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
宿舍里很安静。
另外三个室友家在本市,周末都回去了。
我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切在地板上。
亮晃晃的一道。
我躺了一会儿。
才坐起身。
摸过手机。
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有金大川的。
“穗穗,昨天你妈喝多了,说话没过脑子,别生气。爸给你转了点钱,出去玩玩,散散心。”
有金明珠的。
“妹妹,你昨天怎么先走了?妈后来还挺担心的。没事吧?”
还有一条陌生号码。
“已按计划进行。第一阶段顺利。”
我都没回。
放下手机。
下床洗漱。
冷水扑在脸上。
精神了些。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下面有点淡淡的青。
昨晚回来得晚,又没怎么睡实。
镜子里的脸,和王秀英,金大川,没有一丝一毫相似之处。
金明珠回来之前,偶尔有客人会说,“穗穗不太像你们夫妻啊。”
王秀英总会笑着搂住我,“女大十八变嘛,我们穗穗随她奶奶。”
客人便也笑笑,不再多说。
现在想来,那些笑里,大概也藏了点别的东西。
我擦干脸。
回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登录了一个普通的财经新闻网站。
不用特意搜索。
首页醒目位置,已经挂着相关报道。
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
“金氏集团旗下地产项目疑似使用不合格建材,监管部门已介入调查。”
我点开。
报道写得还算克制。
但要点都提到了。
金氏集团最近主打的高端住宅项目“金悦府”。
有匿名举报信送达住建部门和几家主要媒体。
信内附有详细证据。
包括采购单据复印件,现场**照片,以及初步的检测报告。
显示项目部分楼栋,使用了低于合同约定标准的钢筋和水泥。
报道里采访了所谓的“业内人士”。
分析此事若属实,对金氏集团的影响。
轻则罚款,项目停工整改,重则影响公司声誉,波及后续融资和销售。
文章最后提到,金氏集团尚未做出正式回应。
我关掉网页。
又点开股票软件。
找到金氏集团的股票代码。
开盘直接跌停。
绿得刺眼。
评论区已经炸了锅。
股民骂声一片。
“黑心企业!”
“幸亏跑得早!”
“这种公司早日退市!”
我看了几分钟。
合上电脑。
手机震动起来。
这次是来电。
屏幕上跳动着“王秀英”三个字。
我接起来。
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王秀英的声音。
没有了昨天的刻薄和高亢。
带着明显的焦躁和一夜未眠的沙哑。
“穗穗?你在哪儿?”
“学校。”我说。
“你看新闻了吗?”她急急地问,“家里出事了!公司出事了!”
“嗯,看到了。”
我的平静似乎激怒了她。
“看到了?看到了你就这个反应?你还是不是金家的人?!”
我没吭声。
她喘了口气,大概是意识到现在不是发脾气的时候,语气又强行软下来。
“穗穗,你听妈妈说,现在家里遇到难关了。外面那些都是谣言,有人眼红我们,故意陷害。你爸一早就去公司处理了。”
“哦。”
“你……你今天回家一趟吧。”她说,“妈妈有话跟你说。顺便,你也帮着想想办法,你认识的人里,有没有……有没有能帮上忙的?你那个导师,不是挺有名的教授吗?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媒体那边,说说话?”
我觉得有些好笑。
“妈,我只是个学生。”
“学生怎么了?学生就不能为家里分忧了?”她又有点压不住火,但很快忍住,“行了,你先回来。打车回来,车费妈给你报销。快点。”
说完,她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
屏幕暗下去。
我在宿舍又坐了一会儿。
换了身衣服。
普通的牛仔裤,白T恤。
拿起书包。
出门前,看了一眼那个装着围巾的纸袋。
它还在椅子旁放着。
我没动它。
关上门。
我没打车。
坐了公交,转地铁。
慢悠悠地往那个所谓的“家”去。
路上,我刷着手机新闻。
事件在发酵。
又有几家媒体跟进。
挖出了金氏集团前些年一些不大的纠纷。
虽然最后都不了了之,但这个时候翻出来,味道就变了。
评论区已经开始有人呼吁**金氏集团的所有产品。
包括他们旗下的商场,酒店。
股票论坛里,悲观情绪蔓延。
甚至有人翻出了金家的发家史。
暗示第一桶金来得不那么干净。
我看了一会儿。
收起手机。
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街景。
到那个高档小区门口时,保安认得我,直接放了行。
只是看我的眼神,似乎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
是同情?还是看热闹?
我懒得分辨。
走到那栋独立的别墅前。
院子里的花草有些蔫,大概园丁今天没来。
我按了门铃。
等了半分多钟,门才开。
是金明珠。
她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穿着家居服,头发也有些乱。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妹妹回来了,快进来。”
我走进去。
屋里气氛压抑。
王秀英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盯着电视屏幕。
电视开着,静了音,画面正是财经新闻,下方滚动的字幕提到金氏集团。
金大川不在。
“妈,妹妹来了。”金明珠小声说。
王秀英猛地转过头。
她的样子比金明珠更糟。
眼袋浮肿,嘴角起了一颗燎泡,精心打理的头发也散乱了几缕。
“你还知道回来?!”她开口就是斥责,随即又努力缓和语气,拍了拍身边的沙发,“坐。”
我走过去,没坐她旁边,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
“妈,爸呢?”金明珠问,给我倒了杯水。
“在公司!还能在哪儿!”王秀英声音尖利,“一堆记者堵在门口!那些合作商,银行,催命的电话一个接一个!”
她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穗穗,你跟妈妈说实话,你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没有。”我说。
“你再好好想想!学校呢?有没有跟同学闹矛盾?特别是……家里有点背景的?”
“没有。”
王秀英失望地靠回沙发背,揉着太阳穴。
“那就怪了……这是谁要整我们金家……”
金明珠挨着王秀英坐下,轻轻给她捏着肩膀。
“妈,您别急,爸一定能处理好的。清者自清。”
“清什么清!”王秀英烦躁地甩开她的手,“你懂什么!这明显是有人下了死手!证据那么详细……肯定是内部出了鬼!”
她的目光忽然又锐利地刺向我。
“穗穗,你上次不是说,想去公司实习吗?是不是在公司听到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也仅此而已。
“我没去过公司几次。也没听到什么。”我看着她的眼睛,“妈,您是不是忘了,是您说我专业不对口,别去公司添乱。”
王秀英噎住了。
这话她确实说过。
就在上个月。
金明珠插嘴道:“妈,您别乱猜了。妹妹怎么会害家里呢?现在最重要的是想办法。妹妹,你真的不认识什么能帮忙的人吗?哪怕递个话也行啊。”
她看着我,眼神楚楚可怜,还带着点恳求。
如果是以前,我大概会愧疚,会拼命去想自己那点可怜的人脉。
但现在。
我只觉得她们这副样子,有点滑稽。
“我不认识什么人。”我重复道。
王秀英最后一丝耐心也耗尽了。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早知道……”
她话没说完。
但我知道后面是什么。
早知道,就不该把你留下。白白浪费米粮。
金明珠赶紧打圆场:“妈,您渴了吧,我去给您泡杯参茶。”
她起身去了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王秀英。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不再看我,只顾盯着手机,手指快速滑动,脸色越来越难看。
过了一会儿,她猛地站起来。
“不行,我得去公司看看!你爸一个人顶不住!”
她急匆匆上楼换衣服。
金明珠端着茶出来:“妈,茶……”
“不喝了!”
王秀英的声音从楼上传来。
很快,她换了身套装下来,头发勉强拢了拢,拎着包就往外冲。
“明珠,你看好家!穗穗,你……你就在这儿待着,别乱跑!”
门砰地一声关上。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电视里无声的画面。
金明珠端着那杯参茶,有些无措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我对面坐下。
“妹妹,”她放下茶杯,声音轻柔,“你别怪妈妈。她是太着急了。公司是爸半辈子的心血,也是我们这个家的根基。要是真出了事……”
她没说完,叹了口气。
“我知道,妈妈有时候说话是直接了点,但她心里是有你的。不然,也不会让我回来以后,还继续供你上学,让你住在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