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闷得厉害,像压了块浸透水的厚毡子,每一次呼吸都扯着肺叶生疼。江禾猛地睁开眼。
视线所及,不是寝室米白色吸顶灯的天花板,而是灰蒙蒙、透着股潮腐气的天空,
几片脏污的油毡胡乱搭在头顶,勉强构成一个遮风挡雨的窝棚轮廓。身下不是软垫,
是硌人的、带着湿意的碎石和泥土。酸臭、馊腐,还有说不清的污浊气味,一股脑钻进鼻腔。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触到身上粗糙褴褛、几乎无法蔽体的布料。冷,
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让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这不是她的出租屋。
混乱破碎的画面冲进脑海:高楼,刺眼的车灯,尖锐的刹车声,剧痛……然后是无边黑暗。
再然后,就是这里。一个十几岁的、瘦骨嶙峋的小乞丐身体,
一段同样属于“小禾”的、饥饿寒冷的记忆碎片。江禾撑着发软的手臂,慢慢坐起来。
窝棚外是一条狭窄肮脏的巷子,石板路缝隙里塞满黑泥。
几个同样衣衫破烂、面黄肌瘦的人或坐或卧,眼神麻木。远处隐约传来市集的喧嚣,
夹杂着马蹄声和商贩的叫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乌黑、指甲缝里塞满泥垢的手,
胃部传来一阵剧烈的、空洞的抽搐。饿。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最初的震惊与茫然。
她扶着窝棚边缘湿滑的木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腿脚虚软得差点又栽回去。必须弄到吃的,
立刻,马上。跌跌撞撞走出小巷,眼前豁然是一条还算宽阔的街道。
青石板路被车轮碾出深深的辙印,两旁店铺林立,旗幡招展。行人穿着或棉或麻的古代衣袍,
挑担的、赶车的、摇着扇子的……鲜活,嘈杂,与她身上死气沉沉的破败格格不入。
她站在街角,阳光有些刺眼。过往行人投来的目光,多是漠然,或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匆匆避开。怎么讨?像记忆里那个“小禾”一样,蜷缩在角落,伸出脏兮兮的手,
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哀求?江禾抿了抿干裂起皮的嘴唇。不,那样效率太低,充满不确定性。
她需要观察,需要策略。她在街对面一个相对不碍事的墙角慢慢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砖墙,
节省体力。目光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掠过街道。那个绸缎庄出来的胖妇人,
髻上插着明晃晃的金簪,脸上带着餍足的笑意,手指上的翡翠戒指水头极好。
她身后跟着个拎包的小丫鬟,主仆俩步履悠闲。斜对面茶馆,
门口站着几个穿着长衫、像是读书人的男子,正在高谈阔论,桌上摆着茶水点心。
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车上堆着新鲜的蔬菜,额头冒汗,正小心避让着路上的车马。
还有酒楼门口招徕客人的伙计,当铺里拨算盘的朝奉……时间一点点过去,
江禾胃里的火烧感越来越强烈,眼前开始阵阵发黑。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
目光锁定了一个刚从一家点心铺子出来的中年男人。他衣着体面但不奢华,
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脸上没什么特别表情,步履稳健。就是他了。江禾撑着墙站起来,
没有立刻冲过去。她理了理根本理不顺的、打结枯黄的头发,
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一堆移动的垃圾。然后,她迎着那人走过去,
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躬身——不是一个卑微到泥土里的匍匐,
而是一个带着清晰意图的、略微示弱的姿态。她抬起头,没有刻意挤出可怜的眼泪,
只是用尽量清晰平稳,却透着虚弱的声音开口:“这位老爷,行行好,赏口吃的吧。
我三天没吃东西了。”男人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脸上,
掠过她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却还算整齐的衣角(这已经是原主最好的一身了),
似乎有些意外于这乞丐的“不同”。他皱了皱眉,但没像其他人那样立刻呵斥或绕开。
江禾趁热打铁,语速稍快,但每个字都清楚:“我不要钱,只要您包里一块最小的点心,
垫垫肚子就行。您福泽深厚,定有好报。”也许是那句“不要钱只要最小点心”显得识趣,
也许是“福泽深厚”听着顺耳,男人脸上的纹路松动了些。他“啧”了一声,略带不耐,
但还是打开油纸包,从里面掰了约莫三分之一块桃酥,递过来。“拿去拿去,别挡道。
”“谢谢老爷!谢谢老爷!”江禾双手接过,连声道谢,退到一边,目送男人离开。
指尖传来的温热和油酥香气让她口腔疯狂分泌唾液。她没有立刻狼吞虎咽,而是小心地捧着,
快步走回那个角落,才背过身去,小口小口,极其珍惜地吃了起来。干硬的桃酥刮过食道,
混合着口水咽下,胃里那团火烧终于被稍稍压住。江禾靠在墙上,感受着一点点力气回流。
第一口粮,到手。接下来几天,江禾延续并改进了这种“策略性乞讨”。
她不再固定在一个地方,而是流动观察,选择目标。目标要有一定经济能力,
顶富贵或顶吝啬的那类;目标最好处于一种相对“轻松”或“愉悦”的状态;开口时机要准,
姿态要够弱但不够贱,言辞要简单直接带点“吉利话”。
她甚至开始下意识地观察不同店铺的客流、货品价格,在心里默默计算。
她的“业绩”明显比周围其他乞丐好一些,至少每天总能讨到点实实在在的食物,
偶尔还有一两文铜钱。这引起了其他乞丐的注意,有嫉妒的,也有想学样的,
但江禾那种沉静观察的眼神和似乎“算计”过的开口方式,他们学不来。攒下十几文钱后,
江禾去最便宜的成衣摊买了套半旧的、相对干净完整的粗布衣裙,又找了个僻静处,
就着河水,尽量把自己收拾得利落些。头发勉强梳通,在脑后挽了个最简单的髻。
镜子是看不见的,但水中的倒影至少不再像个纯粹的野人。她知道,一直乞讨不是出路。
她需要一个跳板。机会出现在一家叫“悦宾楼”的酒楼外。她注意到这家酒楼生意红火,
但门口负责记流水账的伙计似乎总有些手忙脚乱,算盘拨得噼啪响,
却常被掌柜喝骂“磨蹭”、“算不清”。江禾连着几天在对面观察,
心里默算着进出的客人、大概的消费,越发肯定。这天,那伙计又算错了一笔,
被胖掌柜当街指着鼻子骂得狗血淋头,账本都摔到了地上。伙计面红耳赤,
蹲下去捡散落的账页。江禾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她没有靠近掌柜,而是在伙计捡账本时,
蹲下身,帮着他快速拢起纸张,用极低却清晰的声音,快速报了几个数字:“……东三桌,
酱牛肉一斤,陈酿半斤,时蔬两碟,合计该是一百七十六文;西二桌,整鸡一只,鱼脍一盘,
好酒一壶,点心两样,该是三百二十文。您方才好像把鸡和鱼的钱记反了。”伙计猛地抬头,
惊疑不定地看着她。江禾已经站起身,退开两步,垂下眼,仿佛刚才什么都没说。
胖掌柜骂骂咧咧地过来了。伙计慌忙站起,看着账本,又偷偷瞥了江禾一眼,犹豫着,
小声按照江禾刚才说的修正了数字报上去。掌柜的拧着眉核对了一下存货和价格,哼了一声,
脸色稍霁:“这还差不多!下次再错,扣你工钱!”风波暂歇。接下来两天,
江禾“碰巧”又在伙计遇到麻烦时,“低声自语”般提点了两次。第三次,
那伙计趁着掌柜不在,偷偷塞给她两个还温热的肉包子,
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你……你怎么算的?”江禾慢慢咬着包子,
只说:“以前家里有人教过,看得多了,就会了。”几天后,悦宾楼的账房先生老家有事,
临时请假。掌柜的急得团团转,伙计大着胆子提了一句:“掌柜的,
要不……让街角那个挺干净的小乞丐试试?她好像……挺会算数。”胖掌柜将信将疑,
但实在缺人,便把江禾叫了进来,扔给她一本旧账册和一把算盘:“一个时辰,
把这十天的流水总账给老子算清楚,错一个数,滚蛋!”酒楼后堂弥漫着油烟和食物香气,
算盘珠子冰凉。江禾搓了搓手指,在伙计和掌柜盯视下,翻开账册。繁体字,竖排,
但数字和基本的收支项目她能看懂。她吸了口气,手指落在算盘上。
“啪、啪、啪……”一开始还有些生疏,很快,属于原主身体对手工计算的微弱肌肉记忆,
和她自己灵魂里对数字的敏锐和逻辑融合在一起,手指越来越快,算珠碰撞声从生涩到流畅,
逐渐连成一片细密而规律的清响。她全神贯注,目光在账册和算盘间快速移动,
外界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不到一个时辰,她停了手,将最终数目写在纸上,双手递给掌柜。
胖掌柜瞪着眼,自己抓过算盘噼里啪啦复核了最关键的两天,数目分毫不差。他看看账册,
又看看眼前这个虽然瘦小、衣服陈旧但收拾得干净整齐、眼神沉静的少女,
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你叫什么?”“江禾。”“……留下试试。管两顿饭,一天五文钱。
干不好,随时滚!”“谢谢掌柜。”江禾低头,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悦宾楼的新账房“小江先生”很快站稳了脚跟。她不止算账快准,还能从流水里看出些门道,
比如哪种酒水利润最高、哪天客流量大该多备什么食材,偶尔提点一句,总能说到点子上。
胖掌柜看她的眼神,渐渐从利用变成了倚重,工钱也慢慢涨到了一天十文。
生活似乎终于向江禾展露了一丝稳定的暖色。她租了个小小但干燥的栖身之所,
吃上了热乎饭菜,脸上渐渐有了点肉,皮肤也不再是那种营养不良的蜡黄。
她甚至开始偷偷用炭条在废纸上写写画画,记录一些物价变动,模拟更复杂的账目管理。
就在她以为可以这样一点点积蓄力量,或许将来能盘个小铺面时,战乱的消息,
像一场毫无征兆的瘟疫,伴随着越来越频繁的兵痞骚扰和物价飞涨,
猛然砸碎了这短暂的安宁。北边来的流寇破了关,朝廷兵马节节败退,风声鹤唳。
终于有一天,城门口炸了锅,败兵涌进城,烧杀抢掠,烽烟四起。
掌柜的卷了细软带着家人连夜跑了,酒楼被乱兵砸抢一空。
江禾只来得及抢出自己攒下的那包铜钱和几件旧衣,裹成一个小包袱,就被人潮裹挟着,
仓皇逃出了那座正在陷入火海和哭嚎的城市。逃荒的路,
是一条用饥饿、恐惧和死亡铺成的长毯。官道、野径,挤满了拖家带口、面如菜色的难民。
起初江禾那点钱还能换些粗粮,很快,钱就成了废铁,食物和水成了最硬的通货,
也为它流淌出最多的鲜血。她亲眼看见为半块发霉的饼子活活打死人的,
也见过夜里悄无声息消失的孩子。她紧紧抱着包袱,
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肮脏、虚弱、毫无价值,混在人群边缘,沉默地跟着移动。
睡眠是奢侈且危险的,她只敢在相对人多些的地方,靠着树干或石头眯一会儿,
手里紧紧攥着一块边缘磨尖的石片。干粮很快吃完,野草、树皮成了主食。许多人开始浮肿,
腹泻,然后倒在路边,再也起不来。空气里弥漫着绝望和尸臭。江禾的嘴唇干裂出血口,
肚子饿得麻木,眼前阵阵发黑。但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观察周围的环境。
她记得一些野外可食植物的知识,那是前世闲暇时看求生节目和杂书记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