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沉重合拢的声音，比纪寒川想象中要轻。
他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站在初秋稀疏的阳光下，微微眯起了眼。四年，一千四百六十个日夜，高墙外的天空似乎变得更开阔，也更陌生了。空气里有自由的味道，也有无所适从的尘埃。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城市边缘特有的、混杂着尘土和远处早餐摊油条香气的味道。
他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更记得，谁可能会来。
视线快速扫过大门对面那排安静的车辆和零散的人群——一辆黑色公务车，两个显然在等别人的中年妇女，一个靠在摩托车旁抽烟的男人。没有，没有那辆熟悉的白色轿车，也没有那个他既渴望又恐惧看见的身影。
心里绷紧的那根弦，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随即被更沉重的空洞取代。他压低帽檐，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与公交站相反的一条偏僻小路。帆布包很轻，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本边角卷起的编程手册，还有一张小心保存却从未敢多看的照片——照片上的女孩笑靥如花，站在大学图书馆的台阶上，阳光洒满肩头。那是苏晚晴，他整个灰暗青春里，唯一不敢触碰的光亮。
四年了。她应该毕业了，进了那家心仪的律师事务所，或许……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陪伴。而自己，一个刚出狱、有案底的男人，一身洗不掉的灰尘和落魄。靠近她，除了提醒彼此那段不堪的往事，除了玷污她的光芒，还能有什么意义？
小路两旁是杂乱的自建房，墙皮剥落，电线如蛛网般纠缠。几个早起的老人在门口生炉子，烟雾袅袅升起。他们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个衣着单薄、行色匆匆的年轻人，但无人上前搭话。纪寒川走得更快了，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单薄的夹克抵不住清晨的凉意，他却毫无感觉，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想要尽快消失在这片熟悉又陌生的街巷里。
直到穿过两条狭窄的巷道，再拐一个弯就能踏上城中村那片混杂着油烟和潮湿气味的街道时，他的脚步猛然钉在了原地。
巷口那棵叶子快要落光的老槐树下，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米白色的长风衣，衬得她身形有些单薄，长发被微风轻轻撩起。她似乎已经等了很久，双手交握放在身前，目光清澈而执拗，径直望向他走来的方向，准确无误地锁定在他身上。
是苏晚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纪寒川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然后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沉闷的痛感。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瞬间苍白的脸和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想转身，想立刻消失，但双脚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帆布包的带子深深勒进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提醒他这不是梦境。
苏晚晴向前走了几步，在他面前停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能让他看清她眼下的淡淡青影，和比记忆中更显坚韧的神情。她瘦了些，原本圆润的脸颊有了清晰的轮廓线条，但那双眼睛——那双总是盛着笑意和聪慧光芒的眼睛，此刻正深深地看着他，里面翻涌着太多他不敢细辨的情绪：关切、痛心、疑问，还有……不容错辨的决心。
“纪寒川。”她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你出来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仿佛她只是在这里，等一个必然会回来的人。
纪寒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强迫自己戴上冰冷的面具。他抬起眼，目光掠过她，投向远处虚无的一点，声音沙哑粗粝，刻意磨去了所有温度：“嗯。你……怎么在这儿？”
“来接你。”苏晚晴的回答简短直接，目光不曾移开分毫，“我去了监狱门口，没看到你。猜你可能会走这条路。”
她的语气那么自然，仿佛他们之间没有隔着四年的铁窗，没有隔着那些不堪的过往，只是寻常的久别重逢。这反而让纪寒川更加窒息。
“没必要。”他硬邦邦地吐出三个字，侧身想从她旁边绕过去，“我自己能回去。”
“纪寒川！”苏晚晴叫住他，声音提高了一些，那份强装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为什么要躲我？”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沉默在巷口蔓延，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的车流声，以及自己过于响亮的心跳。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像实质一样烙在他的背上。
苏晚晴深吸一口气，走到他面前，逼他不得不看着她。她的眼圈微微发红，但眼神没有丝毫退却，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四年的问题：“你告诉我，当年那件事……你进去，是不是因为我？”
这句话像一把淬火的锥子，狠狠扎进纪寒川最深的伤口。他猛地抬眼，漆黑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破碎了——是四年牢狱生活辛苦筑起的心理防线，是无数次深夜告诫自己“不配”的理智，是那些被她珍藏在记忆里的、早已蒙尘的温柔瞬间。但转瞬，这些碎片就被更厚的冰层覆盖。他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近乎残忍的冷笑，这冷笑与他憔悴的面容格格不入。
“苏晚晴，”他念她的名字，带着一种疏离的嘲弄，“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我的事，和你没关系。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
他看着她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看着她眼底漫上震惊和受伤，心里那个名为“理智”的窟窿在呼呼漏风，鲜血淋漓。但他不能停，他必须用最锋利的言语，斩断一切可能的牵连。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让她远离自己这个泥潭。
“我坐了四年牢，和社会脱节，一身污点。你是前途无量的苏律师，我们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他语速很快，生怕一慢下来，就会泄露真实的情绪，“别再来找我了，也不要再问任何问题。过你该过的生活，就当……从来没认识过我。”
说完，他几乎是仓皇地再次迈步，几乎是逃也似的，想要冲进前方那片代表腐朽和遗忘的城中村阴影里。那里的潮湿、杂乱和破败才适合现在的他，而不是站在这样干净的阳光下，面对这样美好的她。
“纪寒川！”
苏晚晴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没有哭腔，没有哀求，反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晰和坚定，像一把精准的匕首，剖开他试图营造的所有冷漠假象。
“你可以逃。”她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敲在他的脊梁上，“但真相不会。”
“你不说，我就自己查。查到水落石出，查到我想要的所有答案。”
“包括，”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执著，“包括当年，一直给我送花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
纪寒川的背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如同被无形的子弹击中。他猛地停住脚步，却依旧没有回头。帆布包从他肩上滑落，沉闷地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那些深埋心底、以为早已腐烂的秘密，就这样被她猝不及防地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匿名玫瑰。那是他贫瘠青春里，唯一能给予的、小心翼翼的浪漫。大学四年，她每年生日，都会收到一束不署名的红玫瑰，附着一张只有一串数字和字母代码的卡片。她曾好奇地追问过身边所有人，包括他。他总是摇头，装作不知，心里却暗暗记下她每次收到花时眼里的惊喜和困惑。
那是他编写的简单加密程序，每组代码解开后，都是一句他不敢宣之于口的话。第一年的“你好，苏晚晴”，第二年的“愿你永远快乐”，第三年……第四年那束花送出时，他已经身陷囹圄，是通过狱外一个几乎不联系的远亲帮忙完成的。他不知道她是否收到了，也不知道她是否解开了那句“对不起，要失约了”。
他以为这些隐秘的告白，会随着时间一起埋葬。却没想到，她竟然还记得，竟然将这一切与他的入狱联系起来。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花？什么花？和我有什么关系。”
他弯腰捡起帆布包，动作僵硬，指节用力到发白。不能再停留了，多一秒钟都是危险。他迈开脚步，这一次，没有停顿，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前方狭窄、昏暗的巷道。
苏晚晴站在原地，望着他几乎是踉跄着消失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初升的阳光终于完全越过了低矮的屋檐，照亮了她苍白却写满倔强的脸。她慢慢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片刚刚从纪寒川包上滑落的枯叶，紧紧攥在手心。
尖锐的叶缘刺痛了掌心，却让她的眼神更加清明。
刚才他那瞬间的僵硬和失态，已经说明了一切。他在撒谎。无论是入狱的原因，还是那些年的匿名花束，一定都和她有关。
四年了。这四年，她没有一天停止过思考。为什么纪寒川那样冷静理智的人，会突然卷入一场性质恶劣的斗殴？为什么事发时间，恰好在她被那个纨绔子弟纠缠得最厉害的那段日子？为什么他庭审时看向旁听席上她的眼神，复杂得让她至今无法解读？
还有那些玫瑰。她查过，每一束都来自不同的花店，付款方式隐蔽。但她学过密码学基础，那些代码并非无迹可寻，只是当年她未曾深想。如今串联起来，一个模糊却令人心惊的轮廓渐渐浮现。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掠过寂静的巷口。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新的一天已然开始。
苏晚晴缓缓站起身，将那片枯叶小心地放进风衣口袋。她最后看了一眼纪寒川消失的方向，那里只剩下空荡的巷道和斑驳的墙面。
“你逃不掉的，纪寒川。”她轻声对自己说，也像是对着那个仓皇逃离的背影宣告，“我会找到答案。所有答案。”
她转身，朝着与城中村相反的方向走去。脚步从一开始的沉重，逐渐变得坚定有力。阳光落在她挺直的脊背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一场他拼命想终止的逃离，和她不顾一切要开始的追寻，在这个秋意渐浓的清晨，正式拉开了序幕。寂静的归途，终将通往喧嚣的真相。而第一步，她要先弄清楚，那场改变了一切命运轨迹的斗殴，究竟隐藏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