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谭崇山的外书房。
老爷子端坐主位端着茶盏却不急着喝,目光看过被特意叫来的长子谭泽、三子谭源,以及长孙谭振业和四孙谭振文。
“清丫头昨日的话,你们都听见了。”
谭崇山放下茶盏。
“喻铮这小子,外头的名声不必再说。叫你们来是要听听除了名声还知道些什么。振业,你昨日似乎有话未说完。”
谭振业上前一步。
“祖父明鉴,孙儿确有些浅见。喻世子行止虽看似不羁但细细追究却有几分耐人寻味。”
他略作停顿,似在斟酌措辞,“其一,银钱来去。他挥霍甚巨,来源却多是明面上的私产收益,未曾触及魏国公府根基也未闻有挪借公账或在外大肆举债之事。”
“其二,交际往来。与他厮混的勋贵子弟中,近一二年家中多有变故或仕途受阻,或产业生波。唯独喻世子本人与国公府,除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弹劾,始终未曾真正卷入漩涡。”
他抬眼看了看祖父,“其三,孙儿留意到,陛下对喻世子倒似有种纵容。”
三爷谭源忍不住开口:“即便如此,他贪玩好乐总是事实。清儿嫁过去难道整日面对这些?”
谭振文在一旁早就听得心痒,见机忙插话。
“祖父,父亲,三叔,大哥查的都是大事脉络。孙儿平日里在外头闲逛倒听了些零碎风声,不知有没有用。”
他得了示意便接着说:“他最近好像对西市那家门庭冷落的珍宝阁,确实挺有兴趣。”
一直沉默的大伯谭泽此时开口:“父亲,若依振业所言,此子恐怕并非表面那般简单。只是心机深沉与纯良踏实之间相距甚远。清丫头性情刚有转变,若所托非人,只怕……”
他未尽之言里满是忧虑。
谭崇山默默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长孙的话印证了他的一些猜测,幼孙的市井消息则提供了不同角度的细节。
一个纯然荒唐的纨绔似乎不需要如此行事。
书房内此时只有茶香袅袅。
“清丫头这回心思定了。”
谭崇山缓缓说道。
“她既然开了口,我们便替她多看几步。振业,你心思缜密,朝堂和银钱上的事继续留心着。振文,”
他看向谭振文。
“你耳朵灵,外头那些七零八碎的消息也别放过,尤其是关于喻铮本人性情的。若他真是烂泥一滩我谭家自然不允;若内里有些文章……”
老爷子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
“再看清丫头自己的造化。”
他略一沉吟,转向长子谭泽:
“老大,你吏部同僚中可有与魏国公府或军中旧部交好者?寻个稳妥机会,旁敲侧击问问喻铮早年入宫伴读的情形。有些根子或许落在小时候。”
谭泽神色一凛,肃然应下:
“儿子明白。”
比起外书房的凝肃,内宅小花厅里的气氛要活泛许多,却也缠绕着相似的关切。
王氏抚着心口,愁容未展。
“母亲,大嫂二嫂,我一想到清儿提的那人心里就七上八下的。那名声……”
二伯母冯氏正拿着一柄小巧的玉轮不紧不慢地**着手部,闻言抬眼笑道:
“我的好弟妹,你就是心思重。少年郎哪个不爱玩闹?何况他那等家世模样。咱们清儿品貌摆在那里,如今性子也沉静了,还愁拢不住?总比对着块捂不热的冰山强。”
她放下玉轮,端起粉彩茶盏抿了一口。
“再说,魏国公府的门第是实实在在的。清儿过去便是世子夫人,未来的国公夫人。这尊荣多少人眼热?外头些虚名,过眼云烟罢了。”
一直安静听着的大伯母周氏,此时也温声开口:“二弟妹说的实惠,确是不假。只是结亲是结两姓之好更是女儿一辈子的依靠。那喻世子内里性情究竟如何?是否懂得敬重嫡妻?房中可有什么不好相与的人?这些关乎清儿日后起居坐卧丝毫马虎不得。外头爷们儿看大局咱们内宅妇人还得在这些细处留神。”
刚从道观祈福回来的谭老夫人微微颔首。
“老大媳妇思虑周全。你们妯娌几个平日往来不妨也多听听,看看各府女眷对魏国公府内宅对喻世子待人接物有何议论。打听时也需含蓄些,别落了下乘。”
冯氏闻言眼珠一转,笑道:“母亲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过几日永亭侯府不是有赏花宴么?我听说魏国公夫人近日身子爽利了些,或许也会露面。届时我带清儿同去,远远瞧上一眼那喻世子待人接物的做派岂不比听旁人转述强?”
王氏得了婆母和妯娌的话心下稍宽,点头应了。
几日光景悄然流过。
谭振业手下回报的消息愈发细致,某些银钱流转的路径极为干净,而人际上的某些巧合也让他眸色更深。
谭振文则又听到些风声,说喻世子前几日在马球场上看似随意地赢了忠勤伯家的公子一匹好马,转头却又将那马赠给了京郊一处名声颇佳的善堂,让人摸不着头脑。
谭泽将几份消息汇总呈上。
“父亲,按您吩咐着重查了喻铮近年行迹。明面上看与外界传闻无二。自十年前其兄喻鸣世子战死北境,魏国公府便只剩他这一根独苗。魏国公与夫人对此子溺爱非常,几乎是百依百顺所求无有不应。他也确是照着纨绔的路子长的,平日呼朋引伴跑马击球,收藏些奇珍异玩花费不小,名声….您也知道,算不得好。”
谭崇山默默听着这些杂乱无章坐实了纨绔名头的行径。
沁芳阁里,谭清许听着春桃每日带回来的或琐碎或新奇的讯息,偶尔结合四哥谭振文顺手夹在新书或点心盒里递来的纸条,心中的脉络渐渐清晰。
这日天气晴好,她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初绽的海棠。
“春桃,去说一声,过几日我去西郊马球场看看。”
谭清许转身吩咐,语气寻常。
“总闷在屋里也无趣,听说近日各府子弟常在那边赛马击球,想来热闹。我们也去瞧瞧,若有机会……许能看看有没有温驯些的小马。”
高门贵女对马球感兴趣,甚至想学骑术或拥有自己的马匹在京中不算稀奇。
春桃果然未觉有异,笑着应下:“是,**。整天在屋里是闷了些,出去散散心也好。”
谭清许走回书案前目光掠过镇纸下压着的那张薄笺,上面是谭振文特有的潦草字迹。
“珍宝阁,胡商阿里缇,世子似问过其货路。”
纸条末端,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然,其人近日多流连西郊马场。”
她轻轻将笺纸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细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