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示贴在镇口槐树旁。
纸边被风吹得卷起,浆糊干成浅白色。上头写着几行字:清河镇林家暂养女童兕子,若有亲眷,速至里正处认领。
林颜站在告示前,看了好一会儿。
第十天了。
没人来。
她该松口气。
可看着那张纸,她心里又堵了一下。
一个三岁大的娃,丢了十天,没人找来。
是找不到,还是不想找?
林颜抬手,把翘起来的纸角按平。
“你家里人最好是迷路了。”
她低声道。
“不然摊主脾气不好,见面先收精神损失费。”
小兕子蹲在旁边,看蚂蚁搬一粒碎饼渣。
听见林颜说话,她仰起小脸。
“姐姐,什么费费?”
“就是别人欠你的东西。”
小兕子眨巴眼。
“那兕子欠姐姐碗碗钱。”
“嗯,三文。”
“还有糖糖钱吗?”
“那个算工钱抵扣。”
小兕子长长“喔”了一声,似懂非懂。
她伸出小手去摸告示。
“这个纸纸,是兕子的?”
林颜把她抱起来。
“对。上面写着,兕子现在归摊主管。”
小兕子眼睛一下亮了。
“真的鸭?”
“暂时。”
“暂时是多久?”
林颜想了想。
“今天先归我管。”
小兕子立刻搂住她脖子。
“明天也归姐姐管!”
林颜挑眉。
“你这小算盘打得,珠子都蹦我脸上了。”
到了东市口,早市已经热起来。
林颜刚把铁板架好,小兕子就熟门熟路爬上小板凳。
她面前放着一个粗瓷小碗。
碗里是林颜特意给她数好的九枚铜板,练数数用。
小兕子伸出一根小手指,郑重其事地点。
“一个,两个,三个……”
她卡住了。
抬头。
“姐姐!三过了是什么来着?”
林颜舀面糊。
“四。”
“四个!五个!六个!七个!”
她精神一振,直接把小碗举起来。
“一百!姐姐!一百个钱钱!我们发财了鸭!”
林颜一铲子差点铲歪。
排队的王叔先笑出声。
“兕子啊,你这一百来得也太快了。”
林颜把饼翻面。
“宝贝,那碗里一共才九文钱。”
小兕子低头看碗,表情很严肃。
“可是兕子数到一百啦。”
“那说明你脑子先发财了。”
小兕子没听懂,但觉得不是坏话,立刻点头。
“兕子发财!”
王叔笑得直拍腿。
“林丫头,你这摊子有她,迟早真发财。”
林颜刷上一层酱。
“借您吉言,发财后第一件事,把欠账老客名单装裱起来挂墙上。”
王叔咳了一声。
“我忽然想起家里还有柴没劈。”
生意一起,就没停。
卤蛋、鸡蛋灌饼、豆浆,一样样往外走。
小兕子坐在板凳上,小脸洗得干干净净,两个小揪揪一晃一晃。
有新客路过,看一眼锅,又看一眼她。
小兕子立刻进入状态。
“叔叔,吃饼饼鸭!姐姐做的,最好七!”
那人脚步慢了。
“真这么好吃?”
小兕子用力点头。
“我娘——”
她忽然顿住,偷偷看林颜。
又小声改口。
“姐姐做的,天下第一好七!”
林颜手一顿。
她没回头,只把饼包好。
“这句值半块饼边。”
小兕子眼睛一弯。
“姐姐最漂酿!”
“这句值一整块。”
旁边买菜的大婶笑得不行。
“这娃娃嘴甜,我买两个。”
一个年轻妇人牵着小男孩过来。
小男孩约莫四岁,穿着青布小衫,手里攥着半块麦饼。
妇人看着小兕子,喜欢得很。
“小丫头,跟我家小虎子玩会儿?”
小虎子被推到小兕子面前,脸先红了。
小兕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饼边,又看他。
“你要吃吗?”
小虎子摇头。
眼睛却盯着饼。
小兕子把饼边掰成两半,递过去。
“给你吃。”
小虎子接过去,耳朵红得像熟柿子。
妇人乐了。
“哟,还害羞呢?”
小兕子认真道:“小锅锅脸脸红啦,是不是热热?”
小虎子转身就躲到他娘身后。
林颜看得直摇头,心想这小家伙还真是个人才。
这才三岁,已经有商业谈判和社交压制的本事了。
午后人少。
林颜把摊位往旁边挪了挪,在后头空地摆出几个劈开的竹筒。
她最近琢磨着做番茄蛋汤泡饭的外带版。
饭装一筒,汤装一筒,客人买了带回去,热汤一冲,方便。这年头赶路的人多,能吃口热乎的,兴许愿意多掏两文。
林颜把蒸好的米饭拨散。
“小兕子,来,帮姐姐装饭。”
小兕子立刻撸袖子。
“兕子会!”
她拿小木勺舀了一点。
走到竹筒边,手一抖。
三粒米进筒。
一勺米落地。
小兕子低头看地,又看看林颜。
“兕子帮了倒忙鸭……”
林颜把勺子拿回来。
“倒忙也是忙,至少你态度端正。”
小兕子蹲下去,一粒一粒捡地上的米。
捡起来摆成一排。
“一、二、三、四、五……”
她数着数着,又卡住。
“姐姐,五后面是什么?”
“六。”
“六。”
她继续数,语气很认真。
林颜看着那一排米粒,没拦她。
孩子知道粮食不能糟蹋。
这比会数一百强。
下午,林大山挑着水来摊上。
他刚把水桶放下,小兕子已经像小炮仗一样冲过去。
“爷爷!”
林大山吓得赶紧张开手。
小兕子一把抱住他大腿,仰头笑。
“爷爷来啦!”
林大山脸上褶子都堆起来。
“哎,来了。”
他笨手笨脚把小兕子抱起来,让她坐在胳膊上。
小兕子晃着小脚,指着远处。
“爷爷,那个叔叔在卖什么鸭?”
林大山看了一眼。
“嗯……卖东西。”
“什么东西?”
“能吃的。”
“好七吗?”
“嗯……应该好吃。”
林颜在旁边听得头疼。
“爹,你这回答,跟没答一样。”
林大山憨憨笑。
小兕子却很捧场。
“爷爷知道好多鸭!”
林大山立刻挺了挺背。
“那是。”
林颜看破不说破。
老实人也是需要情绪价值的。
傍晚收摊前,天忽然变了。
风先卷起灰,接着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东市口乱成一团。
“收摊!下雨了!”
林颜一手扣锅盖,一手收钱匣。
“小兕子,站檐下去!”
小兕子没动。
她抱着自己的小板凳,费劲往怀里搂。
“板凳凳!”
“先别管它!”
“不行!这是兕子的凳凳!”
雨越下越急。
林颜咬牙,一把拎起小兕子,又把小板凳塞到担子上。
“行行行,你和凳子今日同生共死。”
小兕子被她夹在胳膊下,还不忘伸手扶板凳。
“凳凳不要怕!”
两人一路跑回家。
到院门口时,林颜头发滴水,小兕子的小揪揪塌成两团。
王秀兰打开门,看见一大一小,气笑了。
“你俩是去卖饼,还是去河里捞饼?”
小兕子抱着板凳,打了个喷嚏。
“阿嚏!”
王秀兰脸色一变。
“还抱着破板凳!快进屋!烧水!”
林颜把板凳往墙边一放。
“娘,这可是兕子的家产。”
王秀兰瞪她。
“再贫,连你一起扔锅里煮姜汤。”
洗完热水澡,屋里飘起面香。
王秀兰下了两大碗面,卧了鸡蛋,又撒了葱花。
雨打在窗纸上,灯火晃着。
小兕子坐在桌边,换上王秀兰新改好的小衣裳,袖口刚刚好。
她低头吸面。
一根长面条被她吸到一半,啪地甩到脸上。
汤汁溅了满鼻尖。
屋里静了一息。
小兕子自己先“噗”地笑出来。
她把脸上的面条扒拉下来,继续塞进嘴里。
“不能浪费。”
王秀兰又好笑又心疼。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大山把自己碗里的半个鸡蛋夹给她。
小兕子连忙捂住碗。
“爷爷吃!”
“爷爷不饿。”
林颜看他那碗快见底,拆台道:“爹,你不饿,刚才那三碗是谁吃的?”
林大山低头扒面。
“雨下大了,肚子也大。”
小兕子听得咯咯笑。
林颜看着她满脸汤点,伸手给她擦了擦。
不管你以前是谁家的孩子。
现在,你就是我林颜的小团子。
夜里,雨还没停。
小兕子钻进林颜怀里,洗过的头发带着皂角味。
她翻来翻去,像有话要说。
林颜闭着眼。
“再滚,你就从面团升级成烧饼了。”
小兕子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姐姐……”
“嗯?”
“兕子可以叫你娘亲吗?”
林颜睁开眼。
屋里只剩雨声。
她低头看小兕子。
小兕子抓着被角,眼睛亮亮的,又有点怕。
“为什么想叫娘亲?”
“小虎子叫他家大人,就是叫娘亲。”
她声音低下去。
“兕子也想有娘亲。”
林颜没说话。
小兕子继续道:“兕子的……兕子的母……以前的娘亲,不在了。”
她说得不清楚。
可那句“不在了”,像从心窝里滚出来。
林颜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想叫就叫。”
小兕子猛地抬头。
“真的可以吗?”
“可以。”
下一瞬,小兕子扑进她怀里。
“娘亲!”
她喊了一声,又像怕不够,连着喊。
“娘亲娘亲娘亲!兕子有娘亲啦!兕子好开心鸭!”
她声音里带着哭音,小脑袋一个劲往林颜衣襟上蹭。
林颜眼眶发热,嘴上却道:“差不多行了,再蹭,我这衣裳明日能直接拿去和面。”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
“兕子才没有流鼻涕。”
林颜低头看她。
小兕子沉默片刻,小声补充。
“……有一点点。”
林颜笑了。
“睡吧,小鼻涕团子。”
小兕子乖乖闭眼,手还抓着她的衣角。
“娘亲。”
“嗯。”
“明天兕子还可以叫吗?”
“可以。”
“后天呢?”
“也可以。”
“大后天呢?”
林颜伸手捂住她眼睛。
“再问,娘亲要收问话费了。”
小兕子立刻闭嘴。
没一会儿,她睡熟了。
半夜,林颜被一阵细小的哭声惊醒。
小兕子没有醒。
她在梦里皱着小脸,眼角挂着泪。
嘴里断断续续。
“母后……”
“兕子想母后……”
“母后不要走……”
林颜呼吸一滞。
母后。
她盯着怀里的小团子,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普通人家的孩子,叫娘,叫阿娘,叫母亲。
叫母后的……
是听戏文听来的?还是小孩子胡乱说梦话?
林颜抬手,替小兕子擦掉眼泪,心里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平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