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寿被他拎得离了凳子，脸色却没什么变化，只是看着刘疤眼眉骨上那道因为激动而愈发狰狞的疤，慢吞吞道：“卦象如此。阁下若不信，自可一试。只是三日后，若应验了，记得来付今日的卦金，连本带利，十文。”

他的平静反而激怒了刘疤眼。“好！好你个装神弄鬼的穷酸！”刘疤眼狠狠把他掼回凳子上，指着他的鼻子，“老子就去‘利来’！赢个盆满钵满，三日后带着银子来砸烂你的破碗！呸！”

他重重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转身，挤开人群走了。

围观的人发出几声嗤笑，议论着“这算命的嘴硬”、“刘疤眼可不好惹”，渐渐散了。

林寿整理了一下被扯皱的衣襟，端起粗瓷碗，将溅到桌面的那点水渍仔细抹去。碗沿有个小缺口，磨得光滑。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这样的冲突，三年里不多，但也不少。他习惯了。

长生路漫漫，与这些朝生暮死的蝼蚁……哦不，是凡人，计较什么？安全第一，低调第一。若不是需要一点钱财换取最基本的生活物资，顺便观察这红尘百态打磨心境（或者说打发无尽的时间），他连这卦摊都懒得摆。

悟性99点带来的，不仅仅是那点粗浅的占卜术。更多的是对自身处境的清醒认知，以及一种近乎冷漠的抽离感。他看得太清楚了，清楚自己的局限，清楚这个世界的危险，也清楚……该如何“苟”下去。

只要活着，就有属性点。属性点多了，或许……总会有办法。哪怕永远不能炼气，凭着无穷的寿元，把悟性点到前无古人，会不会直接领悟修仙功法？或者，把力量、体魄点到肉身成圣？路，总是有的，只要时间足够。

而时间，恰恰是他最不缺的东西。

想到此处，那点因为刘疤眼引起的不快，也如微风拂过深潭，只漾开一丝涟漪，便消散无踪。

日头又西斜了些，光斑拉长，树影婆娑。

一个穿着粗布衣裙，手里提着个小竹篮的年轻妇人怯生生地走到摊前，篮子里露出半截蔫了的青菜叶子。“先、先生……能帮我看看吗？我家男人出远门贩货，说好前天就该回的，到现在没音信……”

林寿抬眼看她。妇人眼眶红肿，面色憔悴，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他点点头，示意她把三文钱放入碗中。这次，他拿起了那三枚用红绳串着的铜钱，递给妇人：“心中默念所问之事，将铜钱合于掌心，轻轻摇动三次，撒于桌上即可。”

妇人依言做了。铜钱叮当落下，两正一反。

林寿看着卦象，又看了看妇人焦虑的面容，那些破碎的画面感再次浮现：颠簸的马车、泥泞的道路、一场突如其来的夏日暴雨、躲在破败山神庙里烤火的身影……

“大嫂勿忧，”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些，“卦象显示，行人受阻于道，乃天时之故，非关人事。最迟明日午时，当有音讯传来，人亦平安。”

妇人眼中陡然迸发出光彩，双手合十连连拜谢：“多谢先生！多谢先生吉言！”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数出三文钱，想了想，又添了一文，轻轻放进林寿的碗里，这才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寿看着碗里多出的一文钱，指尖在上面轻轻划过。这一文，比刘疤眼那三文，似乎要重一些。

他继续坐着，像一尊泥塑木雕。偶尔有人来问卦，多是些鸡毛蒜皮的琐事：丢了个镯子能不能找到，下月的租金会不会涨，儿子说亲的姑娘八字合不合……他依照卦象，拣些能说的、平实的话讲了，有时准，有时不准，日子便在这零零碎碎的铜板声和人间烟火气中，不紧不慢地流淌。

直到夕阳将天际染成一片温润的橙红，晚风开始带来凉意，集市渐渐散了。

林寿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东西。龟甲、铜钱、粗瓷碗，一一放入桌下的旧布褡裢里。动作不疾不徐。

就在他准备搬起那张轻飘飘的木桌时，一个身影停在了摊前，挡住了最后一片余晖。

来人是个农夫打扮，五十上下年纪，皮肤黝黑皴裂，像是长期在日头下劳作的结果。他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灰褐色短褂，脚上一双磨损得厉害的草鞋，沾满了干涸的泥点。手里拄着一根光溜溜的木棍，既是拐杖，似乎也用来挑些轻便东西。他微微佝偻着背，脸上带着一种属于土地的木讷和深深的疲倦，眼神浑浊，望过来时，有些迟疑，又有些不易察觉的……空洞。

“先生……收摊了？”农夫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许久没好好喝过水。

林寿点点头：“今日卦象已尽。老丈若要问，明日请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