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越了。穿越成，被梨香院戏班总管贾蔷取名“龄官”的姑苏小旦。

原著里写她：“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黛玉之姿。

”铜镜里的自己，眉眼依旧清丽，却令我心底一片冰冷。这副好皮相，在贾府，

从来不是福气。一入侯门深似海，而优伶入府，只会更深。贾蔷在第一次见到龄官时，

便心生好感，于是百般照顾。未被我穿越前的龄官，也渐渐心仪贾蔷。而穿越后的我，

喜欢不了他一点。01我醒来，嗓子疼。不是宿醉后的那种疼，

是被硬生生吊过、喊过、磨过的疼。像有根细线勒在喉咙深处。屋子里一股淡淡的梨香味。

我抬手想揉嗓子，才发现这具身体的动作，比我的意识快一步。手指纤细，指腹却有薄茧，

是常年吊嗓、压腔磨出来的。指节微微发紧，像是还记得昨日的板眼。我动了动肩，

骨头发出极轻的一声响。不疼，却酸。那种酸，不是病，是被反复使用过的痕迹。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不是一具“被养着”的身体。这是早就被安排好，

要拿来唱、拿来耗、拿来供人听一阵子的身体。窗纸透着水光似的白。外头有人练嗓，

拖着腔，一声比一声尖细，像柳梢被风掐住。正是《牡丹亭》里的水磨声。门被轻轻推开。

“龄官。”贾蔷站在门口，语气温和得近乎刻意。原著里，这一刻，

情愫暗生：“贾蔷自见龄官，便留心起来，百般照顾。

”他是那个父母早亡后由贾珍抚养长大，

与贾蓉情同兄弟的纨绔子弟；也是那个会为她买雀、放雀、冒暑请医的少年。我慢慢转过身，

看着他。《红楼梦》里写：“凡世间情根深种者，多半福薄。”他站在那里，对我温声细语。

可我心里却清楚。这点“情”，不是护身符，是催命符。他生得确实不错，眉眼干净，

风流俊俏。他的衣衫讲究，笑起来时像是天生就该被人喜欢。可我心里却异常冷静。

因为我知道，他此刻的“好”，从来不意味着出路。甚至代表着沦为一个玩意儿。

一个留在他身旁，就代表着留在豺狼虎豹身旁的玩意儿。一个在贾蔷护不住时，

轻易可以舍弃的玩意儿。于是我轻轻开口，嗓音还有些哑，却清清楚楚：“贾管事。

”这一声，叫得他一怔。他原本要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而我在心里，

已经替“原来的龄官”，做出了第一个决定。这一世，我不和你好了。贾蔷那一瞬的神情，

我看得很清楚。不是恼，是愣。像是习惯了被人软软地依着、顺着。

忽然被什么硬物挡了一下，没疼，却不舒服。“怎么这样生分了？”他很快笑起来，

语气仍是温和的，“前儿还叫我蔷哥儿。”我垂下眼，把那点讥讽压进喉咙里。前儿的龄官，

自然会叫。可我是后来的人。我知道这一声“蔷哥儿”，叫出去，后头是什么。

是买雀、是赌誓、是放飞；是他感动于自己的深情；却不是我的路。“学戏的规矩里，

没有这个称呼。”我说，“我记性不好，怕叫错。”他怔了一下，

又笑：“那你记我的差事便好。”记得太清楚了。你是梨香院的总管，是宁国府的玄孙，

是可以怜我、疼我、却绝不会保护好我的人。我不再接话。屋外练嗓的声音忽高忽低，

像是有人被命运提着脖子往上拽。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我现在连沉默，都是一种反常。

原来的龄官，是要顶嘴的，是要把话说得又酸又狠的。而我若太安静，反而会被看出来。

于是我抬头，看着他，慢慢地说：“贾管事若没旁的事，我想再歇一会儿。”这是逐客。

他脸上的笑终于淡了一点。但他没发作，只点头：“那你好生歇着，我叫人给你炖点润嗓的。

”他走得很轻。门合上的那一刻，我长出一口气，后背全是冷汗。不是因为他可怕。

而是因为，我已经把原著里那条“情线”，亲手掐断了一个头。02梨香院的日子，

比我想象中更紧。起身、吊嗓、排戏、挨骂。教习说：“唱戏的命，就是把自己掏空给人看。

”不是皮肉上的苦，是一种被编排好的生存方式。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练；唱哪一段，

学谁的腔；连病，都得掐着分寸病。我学得很快。快到什么程度呢？快到同院的小旦，

有人开始在我背后压嗓子。不是明着使坏，是练声时忽然抢调；走位时，脚步总慢半拍，

正好挡在我前头。教习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她们不恨我。她们只是怕。怕我再快一点，

就会被点出来。快到教习的老旦看我的眼神，从不耐烦，变成了警惕。“你这孩子，

”她有一回低声说，“心太定了。”我想起书里一句话：“太上忘情，最下不及情。

”可在这里，不定，才是死路。第三日，贾蔷来看排戏。他坐在廊下，手里捧着茶，

眼睛却始终落在我身上。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不是戏，是人。我唱完一折《相骂》，

嗓音收得干净利落，没有多一丝情绪。他忽然开口：“龄官，你这一句，收得太冷了。

”我抬头：“小旦骂人，本就该冷。”“可你从前不是这样唱的。”来了。

我心里反而松了一下。我向前一步，规规矩矩行礼：“人总是要变的。”这句话，

让他第一次真正沉默。原著里的龄官，是要顶嘴、是要酸，是要把情意全摆在脸上的。

而我不能。我忽然想起书里一句话。不是写给我看的，却像是早早写下的判词。

风流灵巧招人怨。“是不是有人怠慢你了？”这句话说得像关怀。可我听见的是，

控制欲的试探。我摇头：“没人怠慢。”“那你为何？”我打断他：“贾管事。”这一声，

比那日更冷。“我是唱戏的，不是给谁解闷的。”廊下一静。几个同院的小旦都低了头。

他看着我，眼里第一次没有笑意。那一刻，我清楚地知道。情分，已经被我亲手削掉了一角。

可我一点都不后悔。因为我太清楚，再不狠一点，后头等着我的是什么。03当晚，

他送来了一只鸟。玉顶儿。一两八钱银子。金笼、红穗、会衔旗串戏。原著里，

这是情深的证据。我站在笼前，定定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得不大，却足够清楚。“你们，

”我轻声说，“总喜欢用笼子，哄人说这是福气。”书里说，“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

”可我不想借风。风一停，人就摔死。我让人把笼子打开。鸟扑棱着翅膀飞出去的时候，

院里有人低低惊呼。我却只说了一句：“明儿起，我想学别的本子。”“什么？

”“哪怕是跑龙套的。”风吹过梨香院的屋檐。也呼啸吹过我的身体。我知道，从这一刻起。

我和原著里的龄官，已经走上了完全不同的路。04第二日清晨，我被叫去了正房。

不是教习叫的，是贾蔷。梨香院的正房不常用，平日多半空着。只有总管训话、或是要紧事，

才会开门。门一推开，香气比我屋里浓得多，像是刻意熏过。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

他不是要问我学什么戏。他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还在他能掌控的范围里。他坐在上首。

不是昨日廊下那种随意的姿态，而是端端正正地坐着，像是在等一个迟到的人。

“你要学别的本子？”他开门见山。我应了一声：“是。”“为什么？”我看着他，

没有立刻答。为什么？因为我知道，再说什么“想多学点”“想长见识”，在他听来，

都是借口。他要的不是理由，是态度。“因为我不想被挑出来。”我说。这话一出口，

屋里一下子静了。空气仿佛凝滞。他眉心微微一动：“被挑出来，不是好事？

”“在戏班子里，是。”我说，“在贾府里，不是。”他盯着我，像是第一次认真地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