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服局的绣房,与浣衣局的嘈杂肮脏截然不同。
这里窗明几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丝绸特有的气息。
数十名绣女分坐于绣架前,个个神情专注,飞针走线,悄然无声。
苏月见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宫女服,跟在林尚宫身后,引来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人是谁?眼生得很。”
“看她穿的,像是最低等的宫女,怎么被尚宫大人亲自带来了?”
窃窃私语声中,带着审视和不屑。
林尚宫在一张空着的绣架前停下,指着上面绷好的一块云锦,“你,就在这里,把你方才说的‘三叠羽针法’绣出来给我看看。”
这无疑是一场当众的考验。
绣房里的都是尚服局的精英,个个眼高于顶。一个从浣衣局来的卑微宫女,竟敢在尚宫大人面前夸口新针法?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等着看苏月见的笑话。
其中一个长相秀丽、气质高傲的绣女,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
她是尚服局的掌针白灵,也是李秀兰的远房侄女,平日里深得林尚宫器重,自诩绣工第一。
“尚宫大人,凤袍之事何其重要,岂可让一个来历不明的浣衣女随意尝试?若是耽误了工期,谁担待得起?”白灵站起身,柔声劝道。
她的话,说出了在场大部分人的心声。
林尚宫面色不变,“我自有分寸。”
她看向苏月见,“需要什么线,自己去取。”
苏月见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径直走向存放丝线的彩线架。
她前世经手的顶级丝线不知凡几,对线的品质一眼便知。
手指在一排排丝线中迅速掠过,她精准地挑出了几种颜色由浅入深的青色丝线,以及一束比发丝还细的金银丝线。
仅是这一手挑线的眼力,就让一些懂行的绣女暗暗心惊。
回到绣架前,苏月见深吸一口气。
穿针,引线。
当她的手指触碰到绣针的那一刻,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是一种沉静、专注,与手中之物融为一体的大师气度。
她的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绣针上下翻飞,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在云锦上跳跃起舞。
起初,绣女们还带着看好戏的心态。
可渐渐地,她们脸上的轻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是难以置信。
只见苏月见先以最浅的青色丝线铺底,针脚细密均匀,宛如天成。
接着,她换上深一度的颜色,以一种奇特的针法叠加其上,那针法既像羽针,又似乱针,看似杂乱,却乱中有序,瞬间就让羽毛的层次感显现出来。
最绝的是第三步。
她将那极细的金银丝线与最深的青色丝线合捻,以惊人的速度在羽片边缘勾勒出一道暗纹。
随着她最后一针落下,一片完整的凤凰尾羽,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羽毛,层次分明,脉络清晰。
更奇的是,随着观察角度的变化,那隐藏在深色羽片下的金银暗线,竟反射出淡淡的流光,仿佛凤凰的羽毛真的在呼吸,在闪耀。
“天啊……”一个绣女忍不住失声惊呼。
整个绣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片小小的羽毛震撼了。
它仿佛不是绣出来的,而是从真正的神鸟凤凰身上,摘下来的一般。
活了!
这片羽毛是活的!
白灵的脸色惨白如纸,她死死地盯着那块绣品,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不可能!
这绝不可能!
她浸淫刺绣十几年,自认天赋过人,却连想都不敢想有如此出神入化的针法!
一个浣衣局的贱婢,怎么可能……
林尚宫缓缓走到绣架前,伸出手指,轻轻抚摸着那片羽毛。
指尖传来的,是丝线层叠的细腻触感,和那栩栩如生的立体感。
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好!好一个‘三叠羽针法’!”林尚宫的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激动,“苏月见,你真是给了我一个天大的惊喜!”
苏月见垂下眼帘,谦恭道:“大人谬赞了。”
“这不是谬赞,是事实!”林尚宫转过身,目光威严地扫视全场,“从今日起,苏月见调入尚服局,任掌针一职,专职负责凤袍的刺绣!”
一言既出,满室哗然!
掌针!
那可是仅次于尚宫和司制的职位!
多少绣女熬了十年二十年都爬不上去的位置,苏月见这个从浣衣局来的,一来就当上了?
“大人,不可!”白灵尖叫出声,再也维持不住平日的端庄,“她一个浣衣女,何德何能担此重任?我不服!”
林尚宫冷冷地瞥了她一眼,“你不服?”
她指着苏月见的绣品,“你若能绣出这样的东西,这掌针之位,我同样给你。”
白灵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让她绣?她连看都没看懂那针法是怎么回事!
“此事实在不合规矩!”白灵不甘心地说,“她来历不明,万一她是别宫派来的奸细,在凤袍上动了手脚,那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这话,戳中了在场所有人的担忧。
凤袍是为皇后寿诞所制,干系重大,确实不能有丝毫差池。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苏月见身上,充满了怀疑和审视。
苏月见抬起头,迎上白灵怨毒的目光,神色平静。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想要在这里站稳脚跟,光有技术还不够。
“白灵掌针的担忧,不无道理。”苏月见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凤袍事关国体,用人自然要慎之又慎。”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直视林尚宫。
“但奴婢也相信,尚宫大人慧眼如炬,用人不疑。奴婢是否清白,大人自有查证的渠道。”
“至于奴婢有没有资格,”苏月见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奴婢的针,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这番话,既表明了自己的坦荡,又将皮球踢回给了林尚官,同时还不动声色地展现了自己的价值。
滴水不漏,又锋芒毕露。
林尚宫眼中的赞赏之色更浓了。
有天赋,有心计,有胆识。
这是个天生就该在宫里往上爬的人。
“说得好。”林尚宫一锤定音,“苏月见的底细,我会亲自去查。但在查清楚之前,凤袍的刺绣,就由她主理。谁有异议,自己到我面前来绣一片羽毛。”
整个绣房,再无一人敢出声。
白灵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苏月见!
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她绝不会让这个贱婢,踩着自己的头顶爬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