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时间能倒流,她绝不会在这个周末走上柏林的街头。
这是姜渺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一点清晰的念头。
混沌中,身体像一片落叶在颠簸中浮沉。身下是坚硬的触感,耳边飘过陌生口音的德语碎语。
“医生,病人有情况!”
……
“已经度过危险期了,但身体状况很差,等她醒来后需要……”
断断续续的对话在耳边消散,意识再次被浓厚的黑暗吞噬。
再次醒来时,左胸上方的灼痛依旧尖锐清晰,像有根烧红的铁丝嵌在肉里。姜渺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完全陌生的景象——
天花板上是繁复的石膏浮雕,边缘描着已有些暗淡的金色线条。一盏黄铜吊灯从中央垂下,昏黄的光线透过磨砂玻璃灯罩弥漫开来。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和不甚精纯的乙醚气味,底层还透着一丝老旧木器的醇厚。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病房:织纹繁复却略显陈旧的地毯,米白色墙面,银灰色钢管病床,桃木床头柜,以及黄铜的抽屉把手。厚重的亚麻窗帘垂至地面,缝隙间漏进的几缕阳光,恰好照亮窗台上一盆长势喜人的薄荷。
一切都透着年代感,绝非现代柏林任何一家医院该有的样子。
有点像古早电影里的高级病房,柏林现在还有这么……怀旧的医院吗?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穿着白色的护士服的中年护士走进来。
她对上姜渺视线时,立刻浮现出惊喜的表情,快步走到床边,“感谢上帝!您终于醒了,美丽的东方**!你已经昏迷两天了,真让我们担心。”
姜渺现在浑身酸软,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满是疑惑地眼神询问她。
“啊瞧我,真是太不周到了。”护士轻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我是您的专属护士丝拉,卡莱尔夫人安排我照顾您的——就是您救下的那位夫人。”
“来,先喝点水润润喉咙。”丝拉动作轻柔地扶她靠坐在蓬松棉枕上,接着喂她一小口温水。
零星记忆随着水流涌入脑海:喧嚣的街头,惊慌的人群,一位猝然倒地的华服妇人,远处模糊的枪响,自己冲上前实施的急救……以及最后,胸口那阵撕裂般的灼痛。
她想起来了,柏林选帝侯大街突发骚乱,她用毫针刺了那位夫人的水沟穴,妇人是醒了,可她却不幸地中了子弹。
温水滑过喉咙,带来一丝舒缓。她虚弱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请……请问,你有看见……我的手机吗?”
“手机?那是什么?”丝拉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眼神里满是真切的不解,“是你随身携带的小物件吗?”
“手机”这个词在2025年和空气一样寻常,不可能有人不知道。姜渺的心一沉,她再次审视这间病房——
没有电子监护仪,没有呼叫铃面板,墙上的电器是笨重的老式模样,连光线都依赖这盏吊灯和床头的黄铜壁灯。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让她如坠冰窖。
她是不是,被绑架了?不,不对劲,如果是绑架,为什么要花心思救她呢?
情绪的波动牵动到伤口,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呼吸困难。
“别激动,**!深呼吸!”丝拉连忙轻抚她的后背安抚,“您的东西都在那里,卡莱尔夫人的管家妥善保管着。”
姜渺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床头柜的一角放着她的小布背包,那是前往柏林做交换生之前特意选的复古款式。
而她的目光很快被布包旁压着的那份报纸攫住了——粗糙的纸质,浓重的油墨味,刊头日期像一把匕首,狠狠刺入她的眼帘:1938年9月7日。
1938年?!
冷静,冷静,或许这只是一份旧报纸,收藏品。
她压下喉间的颤抖,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试探,“我……我有点……混乱,今天……是……什么日期?”
“今天是9月8日了,亲爱的**。”丝拉语气自然,见她一直盯着报纸,便热情地拿起来,指着头条,“昨天的报纸,头条都在说汉莱因先生中断了和捷克斯洛伐克的谈判呢。大家都在猜测,元首很快就要对他们动武了。”
窗外的阳光明媚,姜渺却感到刺骨的寒意蔓延至全身,血液几乎凝固。
她清楚地记得,出门的时手机日历上显示的是2025年10月1日,为了庆祝国庆才上街采购的,她不可能记错国庆。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9月,更不可能是80多年前的1938年。
这一切,是她在做梦吗?她从来没遇到如此诡异的事情,可是胸口的疼痛那么真实、那么清晰,如果不是梦,那会是什么?
难道是……穿越吗?这太离谱了,对吧?
这个荒谬的念头让她遍体生寒。
“**,您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和营养。”丝拉舀起一勺温热的粥,飘着淡淡的米香,“这是为你准备的粥,快趁热喝点吧。”
姜渺毫无食欲,只觉得胸口堵得难受,一阵阵发痛。
如果这里真的是1938年的纳粹德国……她宁愿从未醒来。
“卡莱尔夫人已经得知您苏醒的消息,”丝拉见她不动,温和地补充,“她说处理完事务就来看您,一定要亲自感谢您的救命之恩。”
对,那位夫人!她救下的人,或许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纽带,或许……她知道怎么回去呢?
“请……请帮我,把我的包……拿过来一下……可以……”姜渺的请求被丝拉打断。
“是这个吗?”丝拉拎起床边那只样式古怪的小背包,眼底闪过好奇,却没多问,“你现在绝对不能乱动,会撕裂伤口的。”
她体贴地转过身,假装整理餐具,留出私人空间。
姜渺同样背过身,用被子作掩盖,有些急切地打开背包,里面的东西不多但重要:手机、钢笔、笔记本、一包毫针,还有夹层里的中国护照。
看到熟悉的物品,姜渺稍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警惕起来。
这些东西,是她与原来世界的唯一联结,也可能是她潜在的危险。
她将最关键的护照取出来,迅速塞进枕头下妥善藏好。然后把手机夹进笔记本里,半拿着解锁屏幕,把亮度调到最低,右上角还有百分之三的电量,信号栏显示的“无服务”。
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死心地点开微信,用最快的速度地给父母朋友都发了信息,刺眼的红色感叹号让她鼻尖一酸。
屏幕最后无力地闪烁了一下,彻底关机。
她正准备把手机和护照一起藏起来,丝拉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姜渺浑身一僵,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甚至没来得及思考,半捏着手机的右手下意识一松。
竭力压下狂跳的心,她抽出笔记本,任由手机悄无声息地滑落回包里,缓缓转过头,脸上维持着刚醒来的虚弱与茫然,“……怎么,了吗……?”
丝拉正端着一个放着清水和药片的白色搪瓷盘站在床边,脸上带着微笑,“换药时间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