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兰嘴上说眼泪不要钱,自己倒先红了眼。
她背过身,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
转回来时,又板起脸。
“行了行了,哭成小花猫了。过来,奶奶看看。”
小兕子还抓着林颜衣襟,不敢动。
林颜低头看她。
“去吧,奶奶嘴凶,手不凶。”
王秀兰瞪她:“有你这么说你娘的?”
林颜点头:“有,而且很诚实。”
林大山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王秀兰一眼扫过去:“你也笑?”
林大山立刻蹲下,假装看地上有没有蚂蚁。
小兕子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抽噎声慢慢停了。
她试探着伸出小手,碰了碰王秀兰的袖口。
王秀兰心一下就软了。
她把人抱过来,动作轻得不像她平日里搬柴挑水的人。
“哎哟,这小身板,轻得跟没吃饭似的。”
小兕子窝在她怀里,一动不敢动。
王秀兰摸摸她的后背,声音低了些。
“别怕。奶奶不赶你。”
小兕子抬头,鼻尖红红的。
“真哒?”
“真的。再问就扣你一口粥。”
小兕子立刻闭嘴,两只小手乖乖放在膝上。
林颜看得想笑。
很好,娘已经掌握了育儿核心。
用饭威胁,天下无敌。
林大山蹲在旁边,伸出粗糙的大手,犹豫半天,只用指尖碰了碰小兕子的头发。
“这娃……可怜见的。先留下吧,多一双筷子的事。”
王秀兰又瞪他。
“你说得轻巧,筷子不要钱,筷子夹的饭要钱。”
林大山挠头。
“那我明儿多去码头扛两袋粮。”
王秀兰嘴一抿,没再说。
看着母亲的念叨和父亲的憨厚,林颜心里踏实了。
这个家不富,可有人气。
晚饭很快上桌。
杂粮粥熬得稠,锅边还贴了几个小面饼。林颜切了一碟酱黄瓜,又煎了两个鸡蛋,撒上盐粒和葱花。
小兕子坐在板凳上。
板凳太低,林大山找了两块平木头垫上,又怕不稳,蹲在旁边晃了晃。
“成了,坐吧。”
小兕子爬上去,小脚够不着地,晃了两下。
她捧着小碗,先低头吹了吹,才小口喝粥。
不急,不抢,也不弄出响声。
吃到酱菜,她眉毛轻轻皱了一下,还是咽了下去。
王秀兰看得稀罕。
“这孩子吃饭倒省心。”
林颜夹了一点煎蛋放进小兕子碗里。
小兕子立刻抬头。
“谢谢姐姐。”
说完,她用小手挡在嘴边,慢慢吃。
林颜手一顿。
村里三岁娃吃饭,不把米粒糊到额头上都算家教好。
这小东西,饿成那样,吃饭还记着规矩。
王秀兰没想那么多,只觉得乖得不行。
“好吃不?”
小兕子点头:“好七!奶奶家的饭饭好七!”
王秀兰嘴角压都压不住。
“是你姐姐做的。”
小兕子立刻转头:“姐姐好厉害!”
林颜把最后一块面饼夹走。
“拍马屁也没用,鸡蛋没了。”
小兕子看着空盘子,认真叹气。
“鸡蛋跑得好快鸭。”
林大山一口粥差点喷出来。
饭后,王秀兰烧了热水,要给小兕子洗澡。
小兕子抱着林颜的腿不松手。
“不要……兕子自己洗。”
王秀兰端着木盆进屋,笑了一声。
“你才多大点儿,还害羞呢?”
小兕子把脸藏到林颜膝盖后头,只露出一只眼睛。
林颜蹲下。
“洗干净才不会痒。洗完香香的,明天还能去摊上卖饼。”
小兕子眨眼:“兕子也卖饼饼?”
“你负责坐着可爱。”
“可爱也能卖钱钱?”
“能。今日暂定童工,月钱一颗糖。”
小兕子没听懂童工,但听懂了糖,立刻松了手。
“洗!”
王秀兰乐了。
“你这小馋猫。”
热水兑好,小兕子坐进木盆里,整个人缩成小团。
王秀兰用帕子给她擦背,嘴里念叨:“瘦是瘦,皮肉倒嫩。也不知先前遭了多少罪。”
小兕子低头玩水,忽然问:“奶奶,这个盆盆好小鸭。”
王秀兰道:“家里就这个盆,不小了。”
小兕子认真比划。
“兕子以前的盆盆,好大好大,可以放花花,香香的。还有小鸭鸭在水里飘。”
王秀兰没当回事,笑她。
“你这小丫头,梦里洗澡呢?还放花花,奶奶给你放把葱花要不要?”
小兕子吓得立刻捂住头。
“不要葱花!兕子不是汤汤!”
林颜站在门边,眼神却沉了沉。
大盆,花瓣,香汤。
普通人家,养不出这样的孩子。
洗完澡,王秀兰翻出林颜小时候一件旧短衫。
说是短衫,套到小兕子身上,直接成了长袍。
袖子垂到手背外,衣摆拖到脚边。
小兕子低头看了半天,忽然眼睛亮了。
“姐姐的衣衣好大鸭!”
她提着衣摆,在屋里转了一圈。
“兕子像大人了吗?像不像?”
话刚落,脚下一绊。
啪叽。
她整个人趴在地上。
屋里静了一息。
小兕子自己撑着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严肃道:“……不像。”
林大山没忍住,哈哈笑出声。
王秀兰也笑得直捂肚子。
林颜把人抱起来,检查膝盖。
“疼不疼?”
小兕子摇头,又小声补了一句:“地地有点疼。”
林颜点头:“行,我替地谢谢你关心。”
小兕子听不懂,但跟着咯咯笑。
夜深后,林颜在床边铺了地铺。
小兕子站在床上,看着她铺被褥,小脸一点点垮下来。
“姐姐不睡床床?”
“你睡。我睡地上。”
小兕子立刻爬下床,抱住她胳膊。
“不行。”
“怎么不行?”
“兕子怕黑黑。一个人睡,会怕怕。”
林颜道:“屋里有灯。”
王秀兰在外间补衣裳,听见了,插嘴:“小娃刚受惊,你搂着睡一夜咋了?”
林颜回头:“娘,你刚才不是还说多一张嘴要钱?”
王秀兰头也不抬。
“嘴要钱,睡觉不要钱。”
林颜服了。
标准双标,且理直气壮。
最后,小兕子如愿钻进了林颜被窝。
她贴得很紧,小手抓着林颜衣襟,像白日里抓那半张饼一样。
林颜怕压着她,身子僵着不敢动。
小兕子打了个哈欠,声音含糊。
“姐姐好香……”
林颜挑眉:“我今日在铁板前熏了一天,你确定?”
小兕子闭着眼,往她怀里蹭了蹭。
“像桂花花……”
说完,她呼吸慢慢平了。
林颜没有立刻睡。
屋外有虫鸣,灶房里还留着一点柴灰味。小兕子睡得不安稳,偶尔皱眉,手却一直没松。
镇口告示上的锦衣女娃,和怀里这个判若两人。
可直觉告诉林颜,事情没这么简单。
她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天塌下来,也得先让孩子睡饱。
第二日天还没亮,林颜起身揉面。
她动作已经放轻,床上的小团子还是动了动。
没一会儿,光脚丫踩在地上的声音响起。
“姐姐……”
林颜回头。
小兕子揉着眼睛,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
“你怎么醒了?”
“兕子帮忙。”
“你帮忙?你能帮什么?”
小兕子走到案边,踮脚看面团,语气很认真。
“兕子会揉面面!”
她小手往面团上一拍。
下一瞬,面黏了一手。
她愣住,甩了甩。
面粉飞到脸上,鼻尖、脸蛋、睫毛全白了。
林颜扶着案板笑弯了腰。
小兕子眨眨眼,忽然咧嘴。
“姐姐你看!兕子变成小雪人啦!”
林颜拿帕子给她擦脸。
“嗯,还是会偷吃面粉的小雪人。”
“兕子没有偷七。”
“那你嘴角白的是什么?”
小兕子立刻伸舌头舔了舔。
“没有啦。”
林颜:“证据销毁得很熟练。”
出摊时,小兕子非要帮忙。
林颜挑着担子,王秀兰追出来塞了两个煮鸡蛋,又把一个最轻的布袋递给小兕子。
“拿这个,别逞能。”
小兕子双手抱住布袋,走得歪歪扭扭,脸上却骄傲得很。
“兕子有用哒。”
林颜看她走三步晃两下,伸手托了一把。
“有用,但目前用处不大。”
小兕子仰头:“以后会大哒!”
“行,摊主等你上市。”
“上市是什么?”
“就是卖很多很多饼。”
小兕子立刻点头:“兕子要上市!”
早市赶集,人比往日多。
东市口挤满挑担的、赶车的、买菜的。林颜刚架起铁板,老客就围上来。
“哟,小丫头又来啦?”
“今儿洗干净了,是个美人胚子啊。”
“来,叫声爷爷,爷爷买饼。”
小兕子躲到林颜背后,只露出半张脸,偷笑。
林颜把面糊摊开。
“叫爷爷加一文,不叫照价。”
那老汉乐了。
“你这摊子,连娃都开始算钱了?”
林颜翻饼:“家族企业,童叟无欺。”
小兕子听到“家族”,眼睛亮了亮。
她从林颜背后探出来,冲路过的大婶挥手。
“姨姨,吃饼饼吗?姐姐做的,好好七鸭!”
大婶脚步一停。
“哎哟,这谁顶得住?来两个!”
小兕子又冲挑柴的汉子喊:“叔叔,吃饼饼,吃了有力气!”
汉子本来要走,听见这句,笑着折回来。
“成,给叔叔来一个有力气的。”
小兕子忙得不行。
“爷爷吃饼饼吗?”
“姐姐吃饼饼吗?”
“锅锅,饼饼香香!”
她声音软,眼睛亮,叫谁谁停。
林颜手上的锅铲都快翻出残影。
王叔站在旁边看热闹,啧啧称奇。
“林丫头,你这是捡了个招财娃啊。”
林颜看着排起来的队,深以为然。
“嗯,建议官府给她发个营业牌。”
小兕子仰头问:“姐姐,兕子厉害不?”
林颜把一小块饼边吹凉,塞到她手里。
“厉害。今日你是东市口第一销冠。”
“销冠是什么鸭?”
“就是最会卖饼的人。”
小兕子挺起小胸脯。
“兕子会卖饼饼!”
这一日,林颜忙到日头偏西才收摊。
钱匣子沉了不少。
她坐在路边数铜板,一串串穿好,越数眉眼越松。
比平日多了快一倍。
小兕子蹲在旁边,认真帮她把铜板排成一排。
排着排着,她把一枚铜板放到自己面前。
林颜看她。
小兕子立刻解释:“这个,是兕子的糖糖钱。”
林颜笑了。
“行,今日给你发工钱。”
小兕子眼睛一下弯了。
林颜摸摸她脑袋。
“宝贝,你就是我的招财猫。”
“招财猫是什么鸭?”
“会带来好运的小猫咪。”
小兕子立刻把手举到脸边。
“兕子是小猫咪!喵~”
她自己叫完,先笑倒在林颜腿上。
林颜也跟着笑。
回家路上,夕阳压在街尾,摊贩陆续收东西。小兕子吃着今日的工钱,一小块麦芽糖,走两步舔一下。
林颜怕她摔着,牵着她的手。
风吹开小兕子的衣领。
林颜目光忽然停住。
小兕子细白的脖子上,露出一截红绳。
红绳很细,编得密,每一处结都齐整得不像手工随便拧出来的。绳下空空的,原本像是系过什么东西,如今只剩一个小小的断扣。
林颜蹲下,轻轻拨开看了看。
“这绳子哪来的?”
小兕子低头瞧了一眼,咬着糖,含糊道:“不知道鸭。”
“原来上面有东西吗?”
小兕子歪着脑袋想了想。
“有……凉凉的,圆圆的。”
林颜捏着那截红绳,追问:
“谁给你戴的?”
小兕子舔糖的动作停了。
她眼里慢慢浮起茫然,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
“阿耶说……不可以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