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三年,1095天。这个数字,沈司寒曾经在监狱那间狭小、永远泛着霉味的牢房里,
掰着手指头数过无数遍。每一天,都像是用钝刀子在心口缓慢地划拉,不致命,
但那绵延不绝的、细密的疼和空,足以把人磨得麻木。他以为出狱这天,会有点不一样。
至少,天应该更蓝些,风应该更轻些,或者,至少该有个熟悉的人影,在锈蚀的铁门外,
等他。可没有。只有四月的风,带着监狱高墙外荒草和尘土的气息,
卷过他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捏着的,是薄薄几张零钞和一个老式翻盖手机,
入狱前的东西,居然还能用。屏幕是黑的,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信息。
只有日期清晰显示:4月11日。他抬起头,眯眼看了看有些惨白的日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咽下那点微不足道的、可笑的期待,抬腿朝公交站走去。脚步有些沉,踩在碎石路上,
沙沙作响,是这空旷天地间唯一的动静。换了两趟车,穿过大半个城市,从荒芜到繁华。
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的光有些刺眼,车流人声鼎沸,潮水般涌来,让他有点不适应。
他站在曾经无比熟悉的街区路口,一时有些恍惚。目光掠过那些闪亮的招牌,
最后落在街角一家便利店。记忆里,林晚晚总嫌这家店的关东煮味道淡。就在这时,
裤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很轻微的“嗡嗡”声,却像在他沉寂的心湖里投下一颗石子。
他几乎是有些僵硬地掏出来,屏幕上跳动着一个名字——林晚晚。
指尖在接听键上悬停了一瞬,那三年积压的、说不清是怨是盼还是痛的东西,
一下子涌到喉咙口。他按下接听,将冰凉的塑料机身贴到耳边。“喂?
”声音比他想象的更干涩。电话那头先是细微的电流杂音,然后是林晚晚的声音,依旧清脆,
像春日檐下融化的冰凌,滴在水洼里,但此刻听来,
却透着一种他陌生的、刻意压低的急促和……心虚?“司寒?你……你今天出来是吧?
”她问,语气不像问候,更像确认。“嗯。”他应了一声,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街对面巨幅的奢侈品广告,模特冷漠地俯瞰众生。
“那个……我这边有点急事,实在走不开。”她的语速快了些,
“是公司一个特别重要的项目,老板亲自盯着,我没办法……你先自己安顿一下,好吗?
晚点,晚点我再联系你。”急事。走不开。晚点联系。每个词都像一块小小的冰,落在心口。
沈司寒没说话,听筒里只有他略微加重的呼吸声,
和她那边隐约传来的、空旷环境里的广播回音,
字正腔圆的女声在报着什么“……航班到达……”。机场的广播。他闭了闭眼,再开口时,
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好。你忙。”电话几乎是立刻被挂断了,短促的忙音敲打着耳膜。
他握着手机,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一个莽撞的行人差点撞到他身上,嘟囔着骂了一句,
他才像是被惊醒,慢慢把手机塞回裤兜。2指尖触及那几张零钞,他摸了摸,
走进那家便利店。要了一份关东煮,加热后滚烫的纸杯捧在手里,温暖透过掌心,
却暖不到别处。他靠在店外的玻璃墙边,看着街道上穿梭的车流,一口一口,缓慢地吃着。
汤还是那么淡,萝卜煮得不够透,海带结有点硬。和他记忆里陪她吃过的那些次,
味道似乎没什么不同,又似乎全不对了。吃完,把空纸杯丢进垃圾桶,他拍了拍手,
像是要拍掉什么不存在的灰尘。然后,
朝着与“家”(那个他和林晚晚曾经共同租住的小屋)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需要先找个地方落脚,最便宜的那种日租房就行。路过一家二手手机店,他顿了顿,
走进去,用身上大半的钱,换了一部最便宜的智能机,办了张新的电话卡。
旧卡被他捏在指尖,看了几秒,最终没有折断,只是塞进了夹克内袋深处。傍晚,
他在城中村一家昏暗油腻的小旅馆安顿下来。十平米不到的房间,一张床,一张掉漆的桌子,
空气里有挥之不去的烟味和潮湿气。他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盯着天花板上晕开的一片水渍,
毫无睡意。新的手机屏幕漆黑一片,像一个沉默的讽刺。旧手机,那个翻盖的,
被他放在枕边。一夜,它都安静着。第二天下午,旧手机终于响了。是林晚晚。
她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了许多,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司寒,在哪儿呢?
昨天真是抱歉,项目临时出了点状况。晚上一起吃饭吧,给你……接风。”最后两个字,
她说得有点迟疑。沈司寒报了小旅馆附近一个便宜的菜馆名字。“啊?
那儿……”林晚晚似乎想说什么,但很快又改口,“行,那一会儿见。”小菜馆人声嘈杂,
空气里混合着油烟和廉价啤酒的味道。沈司寒挑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点了一壶最便宜的茶,
慢慢喝着。茶水苦涩,粗糙的茶叶梗浮在杯口。林晚晚迟到了二十分钟。她推门进来时,
像一道骤然亮起的光,吸引了店里不少目光。她穿着一条奶白色的针织连衣裙,
外罩浅咖色风衣,头发新烫了卷,松松挽着,脸上化了精致的妆,
眉眼间是沈司寒熟悉的娇俏,
却又似乎多了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一种被仔细呵护、浸润出来的柔润光泽。
她手里拎着一个名牌手袋的小号款式,沈司寒记得这个牌子,很贵,
以前她只会在橱窗外多看两眼。“等很久了吧?”林晚晚在他对面坐下,
把手袋小心地放在里侧椅子上,
目光快速扫过油腻的桌面和沈司寒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随即展开笑容,“这地方还挺难找的。”“还好。”沈司寒给她倒了杯茶,“点菜吧。
”点菜时,林晚晚有些心不在焉,只随意指了两个最便宜的素菜。
沈司寒加了一个她以前爱吃的糖醋排骨,一个水煮肉片。菜上得慢,
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陌生的沉默。林晚晚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涂着漂亮蔻丹的指甲在昏黄灯光下闪着微光。“你这几年……”她终于开口,
目光落在沈司寒脸上,又似乎不敢细看,很快移开,“在里面,还好吗?”“还行。
”沈司寒简短地回答,夹了一筷子炒青菜。青菜有点老,嚼在嘴里泛着苦味。
“那就好……”林晚晚松了口气似的,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带着一种混合了愧疚和急切解释的意味,“司寒,当年……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
我可能就……那几个人,一看就不是好东西。”她指的是三年前那个夜晚,
沈司寒在酒吧后巷撞见几个混混纠缠喝醉的林晚晚,动了手,其中一个轻伤,
另一个轻微脑震荡,他因故意伤害进去了。对方本就要讹钱,他没钱,
也没让当时已经吓坏的林晚晚知道后续的调解和判决细节。“都过去了。”沈司寒打断她,
不想再提。糖醋排骨上来了,酱汁颜色过于红艳,他夹了一块,酸甜味廉价而突兀。
林晚晚似乎也松了口气,话多了起来,开始说起她这几年的工作,
语调轻快:“我现在在子谦家的公司上班,他……很照顾我。工作不累,环境也好。
”她提到“子谦”时,语气有细微的变化,像含着一颗微微融化的糖。
沈司寒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指节有些泛白。“子谦?”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平静无波。
“啊,就是陆子谦,我大学学长,你……可能也听说过一点。
”林晚晚的脸颊飞起一点极淡的红晕,眼神有些飘忽,“他前几年出国深造了,最近才回来。
昨天……昨天我就是去机场接他了,所以才没能去接你。”她终于说出了口,语速很快,
像是完成了一个任务,然后小心翼翼地看着沈司寒。原来昨天电话里的广播,不是幻听。
“哦。”沈司寒应了一声,扒了一口饭。米饭有点硬,硌在喉咙里,难以下咽。
他想起昨天在便利店外,那通电话里空旷的背景音,和此刻她脸颊上那抹动人的薄红。原来,
重要的项目,老板亲自盯着,走不开,指的是这个。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大部分菜都没怎么动。结账时,林晚晚抢着用手机付了款。走出嘈杂的小菜馆,
夜晚的空气清冷了许多。街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短暂地交叠,又很快分开。“我送你回去?
”林晚晚问,指了指路边停着的一辆白色轿车,不是她以前那辆二手代步车。“不用,
我住的地方近。”沈司寒摇头。林晚晚也没坚持。“那……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
随时给我打电话。”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子发动,汇入车流,
尾灯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沈司寒站在原地,直到那点红光彻底不见,才慢慢转过身,
朝着城中村昏暗狭窄的巷道走去。路灯坏了,脚下是坑洼的水泥地,阴影幢幢。3之后几天,
沈司寒开始疯狂地找工作。他没什么学历,又有案底,能选择的不多。工地小工,快递分拣,
后厨帮佣……什么都干。白天累得浑身像散了架,夜里回到那个十平米的小房间,倒头就睡,
倒也没太多时间胡思乱想。林晚晚偶尔会发来信息,问问他近况,嘱咐他注意身体,
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心,但总是隔着屏幕,匆匆几句。沈司寒的回复也越来越简短,
有时候只是一个“嗯”字。旧手机大部分时间沉默着,像一块冰冷的砖。新手机里,
除了几个招工中介,没有任何私人联系。半个月后,
沈司寒终于在一家物流仓库找到一份相对固定的夜班分拣工作。工资日结,活重,但钱实在。
领到第一周薪水的那天,是个周末的下午。他捏着那叠薄薄的、带着油墨和汗水味道的钞票,
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鬼使神差地,他走进了一家大型商场的钟表柜台。
琳琅满目的表在射灯下闪着冷冽而精致的光。他目光逡巡,最后落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几款打折的基础机械表。他看中其中一块,简单的钢带,黑色表盘,指针干净。
价格标签上的数字,是他一周的薪水。“先生,要试试吗?”柜员是个年轻女孩,语气礼貌,
但目光快速扫过他洗得发灰的T恤和沾着灰尘的工装裤。“不用。”沈司寒摇头,
指着那块表,“这个,帮我包起来。”柜员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还是照做了。
包装盒不大,素白色,拎在手里却有些沉。沈司寒走出商场,外面阳光正好,
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他摩挲着那个小小的纸袋,粗糙的指尖拂过光滑的纸面。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这个,或许只是觉得,该有个什么东西,
来标记一下这重新开始、一文不值却又仅属于他自己的一天。又或许,潜意识里,
还记得很久以前,林晚晚曾指着杂志上一款手表,随口说过一句“这个表盘设计挺大气的”。
他拎着表盒,走回城中村。刚到巷子口,就看到那辆熟悉的白色轿车停在路边,很是扎眼。
车门打开,林晚晚先下来,她今天穿了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衬得皮肤雪白。紧接着,
驾驶座下来一个男人。个子很高,穿着剪裁合体的浅灰色休闲西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脸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一副斯文精英的模样。他绕到林晚晚身边,
极其自然地伸手,虚揽了一下她的腰,低声说了句什么,林晚晚仰脸笑了笑,
抬手拂了一下耳边的碎发。是陆子谦。沈司寒几乎立刻确认。
和当年他在林晚晚大学时代照片里见过的那个众星捧月的学生会主席相比,五官没太大变化,
只是气质更沉稳,也更……倨傲。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用良好教养和优越感包装起来的倨傲。林晚晚一抬眼,
也看到了巷子口的沈司寒,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快步走过来,
陆子谦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半步。“司寒!”林晚晚在他面前站定,
打量了一下他手里的纸袋和身上的灰尘,眉头又蹙起了,“你怎么在这儿?
这地方……环境也太差了。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正好子谦开车路过这边办事,
我就想着过来看看你。”沈司寒没看陆子谦,只对林晚晚说:“刚下班。有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看看你安顿好没有。”林晚晚语气有些急,像是要解释什么,“子谦,
这就是沈司寒。司寒,这是陆子谦,我跟你提过的,我学长。”陆子谦这才上前一步,
目光落在沈司寒脸上,带着一种审慎的、居高临下的打量,嘴角那点笑意未变,
伸出手:“你好,常听晚晚提起你。当年的事,多谢你照顾晚晚了。”他的手干净修长,
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沈司寒看着他伸出的手,没动。空气中弥漫开一丝尴尬的凝滞。
几秒钟后,他才缓缓抬起手,很轻地握了一下,一触即分。陆子谦的手干燥微凉。“没什么。
”沈司寒说,声音没什么起伏。陆子谦收回手,笑容不变,
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沈司寒手里的纸袋,和腕上空空如也的手腕。
“沈先生这是……刚购物回来?”他语气温和,像只是随口寒暄。“嗯。”沈司寒不想多谈,
看向林晚晚,“你们还有事?”林晚晚正想说话,陆子谦却轻笑了一声,上前半步,
恰好站在林晚晚斜前方一点,是一个略带保护意味的姿态。“晚晚也是关心你。
这地方鱼龙混杂,你刚出来,还是谨慎些好。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我和晚晚……”他顿了顿,侧头看了林晚晚一眼,眼神温柔,“都希望能帮你尽快走上正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可沈司寒听在耳里,只觉得每个字都透着股虚伪的腻味。
他看见林晚晚在陆子谦说完后,看向陆子谦的眼神,那里面充满了信赖和淡淡的依赖。
“不用。”沈司寒的声音冷硬了几分,“我还有事,先上去了。”“等等,司寒。
”林晚晚叫住他,从自己那个精致的手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这个……你先拿着。
换个地方住,再买几件像样的衣服。找工作也……别太急。”信封不厚,但看得出里面是钱。
沈司寒看着那信封,又看看林晚晚脸上那混合了同情、愧疚和某种急于撇清什么的复杂表情,
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他没接。“我自己有手。”他说。林晚晚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白了白,
有些难堪,也有些气恼:“沈司寒,你别倔!你现在什么情况你自己不清楚吗?
子谦也是好心,我们只是……”“晚晚。”陆子谦轻轻按了一下林晚晚的肩膀,
止住了她的话。他上前,很自然地从林晚晚手里接过那个信封,然后看向沈司寒,
语气依旧温和,眼神却淡了些:“沈先生,晚晚也是一片好意。你现在刚回归社会,
困难是暂时的,接受帮助不丢人。毕竟……”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沈司寒全身,
又落回他脸上,嘴角勾起一个极浅的、近乎怜悯的弧度,“有些经历,是抹不掉的。现实点,
对自己好。”他拿着信封,又往前递了递,动作随意,像在施舍路边一条不听话的野狗。
沈司寒盯着他,盯着他镜片后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盯着他嘴角那抹刺眼的弧度。然后,
他抬手,却不是接信封,而是拂开了陆子谦的手。动作不重,甚至有些轻,但意思明确。
陆子谦脸上的笑容终于淡去了,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似乎没料到沈司寒会这么不识抬举。他收回手,捏着信封,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沈司寒,
那目光里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不再掩饰。林晚晚有些急了,看看沈司寒,
又看看陆子谦,最后跺了下脚:“沈司寒!你非要这样吗?子谦说得对,
你现在……”“我现在很好。”沈司寒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冷的力量,
让林晚晚的话噎在喉间。他不再看他们,拎着那个装着表盒的纸袋,转身朝巷子深处走去。
脚步踩在坑洼的地面上,沉稳,决绝。他能感觉到,背后有两道目光一直跟随着他,
一道是焦灼气恼的,一道是冰冷玩味的。他没有回头。直到走进那栋老旧居民楼的楼道,
将外界的光线和目光都隔绝在外,沈司寒才靠在冰冷粗糙的墙壁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心脏的位置,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了一下,闷闷地疼。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纸袋,
那个他打算用来标记“新生”的、毫无意义的玩意儿。他慢慢地,扯开纸袋,
拿出那个素白的盒子,打开。黑色的表盘在昏暗的光线里,
沉默地反射着一点楼道窗口透进来的微光。他拿起表,冰凉的金属表带滑过指腹。
他试图将它戴在左手手腕上,手指却因为某种压抑的颤抖,几次都没能对准表扣。
寂静的楼道里,只有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和金属表带偶尔磕碰发出的、细碎而清晰的轻响。
最终,他放弃了。将手表塞回盒子,盖上,重新装进纸袋。他拎着它,一步一步,
走上通往那个十平米房间的、狭窄而陡峭的楼梯。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沉重,孤独。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沈司寒刚下夜班,补觉醒来,天色已经昏暗。手机屏幕亮着,
有一条林晚晚发来的信息,约他晚上去一家新开的西餐厅吃饭,说是有事跟他说,
还特意强调“就我们俩”。沈司寒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最终还是没有回复。他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
看着镜子里那张胡子拉碴、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脸。他找出那套唯一还算干净整齐的衣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