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司晏被她这句话顶得顿了一下,倒也没恼,反而饶有兴味地挑起眉梢。
“没病。”念念忽然抬起头,认真地替爸爸回答了一句。
姜芷看了他一眼。
念念立刻又把脑袋埋进碗里,小勺子舀了半天也没舀起一口饭,偷偷抬眼看她的反应。
姜芷没说什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他碗里。
念念愣住了,盯着那块排骨看了好几秒,又抬头看看姜芷,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给自己的。
“吃饭。”姜芷语气严肃。
念念的眼眶忽然就红了,但他使劲忍着。
小手握住勺子,小心翼翼地把排骨舀起来,咬了一小口,含含糊糊地说,“谢谢妈妈。”
姜芷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她垂下眼,继续吃饭。
司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手里的筷子搁了下来,“你到底怎么回事?”
姜芷不耐烦地皱了皱眉,“你烦不烦,吃个饭问东问西的。”
“你以前不会给念念夹菜。”司晏的声音淡下来,“你以前也不会嫌我烦,你只会嫌我不回家。”
姜芷放下筷子,拿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不急不缓,抬眼看他。
“怎么,我现在不嫌你不回家了,你倒不习惯了?”她嘴角微微勾起,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犯贱?”
司晏的脸色变了。
念念听不太懂大人在说什么,但他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他缩在儿童座椅里,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饭,一动不敢动,大眼睛在爸爸和妈妈之间来回转。
司晏盯着姜芷看了很久,像是要把她看穿。
姜芷任他看,端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姿态随意。
“你上次发病之后,医生调整过药量。”司晏忽然开口,“你这两天是不是没按时吃药?”
姜芷手里的水杯一下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说了我没病。”
她有病,或者说,这具身体的主人有病。
躁郁症,病历就摊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她翻到的时候看了两眼就合上了,没再碰过那些药瓶。
她又不是姜芷,凭什么吃姜芷的药?
但她没办法跟任何人解释这件事。
念念被水杯的声音吓了一跳,小小的身子往后缩了缩。
姜芷余光扫到他的反应,胸口莫名涌上一股烦躁。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那股无名火,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到念念碗里。
“多吃菜。”
念念眨了眨眼,刚才被吓出来的惊恐还没完全消散。
但看到碗里的青菜,他又忍不住抿起嘴角,乖乖地点了点头,把那根青菜吃掉了。
司晏看着这一幕,眉间的褶皱更深了。
以前的姜芷对念念只有两种状态。
要么无视,要么发泄。
从来没有过这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感觉,就是很不一样。
“明天我让陈医生来一趟。”司晏的语气不容置疑。
“不用。”姜芷拒绝得干脆利落。
“不是在跟你商量。”
“我也不是在跟你商量。”
闻言,司晏气笑了,她对看医生这事一直很抗拒。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冷了下来,姜芷不想看到司晏,放下筷子,“吃饱了。”
说完,也不等人反应,径直走向楼梯。
“妈妈……”
念念小声喊了一声,可惜,姜芷什么都没有听到。
她头也不回地上了楼,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
餐厅里只剩下父子二人。
念念盯着楼梯口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回头,小勺子搁在碗里,不吃了。
“念念,把饭吃完。”
念念摇摇头,小声说,“妈妈没吃饱。”
“不用管她。”司晏道。
姜芷饿了会自己找吃的,他又没有限制她的自由。
念念鼓着嘴,显然有些不开心。
随后他低下头,不知看到了什么眼睛又亮了起来。
念念抬起头,小手郑重地把碗端起来,伸到司晏面前。
“爸爸你看。”
司晏看了一眼,一碗白米饭上面堆了不少菜,排骨、青菜、还有两块虾仁。
“什么?”
“妈妈给我夹的菜。”念念把碗收回来,小下巴微微抬着,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妈妈给我夹了,排骨,还有青菜,还有青菜……”
司晏看着他那副小模样,眉头微挑,“高兴成这样?”
“嗯。”念念笑了起来,“妈妈还说念念的名字好听。”
念念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成了两道小小的月牙,里面亮晶晶的。
但他很快又收住了笑,低下头,小勺子拨了拨碗里的排骨,声音轻了下来。
“爸爸。”
“嗯。”
“妈妈是不是……有一点喜欢念念了?”
司晏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瞬。
他该怎么回答?
如果明天姜芷又变回原来的样子,念念的失望会比之前更深。
以前姜芷偶尔也会给念念一个好脸色,买一件玩具,说一句不冷不热的话,念念就会高兴上好几天。
然后在姜芷下一次发怒的时候缩在角落里,把自己哄自己的那些理由全部推翻。
她已经给过念念太多次希望,又亲手把它们一个个碾碎。
司晏觉得有些心酸,但又不忍心让他失望,“应该吧。”
念念歪着头看他,然后笑了起来。
只是重新拿起小勺子,把碗里剩下的饭菜一口一口地吃完。
吃到最后一个虾仁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对着那个虾仁小声嘀咕了一句,“念念明天也要乖。”
这样妈妈就会多喜欢念念一点。
然后郑重地把虾仁塞进嘴里。
*
隔天,姜芷下楼的时候又看到司晏了。
她翻了个白眼转头就要回房间去,没想到司晏叫住了他。
“姜芷。”
姜芷没理,转头就走。
一看到他准没好事。
回了房间,门还没关上五分钟,敲门声就响了。
“咚咚咚。”
她不吭声,假装没听见。
“姜芷。”司晏的声音传来,“陈医生到了,在楼下等你。”
陈医生。
昨晚他提到过,原主的主治医生。
姜芷盘腿坐在床上,抓起枕头往门口方向砸了一下。
枕头软绵绵地撞在门上,一点声响都没有,完全表达不了她的愤怒。
“不去。”
他才有病,他全家都有病。
“人家专门跑一趟,你好歹出来见一面。”
“我说了不去。”姜芷提高音量,“爱见你自己去见,关我什么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