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显庆二年的初秋,江州的稻子刚泛黄,龙潭窝的田埂上就来了一队车马。
为首的少年穿着青色襕衫,腰悬玉佩,正是陈邕——陈叔达的曾孙,
如今在长安农学堂任助教。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学子,背着书箧,眼里满是对江南水乡的好奇。
“旺弟!”陈邕跳下车,老远就朝田埂上的陈旺挥手。陈旺穿着粗布短打,裤脚沾着泥,
手里还攥着把镰刀,见了陈邕,连忙迎上去,两人的手掌重重拍在一起。“七哥可算来了!
”陈旺笑着抹了把汗,“再晚来几日,这‘杂交一代’就要收割了,正好让学子们看看,
它比‘耐旱青’多结多少粒。”学子们围拢过来,看着田埂上的木牌,
上面写着“杂交一代:株高五尺,穗长尺半,耐旱性强于江南种,产量高于岭南种”。
一个来自关中的学子忍不住问:“陈兄,这稻子真能又耐旱又高产?关中的土地要是种这个,
怕是能多养三成百姓。”陈旺指着稻田里的稻穗:“能不能成,得看土地肯不肯认它。
去年我在这田里掺了三成沙,又用龙潭水灌溉,它就长得比纯江南种壮实。你们看这根须,
”他弯腰拔起一株,根须密密麻麻,比普通稻子多了近一半,“能扎得深,自然耐旱。
”陈邕蹲在田埂上,翻看陈旺的试验账本,上面记着每日的气温、降雨量,
甚至连稻叶上的虫眼数量都标得清清楚楚。“旺弟,你这账本比长安农学堂的典籍还细致。
”他指着其中一页,“这‘秸秆还田’的法子,我回去得写进《农书补遗》里,
比烧荒肥田省一半力气。”正说着,李氏挎着竹篮走来,里面是刚蒸好的糯米团子,
裹着新鲜的荷叶。“邕儿和学子们尝尝,用今年的新米做的。”她笑着给众人分团子,
“你们七世祖当年在江州,最爱吃这个,说荷叶的清香能解稻子的土气。”陈邕咬了口团子,
软糯的米香混着荷叶的清苦,忽然想起祖父陈该说的故事:当年陈叔达随李渊入长安,
行囊里总背着袋江州的糯米,说是“见米如见弟”。他望着远处的龙潭,忽然道:“旺弟,
还记得那块‘守心’玉佩吗?我这次带了件东西,你一定喜欢。”他从书箧里取出个木盒,
打开一看,里面是幅卷轴。展开来,是陈叔明和陈叔达的合像——陈叔明站在稻田里,
手里捧着稻穗;陈叔达站在朝堂上,手里握着奏章,背景却是同一片金黄的稻浪。
“这是我托画圣吴道子画的,”陈邕轻声道,“他说,两位先祖虽路不同,心却同。
你看这稻浪,从江州一直铺到长安,像条看不见的线,把咱们陈家串在一起。
”陈旺抚摸着画卷,眼眶忽然发烫。画里的陈叔明,
眉眼间竟和自己有几分像;陈叔达的站姿,倒与陈邕如出一辙。他忽然明白,
有些东西真的能穿过时光——不是血脉里的骄傲,是骨子里对“踏实”二字的执着。下午,
陈旺带着众人去看龙潭边的浸种棚。棚里摆着十几个陶缸,
分别泡着江南稻、岭南种、关中麦,甚至还有西域传来的耐旱粟。缸壁上贴着纸条,
记着浸种的时日和水温。“曾祖说,种子不分南北,”陈旺指着一个混着两种稻种的陶缸,
“就像人不分贵贱,放在一起泡,说不定能长出新模样。
去年我把‘晚熟3号’和西域粟混着种,竟长出了能在旱地结稻穗的品种,虽然产量低,
却能在缺水的山地种。”一个来自河西的学子听得入神,忽然问:“陈兄,
若把这稻种带到河西,用祁连山的雪水浇灌,能活吗?”陈旺笑了:“不试试怎么知道?
曾祖的《农桑杂记》里写,当年他在长安,把江南稻种给突厥使者,人人都说种不活,
可三年后,突厥的草原上真长出了稻子。种子比人更倔强,只要给点机会,就肯扎根。
”傍晚,众人坐在龙潭边的老槐树下,听李氏讲陈叔明当年的故事。
“那时候隋军刚进江州城,韩擒虎将军要请你曾祖去长安做官,他不肯,
说‘我的官在田里’。”李氏指着远处的义仓,“他把自己的俸禄全换成了稻种,
分给周边的农户,说‘多一个人种稻,就少一个人打仗’。”陈邕忽然站起身,
对学子们道:“你们记住,咱们学农桑,不是为了做官发财,
是为了让韩将军那句话成真——少些仗,多些稻子。”他从书箧里取出一叠纸,
“这是长安农学堂新编的《救荒图谱》,收录了各地的耐旱、耐涝作物,今日借龙潭的水,
咱们再补几页江南的法子。”夜里,陈旺和陈邕睡在育秧棚的草铺上,听着外面的蛙鸣。
陈邕忽然道:“旺弟,朝廷打算在江南设‘稻种培育所’,陛下说,让你当所长。
”陈旺愣了愣,随即摇头:“我不去。育秧棚比衙门自在,在这里能听见稻子说话。
”他翻身坐起,从枕下摸出个布包,里面是今年新收的“杂交一代”稻种,
“你把这个带回长安,分给各地的农学堂。告诉他们,不用记我的名字,
就说是江州龙潭窝长出来的,像曾祖说的那样,‘好种子自己会说话’。”陈邕接过稻种,
沉甸甸的。他忽然明白,陈旺不是不想出山,是把“山”种在了心里——这龙潭窝的田埂,
早已是他的朝堂;这一株株稻子,就是他的百姓。第二天一早,学子们要返程了。
陈旺给每人包了一小袋“杂交一代”稻种,叮嘱道:“回去试试,记着多观察,
把结果写信告诉我。种地跟读书一样,得互相请教。”车马启动时,陈邕忽然跳下车,
跑到陈旺面前,解下腰间的玉佩——那是陈叔达当年在岭南佩戴的,
与陈旺的“守心”佩正是一对。“这个你拿着,”他把玉佩塞进陈旺手里,
“就像先祖们那样,一个在南,一个在北,两块玉,一颗心。”陈旺攥着玉佩,
看着车马渐渐远去,扬起的尘土落在金黄的稻浪上,像给大地撒了层碎金。他转身走向稻田,
镰刀挥起,割下第一束“杂交一代”的稻穗。阳光落在稻穗上,每一粒谷都闪着光,
像无数个等待出发的种子,要去填满天下的粮仓。二显庆二年的深秋,
陈旺收到了陈邕从长安寄来的信,信封里还夹着片干枯的稻叶。信上说,
关中试种的“杂交一代”亩产竟比江南还高两成,学子们在渭水边开了场“新稻宴”,
连户部尚书都亲自到场,握着稻穗说“这是能让关中少饿肚子的宝贝”。“七哥说,
河西的学子把稻种带去了祁连山,用雪水灌溉,居然真的抽出了穗,就是颗粒小了点。
”陈旺把信读给李氏听,手里捏着那片来自长安的稻叶,边缘虽已发脆,脉络却依旧清晰,
“他还说,《救荒图谱》加了咱们龙潭窝的浸种法,陛下看了,
御笔题了‘农为邦本’四个字。”李氏正往陶缸里倒新收的稻种,
闻言笑了:“你曾祖要是知道,得在祠堂里多添三炷香。他当年总说,
好稻种不该只长在江州,得让天下的土地都认它。”她指着缸里漂浮的秕谷,
“你看这些空壳子,看着和饱满的稻粒一样,可埋进土里啥也长不出。做人也一样,
得内里扎实,才经得住土地验。”说话间,门外传来马蹄声,
竟是河西那位学子风尘仆仆地来了。他穿着件磨破袖口的皮袍,脸冻得通红,
怀里却紧紧抱着个布包:“陈兄!我带新稻种来了!”打开一看,
里面是些颗粒瘦小却饱满的稻谷,外壳带着淡淡的紫晕,“这是用祁连山雪水种出来的,
虽小,却耐寒,能在河西的沙地里扎住根!”陈旺赶紧引他去浸种棚,
把紫壳稻种倒进新陶缸,又掺了些龙潭的“晚熟3号”:“咱试试混着泡,
说不定能长出又耐寒又饱满的品种。”学子蹲在缸边,看着稻种在水里轻轻摇晃,
忽然红了眼:“陈兄,河西的牧民见了稻子,都问这是不是天上的粮食。
他们这辈子只见过青稞,哪知道水里还能长出这么金贵的东西。”夜里,
陈旺给学子铺了草铺,两人围着炭盆说话。学子说,
河西的老牧民把第一碗新米饭撒在了草原上,
说“谢土地爷肯收咱的种子”;说有个放羊娃守着稻田不肯走,说“等稻子熟了,
阿爸就不用去远方换粮食了”。陈旺听着,忽然想起陈邕信里的话:“种子落地的地方,
就少了战乱的根。”三日后,学子要返程,陈旺给他装了满满一袋混种的稻种,
还有本新画的《育秧图谱》,上面画着如何在沙地里做畦、如何用雪水调节水温。“记着,
沙地里得多掺羊粪,”陈旺把图谱塞进他怀里,“遇到解不开的难题,就写信给长安的七哥,
他会转给我。”学子翻身上马时,忽然从怀里掏出块狼骨,
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稻穗:“这是牧民给的,说带着它,稻种就不会迷路。”入冬后,
龙潭窝的义仓堆得满满当当。陈旺按着陈邕信里的法子,
把“杂交一代”的秸秆打碎了拌进土里,说是“给土地喂冬肥”。李氏却在仓角留了个空位,
铺着干净的稻草:“等开春,把河西的紫壳稻种放这儿,让它们也认认江州的家。”腊月里,
长安又寄来包裹,是陈邕托人捎的长安雪水——装在个陶瓮里,封得严严实实。
附信说:“学子们说,用长安的雪水泡龙潭的稻种,长出的稻子说不定能串起南北。
”陈旺笑着把雪水倒进浸种缸,看着稻种在冰水里慢慢舒展,忽然觉得,
这缸里泡着的哪是种子,是无数双盼着丰收的眼睛。除夕夜,陈旺在祠堂摆了三碗新米饭,
一碗敬先祖,一碗埋进土里,最后一碗留给自己。米饭的热气里,
他仿佛看见陈叔明站在龙潭边,手里捧着稻穗笑;看见陈叔达在朝堂上展开《农桑杂记》,
声音传遍长安;还看见陈邕带着学子们在各地的田埂上奔跑,身后是连绵的稻浪。
大年初一的清晨,陈旺推开育秧棚的门,发现那缸混着长安雪水和河西紫壳的稻种,
竟冒出了针尖大的绿芽。他蹲在缸边,轻轻呵了口气,白气落在芽尖上,
像给新生命裹了层暖衣。远处的田埂上,李氏正撒着去年的稻壳,说是“给土地拜年”。
陈旺望着那片沉睡的稻田,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从不是把种子锁在仓里,
是让它顺着风、跟着水、随着人,去陌生的土地上扎根。就像这龙潭的水,能流到长安,
能润到河西,把一份踏实的念想,撒遍天下的田畴。而那些带着温度的种子,
终会在某个春天醒来,用金黄的稻浪告诉世人:最坚韧的力量,从来都藏在泥土里,
藏在一代代人不肯放弃的期盼里。三显庆三年的惊蛰刚过,龙潭窝的浸种棚就热闹起来。
陈旺正往陶缸里撒新收的紫壳稻种,
忽然听见棚外传来熟悉的笑声——竟是陈邕带着几个长安农学堂的学子来了,
身后还跟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朝廷的绯色官袍,却背着个装满农具的竹篓。“旺弟,
给你带贵客来了!”陈邕笑着介绍,“这位是司农寺的梁少卿,特意来看看你的‘杂交稻’。
”梁少卿摆摆手,径直走到缸边,拿起一粒紫壳稻种放在舌尖抿了抿,
眼里顿时亮了:“这稻种带着雪水的清冽,又有江南的温润,是混了两地的种吧?
”陈旺又惊又喜,连忙引着众人去看试验田。田里的稻种刚发芽,嫩黄的芽尖顶着露珠,
像撒了满地的碎金。梁少卿蹲在田埂上,手指**泥土里,捻了捻土坷垃:“江州的土偏黏,
你掺了沙?”陈旺点头:“去年试过掺三成沙,根须能扎得更深。”“好个‘因地制宜’!
”梁少卿抚着胡须笑,“长安农学堂的典籍里只说‘沙质土宜稻’,却没说黏土地能改。
陈旺,你这法子,比书本上的学问实在。”他转头对身后的吏员说,“回去就奏请陛下,
在全国设‘农试所’,让各地的老农把土法子都献出来,编本《天下农术》。
”陈邕趁机递上河西学子的来信,上面画着紫壳稻在沙地里抽穗的模样,
旁边标着“亩产虽不及江南,却能让牧民半年不缺粮”。梁少卿看着信,
忽然叹了口气:“当年朕随太宗皇帝征战河西,见那里的百姓用青稞混着沙土煮羹,
就盼着有朝一日,能让他们吃上白米饭。”他望着远处的龙潭,“如今看来,这日子不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