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生所那间弥漫着消毒水味的小病房里,空气突然安静得吓人。
顾宝宝头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衬得那张原本就因失血而苍白的圆脸更显脆弱。
她半靠在吴桂香怀里,长长的睫毛颤啊颤,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里面迅速积聚起两泡要掉不掉的泪水。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又细又软,还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惧和委屈:
“是……是张盼弟……她、她骂我是家里的赔钱货,说我凭啥吃那么好穿那么好……她、她想抢我早上揣兜里的那个煮鸡蛋,我不给,她……她就从后面狠狠地推我……”
说到这儿,她像是想起了当时可怕的场景,身体瑟缩了一下,眼泪终于滚了下来,划过脏兮兮的小脸,
“我、我脑袋磕在石头上,疼死了……她还……还啐了我一口,说我死了也是活该!”
最后那句“死了也是活该”,顾宝宝是带着哭腔、颤抖着复述出来的,声音不大,
却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猛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顾家人的心窝子里!
“什么?!!”
吴桂香第一个炸了。
老太太刚才还只是心疼孙女受伤,这会儿直接气得浑身发抖,搂着孙女的手臂都紧了,嗓门拔高了八度,差点把卫生所薄薄的窗户纸给震破,
“张盼弟?!老张家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丫头?她敢?!抢鸡蛋?还推人?还说这种断子绝孙的混账话?!
老天爷啊,这还有没有王法了?!鸡蛋是多精贵的东西?!那是俺们全家省给俺宝儿补身子的!
她张盼弟是饿死鬼投胎还是咋地,敢上手抢?!还下这死手?!这是存心要俺宝儿的命啊!”
顾大河脸色铁青,手里的烟杆捏得咯咯响,额角青筋直跳。
顾家男人齐刷刷黑了脸,尤其是顾建强,眼珠子都红了,拳头捏得死紧,牙关咬得咯嘣响,那架势,活像要立刻冲回村里把张盼弟给生撕了!
“报公安!”
吴桂香一抹眼泪,斩钉截铁,
“这事儿没完!必须报公安!让公安同志来评评理!俺倒要看看,这新社会了,还有没有这种杀人害命的道理!”
一直旁听的大队长李国强,额头上的青筋也跟着突突直跳。
张家人那德性,整个清河屯谁不知道?
老张头张铁柱跟他婆娘赵金兰,那是把重男轻女刻在骨头缝里的,家里三个丫头片子,
老大老二早早嫁出去换了彩礼给儿子攒着,就剩这个老三张盼弟,因为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硬是留到十九了还没说亲,纯粹是当个壮劳力使唤。
那张盼弟平日里在村里,见人低着头,说话细声细气,跟个鹌鹑似的,谁能想到,她心里藏着这么歹毒的念头?
还下手这么狠!
这可不是七八岁孩子打闹没轻重,这是十八九岁,马上就能当娘的大姑娘了,这是恶意伤人,往重了说,这就是杀人未遂!
可一听吴桂香嚷嚷要报公安,李国强心里那叫一个焦躁。
报公安?
事情闹大了,公社领导肯定要过问,到时候,他们清河屯民风淳朴,团结互助的先进典型还要不要评了?
年底那点宝贵的先进奖励:
也许是几袋化肥,也许是几尺红布,可就全泡汤了!
整个屯子都得跟着丢脸!
“婶子!婶子您先消消气!消消气!”
李国强赶紧上前一步,拦在气得直哆嗦的吴桂香面前,脸上堆起十二分诚恳的为难,
“咱先别急,啊?这事儿是张盼弟做得混账,该罚!该狠狠罚!
可咱到底是乡里乡亲的,一个屯子住着,这要是惊动了公安同志,闹到公社,甚至县里……对咱屯子影响不好哇!
您看这样行不,咱们先回屯里,我把张铁柱一家叫来,当众把事情说清楚,该赔礼赔礼,该赔钱赔钱,一定让你们满意!
要是他们老张家不识相,耍无赖,到时候您再说报公安,我绝无二话!我亲自赶车送你们去公社派出所!中不?”
顾大河到底是一家之主,考虑得多些。
他重重咳了一声,压下心头的火气和儿子的躁动,看了李国强一眼,沉声道:
“大队长,俺们顾家不是不讲理的人家。可这事,是张盼弟那丫头心肠太毒!
今天敢为个鸡蛋推俺家宝宝,明天指不定为点啥就敢动刀子!
这事,不能轻拿轻放!就按你说的,先回屯里说道。要是老张家给不出个像样的交代……”
老爷子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厉色,
“那就别怪俺们顾家,按章程办事!”
这话里的意思,李国强听懂了。
顾家这是给了他和屯里一个面子,也是留了最后底线。
“中!中!顾叔,您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妥帖了!”
李国强拍着胸脯保证,心里却把惹事的张盼弟和她那混账爹妈骂了个狗血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