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的仲冬,新兴镇被一层湿冷的雾气裹得严严实实,寒风卷着尘土往人骨缝里钻,正如陈卫国此刻沉到谷底的心情。与刘健搭班子的两年,他早已看清对方与袁涛暗通款曲的猫腻——表面上各司其职、互不干涉,背地里却总在项目审批、案件处理上留着“后门”,陈卫国虽屡屡压下不满、维持着工作平稳,心里的郁结却像这寒冬的冰碴,越积越厚。
直到孙国华接任所长,镇里的变化比天气变得更快。西气东输的管道沿着镇口的公路蜿蜒铺开,高铁工地的打桩机昼夜不停,轰鸣声震得地面发颤;采石场的数量比往年翻了一倍,重型卡车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新兴镇像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喧嚣里藏着说不清的躁动。
而张浩的归来,更是给这躁动添了把火。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穿着花衬衫、在**里吆五喝六的小混混——一身剪裁合体的名牌西装裹着发福的身材,黑色奔驰车的引擎声在镇街上格外扎眼,一回来就放出话:要在镇东的山坳里开家新采石场。
那天上午,张浩揣着一叠材料闯进陈卫国的办公室,“啪”地把文件拍在桌上,语气里满是不容置疑:“陈教导员,采石场的审批手续,你给签个字、盖个章,别耽误事儿。”陈卫国指尖捏着文件,一页页翻得极慢。履历上的张浩“无犯罪记录”“符合经营资质”,写得比白纸还干净,可2002年那个深夜,张浩挟持人质、在派出所门口叫嚣的画面,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
他把文件推回去,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风:“你不符合开办条件,这字我不能签。”张浩的眼瞬间眯成一条缝,手指在桌面上“哒哒”敲着,带着威胁的节奏:“陈教导员,给脸不要脸是吧?你去问问,这新兴镇的采石场,哪个没我罩着?你不签字,有的是人愿意给我签。”
陈卫国没接话,拿起桌上的笔记本,低头记录当天的出警情况,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成了办公室里唯一的回应。张浩见状,冷笑一声,狠狠摔上门,震得墙上的规章制度牌晃了晃。
陈卫国原以为这事能压下来,可没到一个月,张浩就晃着一本崭新的营业执照,大摇大摆地来派出所备案。他把执照凑到陈卫国眼前,字里行间满是得意:“陈教导员,你看,我早说了吧,这手续啊,不难办。”
执照上的公章红得刺眼,陈卫国的手指攥得发白,指节泛出青紫色。他盯着那个章,脑子里反复琢磨:一个劣迹斑斑的人,怎么就能拿到合法手续?
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得密密麻麻——张浩采石场的具**置、计划开工时间,甚至提前摸清了进出山路的卡车通行规律,一笔一划记下来,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往上涌:这事儿,绝没那么简单。
果然,不安很快变成了现实。没过多久,就有村民悄悄来报案,说张浩的采石场根本没按划定区域开采,夜里总有人偷偷往山后运矿石,那是国家划定的保护矿区。陈卫国带着老赵,揣着相机钻进了山里,在寒风里蹲了三天三夜,终于拍到了卡车偷运矿石的照片——车灯在夜色里划出刺眼的光,车厢里的矿石堆得冒尖,车轮碾过山路的痕迹深得能陷进半只脚。可当陈卫国把照片、证词一并报到县局,却像石沉大海。
几天后,矿产局的人打来电话,语气轻飘飘的:“张浩有合法手续,他开采的区域在审批范围内,不算盗挖。”“这就是明摆着勾连!”老赵气得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里的水溅出一大半,“孙所长,陈教导员,咱们不能就这么算了!这要是传出去,老百姓怎么看咱们派出所?”孙国华皱着眉,沉默了半天,才缓缓开口:“先别声张,密切关注他的动向,有情况再汇报。”
陈卫国攥着那些照片,指腹把纸边都捏得起了毛。他看着窗外依旧湿冷的天,声音低得像在自语:“再等等,总会有机会的。”
机会没等太久,却来得比预想中更激烈。仲春的夜晚,山里的风还带着凉意,张浩的采石场和本地刘氏宗族因为矿石开采权闹了起来——刘氏宗族在山北开了家小采石场,挡了张浩的路。
张浩多次威胁未果。镇西废弃的砖窑厂里,月光透过破损的窑口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黑影。张浩坐在一堆破旧的砖垛上,嘴里叼着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他身旁站着三个精壮的汉子,分别是绰号“秃鹫”的李飞、“黑虎”的王强,还有“瘦猴”的刘兵。“刘氏那伙人不识抬举,敢挡老子的财路,”张浩吐掉烟蒂,声音里满是狠戾,“今晚就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把他们采石场的挖机废了,让他们知道谁才是新兴镇的老大。”“秃鹫”李飞搓了搓手,眼里闪着凶光:“浩哥,您放心,这点小事交给我们哥仨!我已经摸清楚了,刘氏采石场的挖机就停在工棚旁边,夜里只有一个老头看守,好对付得很。”“黑虎”王强拍了拍手里的麻袋,里面的沙子发出“簌簌”的声响:“我们准备了三个装满沙子的麻袋,到时候直接撬开发动机盖,把沙子灌进去,保证他那挖机彻底报废,修都修不好。”
张浩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现金,扔给三人:“事成之后,这些钱你们分了。记住,手脚干净点,别留下任何痕迹,要是出了岔子,你们自己担着!”“瘦猴”刘兵连忙捡起钱,谄媚地笑道:“浩哥,您就放一百个心,我们保证神不知鬼不觉,绝对不会让别人查到咱们头上。”三人说完,拎着麻袋,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悄摸向了刘氏采石场。砖窑厂里只剩下张浩一人,他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容。
几个人影趁着月色摸进刘氏的采石场,手里拎着装满沙子的袋子,撬开挖机的发动机盖,把沙子一股脑灌了进去。
第二天一早,刘氏发现挖机彻底报废,维修费一算,足足二十多万。陈卫国接到报案后,带着人往山里跑。他沿着挖机旁的脚印摸排,调取周边农户的监控,又找了几个知情的工人私下问话,一圈查下来,所有线索都指向了张浩。
这一次,他没再犹豫,带着民警直接冲进张浩的采石场,把还在睡梦中的张浩抓了个正着。证据确凿,张浩没法抵赖,最终被判了八个月。
本以为这八个月能让张浩收敛些,可谁也没想到,他出狱那天,排场比当初开采石场还大。黑色奔驰车在监狱门口排了三辆,小弟们捧着鲜花迎上去,一路鸣笛开回新兴镇。
没过多久,他又注册了一家“浩畅运输公司”,开业当天,公司门口挂满了彩色锦旗,锣鼓敲得震天响,鞭炮碎屑堆得像小山。
更让陈卫国和老赵惊掉下巴的是,开业当晚,孙所长突然接到一个电话——来电的居然是时任公安局长何叶。电话里,何叶的语气格外热情:“孙所长,今晚在镇东的酒楼有个局,张浩的运输公司开业,你也过来坐坐,大家认识认识。”
孙所长挂了电话,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陈卫国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上,老赵张着嘴,半天没合上。陈卫国此时似乎明白了张浩采石场的证照是如何办下来的了。
一个刚出狱的混混开公司,公安局长居然主动打电话邀人赴宴站台,这背后的水,比新兴镇冬天的河水还深。
镇东的“锦绣酒楼”灯火通明,二楼的包厢里更是热闹非凡。何叶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杯,脸上带着笑容。张浩站在他身旁,穿着一身昂贵的定制西装,满脸堆笑地给何叶倒酒。孙国华坐在角落,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何局长,感谢您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我公司的开业宴,我敬您一杯!”张浩端起酒杯,恭敬地对何叶说道。何叶笑着喝了一口酒,拍了拍张浩的肩膀:“张浩啊,好好干,你的运输公司往后要是有什么困难,尽管跟我说,我会尽力帮你协调。”“谢谢何局长!有您这句话,我心里就踏实多了!”张浩喜出望外,连忙又给何叶倒满酒。
这时,何叶看向孙国华,语气随意地说道:“孙所长,张浩是个有能力的人,他的运输公司以后会为新兴镇的经济发展做出很大贡献,你们派出所要多支持他的工作。”孙国华连忙点头:“是,何局长,我们一定配合好张总的工作。”张浩见状,连忙给孙国华递了一杯酒:“孙所长,以后还请您多多关照。”孙国华接过酒杯,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无比讽刺——一个曾经的罪犯,如今却能让公安局长亲自为他站台,这新兴镇的水,实在是太深了。包厢里的欢声笑语不断,可孙国华却如坐针毡。他匆匆喝了几口酒,便找借口离开了包厢。走出酒楼,夜风吹在脸上,他才稍微清醒了一些。他抬头看向天空,月亮被乌云遮住,夜色浓得化不开,就像新兴镇此刻的局势,让人看不清未来。
陈卫国抬头看向窗外,远处运输公司的方向,还能隐约看见闪烁的灯光。他心里清楚,张浩的嚣张、局长的站台,不过是冰山一角,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夜色里,悄悄酝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