿不停打颤,断断续续地喊:“教、教导员,快救我……”
陈卫国连忙起身,把自己的警大衣裹在他身上,安抚道:“别急,先暖和暖和,慢慢说怎么回事。”
男人缓了好一会儿,才道出自己是袁涛的四弟袁四。他哆哆嗦嗦地说,自己欠了张浩六万赌债,大年三十早上被张浩带人将他在市区朋友家绑到市区北子门的垃圾处理场,直接扔进了冰冷的水塘;后来又被拉到白鹤公墓,逼着跪在石头上磕头求饶。直到对方去吃年饭,他才趁机偷偷跑出来,一路直奔派出所求助。
陈卫国心里一紧,当即就要拿起电话向市局报案,袁涛的电话却先打了进来。“卫国,袁四的事我已经在市局扫黑大队报过案了,材料也录完了,我让袁三去所里接他,你就别管了。”
“袁书记,这可不是小事,张浩这是明显的绑架行为,必须立案调查啊!”陈卫国急声道。
“都是自家亲戚的误会,没必要闹大,传出去也不好看。”袁涛的声音里透着不耐烦,“你就等着袁三来接人,别多事。”说完便直接挂了电话。
陈卫国看着缩在椅子上瑟瑟发抖的袁四,眉头拧成了疙瘩。没一会儿,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派出所门口,袁三从车上下来,不由分说地把袁四架上了车。临走前,他还朝陈卫国咧嘴笑了笑:“麻烦教导员了,这点小事,我们自己能处理。”
车开走后,陈卫国坐在值班室里,那碗方便面早已凉透。他摸出笔记本,郑重写下:“大年三十,袁四报称被张浩绑架,袁涛称已在市局报案,安排袁三接走袁四,需跟进案件进展。”写完,他又拨通了刘健的电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汇报了一遍。电话那头,刘健的声音有些含糊:“我知道了,先按袁书记说的来,后续再说。”陈卫国听着,心里的不安又深了一层。
正月十六凌晨四点,一阵急促的电话**把陈卫国从睡梦中惊醒,是老赵打来的:“教导员,不好了!袁四家打架了!张浩带了十几个人去堵他,结果被袁家人打伤了两个,袁四自己也流了不少血!”
陈卫国抓起警服就往外跑。天还没亮,街上静得能听见脚步声,只有路灯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等他赶到袁四家时,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地上的血迹混着雪水,晕开黑红色的一大片。老赵正死死拦着情绪激动的袁家人,见他来了,赶紧上前说:“刘所长和局里的蒋伟都在路上了,张浩已经跑了。”
救护车很快赶到,陈卫国跟着上车,一路把袁四送到市区医院。急诊室里,医生正在给袁四处理伤口,他却还在嘴里嘟囔:“别报警,我不想坐牢……”
当天正午,袁涛在老家召集亲友谈话,烟雾缭绕。大哥袁大、三弟袁三,还有几位叔伯围坐在八仙桌旁,脸色都十分凝重。袁涛猛吸一口烟,将烟蒂按在烟灰缸里,沉声道:“老四这事,不能让公安插手太深。”
袁三急道:“二哥,张浩那小子太嚣张了,居然敢绑架老四,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以后咱们袁家在镇上还怎么立足?”
“你懂什么!”袁涛瞪了他一眼,“张浩是本地人,性子烈,好勇斗狠。真把他关进去,出来肯定报复,到时候麻烦不断。再说老四欠他六万二赌资,真闹到公安那里,老四堵伯的事也藏不住,照样要被追究责任。”
一位叔伯点头附和:“涛子说得对,家丑不可外扬。可也不能就这么算了,咱们袁家不能吃亏。”
袁涛敲了敲桌子,语气斩钉截铁:“我打算找个中间人调解,花钱消灾。调解前,老三你带老四去司法局的法检所找刘法医做个鉴定,千万别去公安的法检所,免得证据落到他们手里。要是鉴定是轻伤,咱们就有了筹码,他张浩要是敢漫天要价,咱们就直接交公安处理,他肯定怕。至于赔偿,只还本金和医药费,其他的一分不给。要是公安来调查,你们就委婉点拒绝,别把话说死。”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表示同意。袁大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先把这事压下去再说。”
上午九点多,一个穿夹克的男人在医院找到陈卫国,客气地说:“陈教导员,我是张浩的朋友,他让我来送点医药费,还想跟您见一面,聊聊后续的事。”
陈卫国跟着男人去了医院楼下的茶楼,隔间里坐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细皮白净,看着像个没经历过事的小混混——这就是张浩,陈卫国此前从未见过他,对这个名字也十分陌生,他没料到,这个不起眼的年轻人,日后会成为构陷自己的关键。
张浩见陈卫国进来,连忙站起身,眼神里带着几分怯意,小心翼翼地把一叠现金推到他面前:“教导员,这八千块,是我的一点心意,辛苦您跑前跑后。”
“这钱我会交到医院当袁四的押金,但你得清楚,”陈卫国拿起钱,声音沉得像冰,“大年三十绑架袁四、今天聚众斗殴,这两件事性质恶劣,你必须去市局自首。”
张浩连忙点头,脸上堆着笑:“您说得对,我肯定去,肯定去!就是……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我跟家里交代下情况?”他嘴上应得痛快,心里却打着算盘——其实他早就和袁涛通过气,知道袁涛不想把事情闹大,想私下解决,毕竟袁涛的狠辣他早有耳闻,可不敢真的冲撞。
陈卫国没再跟他多费口舌,拿着钱去医院交了1541元的抢救费,剩下的6459元,当天就送到了派出所内勤室,让小汪开了收据留存。
中午,刑侦大队的蒋伟带着人来袁四家做笔录,可袁家人却死活不配合,要么闭口不谈,要么支支吾吾。没过多久,袁涛也赶了过来,对着蒋伟笑道:“都是误会,一点小矛盾,我们已经找中间人调解好了,不用麻烦公安同志再跑一趟。”
蒋伟没办法,临走前拉着刘健低声说:“这案子不能就这么算了,你再做做袁涛的工作,要是他想通了愿意立案,随时找我。”
可那之后,刘健再也没提过袁四案的事。2月13日的所务会上,刘健宣布了各警区的分工调整。具体工作仍按往年的按部就班。陈卫国看着笔记本上记满的袁四案细节,刚想开口询问案件进展,刘健却抢先说道:“以后大家各司其职,把各自的业务数据搞上去,别给所里拖后腿。散会!”
散会后,老赵拉着陈卫国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教导员,你没看出来吗?刘所长跟袁涛走得近,袁四这案子,怕是要被他们捂下来了。”
一个月后,在中间人易鹏的多次协调下,双方终于同意在市区一家僻静的茶楼见面。包厢里,袁涛坐在主位,袁三陪在一旁,对面坐着张浩和他的两个手下。易鹏笑着打圆场:“都是乡里乡亲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今天把话说开,这事就了了。”
袁涛瞥了张浩一眼,开门见山:“医药费我给你两万,老四欠你的六万二赌资,我也一分不少还你。但你得保证,以后不准再找老四的麻烦。”
张浩连忙点头:“袁书记放心,我保证不再找事。”
“还有,”袁涛语气加重,“这事就这么私了,不准再报公安,也不准往外传。要是你敢反悔,我手里有你绑架老四的证据,到时候谁吃不了兜着走,你心里清楚。”
张浩脸色一白,连忙应道:“我明白,我明白。”
易鹏见状,连忙拿出调解协议书:“那咱们就签了字,从此一笔勾销。”
袁涛和张浩分别在协议书上签了字,袁三当场把钱转给了张浩。袁涛看着协议书,冷声道:“公安那边我会处理,不会让他们插手。你好自为之。”
张浩揣着钱,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告辞。
陈卫国看向窗外,雪还在下,落在地上悄无声息,他的心里却凉飕飕的。他摸出笔记本,在袁四案的记录下面重重画了条横线,写下:“袁家人拒绝配合调查,刘所长默认私了,需留意后续情况。”其实他心里清楚,刘健之所以对袁涛如此顺从,不止是因为刚到任想找靠山——两人早已暗中勾结,借着西气东输、高铁建设等工程的机会,利用职务便利大肆包揽项目,从中牟取私利。
袁四案风波刚平,城西“静心茶舍”的包厢里便亮起了昏黄的灯。袁涛指尖夹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瞥了眼身旁的刘健,又看向对面坐着的程峰和方柒,开门见山:“西气东输的管线铺设、京广高铁的配套工程,还有杭瑞高速的标段,这三块肥肉不能让外人抢了去。”
刘健端起茶杯抿了口,放下时杯底在桌面磕出轻响:“袁书记放心,项目部那边我已经递了话,咱们是地方主管单位,他们总得给几分薄面。只是后续施工,还得靠程老板、方老板的队伍撑起来。”
程峰是本地建筑界的老油条,闻言拍了拍胸脯:“刘所长这话说到点子上!我们的施工队手艺过硬,工期绝对有保障。就是这‘疏通关系’的成本,还有咱们的分成……”
“分成好说。”袁涛打断他,手指在桌上比划,“项目部那边我和刘所长去谈,拿下来后全交给你们干。工程款到账,我和刘所长占三成,你们俩分七成,怎么样?”
方柒眼睛一亮,连忙点头:“袁书记大气!以后有您和刘所长罩着,咱们在新兴镇的工程,保管顺风顺水。”
刘健补充道:“还有件事得提前说好,施工期间要是出了什么治安问题,我来协调;但你们也得规矩点,别闹出太大动静,免得给人抓了把柄。”
袁涛弹了弹烟灰,补充道:“陈卫国这小子原则性很强,而且脑壳一根筋,拐不过弯。刘所长得注意点!我们行事得规避一下他。往后咱们各司其职,有钱一起赚,把这新兴镇的工程命脉,牢牢攥在手里。”
四人相视一笑,包厢里的茶香混着烟味,缠缠绕绕,像一张悄然铺开的利益大网,将新兴镇的诸多隐秘,都网在了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