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晚上八点开始下的。
陈凯盯着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个人,白炽灯管发出单调的嗡鸣,像某种濒死昆虫的哀鸣。窗外,整座城市浸泡在铅灰色的雨幕里,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雨水扭曲了霓虹灯的光。
这已经是他连续加班的第三十天。
“陈凯,市场部那份数据报告,明早例会前必须发我邮箱。”三小时前主管发来的微信还亮在手机屏幕上,语气不容置疑。而那份所谓“紧急报告”,其实不过是主管为了讨好新来的副总临时起意的面子工程——谁都知道那位副总根本不会看。
陈凯叹了口气,保存文档。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抬起来。手腕处的疼痛已经持续了一周,医生说是腕管综合征,建议休息。建议。这个词在打工人的词典里,奢侈得像橱窗里的高定西装。
九点十七分,他终于关掉电脑。
电梯下行时,陈凯盯着镜面里那个面色苍白的自己:二十九岁,头发却已经有了稀疏的趋势;西装是两年前买的,袖口已经磨得发亮;左肩因为长期背外卖箱有些习惯性下沉。他试图挤出一个笑容,镜子里的人却只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
很像他的人生——努力想上扬,最终却下垂。
大楼保安老张正在打瞌睡,听见脚步声才猛地抬头:“小陈啊,又这么晚?”
“嗯,张叔。”陈凯勉强应了声。
“年轻人要爱惜身体啊。”老张摇摇头,递过来一把透明雨伞,“雨大,拿着吧。”
陈凯道了谢。伞是坏的,两根伞骨已经折断,撑开时像某种畸形的翅膀。但总比没有强。
雨比他想象的还要大。暴雨砸在地面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整条街像一条奔腾的河。陈凯把公文包抱在怀里——里面有他上个月刚换的笔记本电脑,分十二期付的,还剩七期没还清。
地铁站还要走八百米。
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积水里,皮鞋立刻湿透了,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的声响。路过24小时便利店时,他犹豫了一下,摸了摸口袋——还剩三十二块五毛。够买一份关东煮,或者两包速食面。
最终他什么都没买。这个月房租还没交,房东下午已经发了三次微信。
就在他即将拐进地铁站那条小巷时,一声极其微弱的叫声让他停住了脚步。
“喵……”
像是幻觉,又像是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的喘息。
陈凯转过头。巷口的垃圾桶被风吹倒了,垃圾散落一地。在湿漉漉的塑料袋和腐烂菜叶中间,有一团小小的、橘黄色的东西在微微颤抖。
是只猫。
很小的橘猫,瘦得能看见肋骨,毛被雨淋得紧贴在身上,看起来更小了。它的左后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身下有一小片被雨水晕开的暗红。
猫看见他,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想逃,却只是徒劳地挪动了半寸。
陈凯蹲下身。
猫冲他哈气,发出虚弱的“嘶嘶”声,背弓起来,但那个姿势只维持了两秒就垮掉了——它疼得直哆嗦。
“你……”陈凯的声音被雨声吞没。
他应该走的。他现在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哪有余力管一只流浪猫?理智在脑子里尖叫:走啊,你又不是什么救世主,你只是个连下个月房租都可能交不起的社畜。
但身体却先动了。
他脱下雨衣——那是公司团建发的劣质雨衣,薄得像层塑料膜——小心翼翼地把小猫裹起来。猫挣扎了一下,在他手背上留下三道浅浅的白痕,然后就不动了,只是睁着那双过分大的眼睛看着他。
“好了,好了。”陈凯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安慰谁,“带你去看看。”
最近的宠物医院在一点五公里外。
陈凯抱着那团颤抖的小生命在雨里奔跑。雨衣大部分裹在猫身上,他自己很快就湿透了。西装吸饱了水,沉得像铠甲。眼镜片上全是水珠,世界在他眼前碎成无数个模糊的光斑。
宠物医院的灯光暖黄得刺眼。
“车祸?”值班的年轻兽医检查着猫咪的伤腿,眉头皱得很紧,“左后腿骨折,失血不少,还有脱水症状……需要马上手术。”
“多少钱?”陈凯问。
兽医报了个数字。陈凯感觉自己的胃沉了一下。
那是他银行卡里最后的五百三十七块六毛二——原本是留着交水电费的。
“如果不动手术呢?”他听见自己问。
兽医沉默了片刻:“它太小了,自愈的可能性很低。而且现在这个状态,可能撑不过两天。”
猫躺在操作台上,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弱起伏。它侧过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又看向陈凯。很奇怪,那一刻陈凯觉得它在等一个答案——就像他每次在会议室里,等待主管对他提案的宣判。
“做手术吧。”陈凯说。
刷完卡,余额变成了零。
兽医给猫打了止痛针,小家伙终于不再发抖,沉沉地睡去了。陈凯坐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看着手术室的灯亮起,突然觉得有点荒唐。他刚刚花光了最后的钱,救了一只素不相识的猫。而明天,他可能连早餐都买不起。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房东:“小陈,最迟后天,不然我也很难办啊。”
陈凯没有回复。他退出聊天界面,手指无意识地下滑。朋友圈里,大学同学在晒马尔代夫的度假照;前同事在庆祝升职加薪;就连楼下卖煎饼的大叔,昨天都发了孙子满月的照片。
只有他的生活,像一列脱轨的火车,朝着越来越深的黑暗滑去。
手术很成功。
“骨折的地方已经固定好了,但需要静养至少一个月。”兽医把还在麻醉中的小猫放进一个纸箱里,里面垫了干净的毛巾,“它很坚强。”
“谢谢。”陈凯接过纸箱。很轻,轻得让人心疼。
雨小了些,变成了绵密的雨丝。陈凯抱着纸箱走回家——那是栋老式居民楼的六层,没有电梯。楼道灯坏了很久,他摸黑上楼,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三圈才打开门。
十五平米的开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简易衣柜。墙上贴着褪色的世界地图,那是他大学时买的,曾经上面贴满了想去的地方的标记。现在那些标记都被撕掉了,只剩下干涸的胶痕。
他把纸箱放在床边的椅子上,换了身干衣服,然后烧了壶热水。泡面的时候,他盯着纸箱里那一小团橘色。麻药应该还没过,小猫睡得很沉,肚皮微微起伏。
“傻子。”陈凯对自己说。
但不知为什么,看着那个小生命安睡的样子,心里某个紧绷的地方,稍稍松了一些。
第二天是周六,但陈凯还是去了公司。
主管昨天半夜又发了消息:“报告数据要再细化,周一我要看到新版本。”
办公室里空荡荡的。陈凯打开电脑,屏幕上反射出他浮肿的脸。他泡了杯速溶咖啡,苦得发涩。敲键盘的时候,他时不时看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除了几条垃圾短信和运营商催缴话费的提醒。
中午时分,他收到了银行短信。不是入账,是提醒他信用卡最低还款额还剩三天到期。
陈凯揉了揉太阳穴。
下午三点,主管突然来了。
“陈凯,来我办公室一下。”主管的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愉悦的表情。
陈凯心里一沉。这种表情他见过——去年公司裁员时,主管找那些被裁掉的同事谈话时,就是这种表情。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坐。”主管自己先坐下了,手指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最近公司的情况你也知道,市场环境不好,上面压力很大……”
陈凯安静地听着。窗外的阳光很好,斜斜地照进来,能看见空气里飘浮的微尘。他忽然想起大学时上的一节哲学课,教授说:“存在先于本质。”那时他还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他存在于此,坐在这里,听着这些早已预演过无数次的话,但他存在的本质,似乎从来不由自己决定。
“……所以很遗憾。”主管终于说到了重点,“公司决定优化一部分岗位。你的离职手续人事会帮你办,赔偿金按N+1算。”
“优化。”陈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多好听,像在说某种环保工程。
“理解一下。”主管站起身,伸出手,“祝你找到更好的发展。”
陈凯没有握那只手。他走出办公室,回到自己的工位。周围有几个同事偷偷抬头看他,眼神复杂——有同情,有庆幸,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
他只用了十分钟就收拾好了个人物品:一个马克杯,几本书,一盆已经枯死的多肉植物。所有和公司相关的东西他都留下了,包括那件印着公司Logo的劣质雨衣。
走出大楼时,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他在地铁上站了六站,然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坐过站了。于是下车,换方向,又重新上车。如此反复了三次,直到天色渐暗。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他推开门,房间里一片寂静。然后他看见了——
纸箱空了。
心里猛地一紧,但下一秒,他听见了轻微的呼噜声。
橘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趴在他枕头边,把自己蜷成一个小小的毛团。听见开门声,它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盏小小的灯。
“你醒了?”陈凯放下东西,走过去。
猫看着他,没有躲。
陈凯小心地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毛发很软,带着猫咪特有的温暖。猫没有抗拒,反而在他手心蹭了蹭。
“饿了吧?”陈凯这才想起,从昨晚到现在,猫什么都没吃。
他翻箱倒柜,找出一小罐之前买来做三文鱼炒饭剩下的三文鱼碎。猫吃得很香,虽然腿还不太方便,但胃口似乎不错。
看着它小口小口吃东西的样子,陈凯忽然笑了。这是三十天来,他第一次笑。
“给你取个名字吧。”他盘腿坐在地板上,看着猫咪,“叫……好运怎么样?”
猫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吃。
“好吧,俗气了点。”陈凯自嘲地摇摇头,“那叫元宝?招财?旺财?”
猫用鼻子碰了碰空罐头,示意还要。
“你还挺能吃。”陈凯把最后一点三文鱼碎倒出来,然后看着彻底空了的罐头,“明天得给你买猫粮了……可我哪来的钱呢?”
失业了。存款为零。房租马上到期。信用卡要还款。
这些问题像滚雪球一样在脑子里越滚越大,压得他喘不过气。他躺倒在地板上,盯着天花板上那块熟悉的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他看了三年。
猫吃完了,慢慢地挪过来,在他手边趴下。温暖的小身体贴着他的手臂,呼噜声像某种微型的发动机。
“我该怎么办啊。”陈凯轻声说,不知是在问猫,还是在问自己。
猫没有回答,只是又往他身边靠了靠。
夜深了。
陈凯睡得很不安稳,做了很多破碎的梦:梦见自己回到大学课堂,教授在讲台上讲存在主义,但黑板上的字一直在往下滑;梦见母亲在医院里,监护仪的滴滴声越来越急;梦见自己在送外卖,电动车没电了,他推着车在无尽的楼梯上爬啊爬……
他猛地惊醒。
房间里一片漆黑。手机显示凌晨三点二十一分。
然后他看见了光。
很微弱,金色的,像夏夜里的萤火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
光源来自猫。
准确地说,来自猫受伤的那条腿。绷带缝隙里,有细碎的金色光点逸散出来,飘在空中,然后缓缓消散。
陈凯屏住呼吸。
他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走过去。猫睡得很熟,但那条受伤的腿上的金光越来越明显,不是幻觉——他掐了自己一下,很疼。
“这是……”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猫睁开了眼睛。
不是平时那种慵懒的、半眯着的猫眼,而是完全睁开,瞳孔在黑暗里放得很大,深处似乎有金色的流沙在缓缓旋转。
然后,猫开口说话了。
声音很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某种古老的回响,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可怕:
“凡人……本座乃人间财神。”
陈凯僵在原地。
他花了整整十秒钟来确认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但猫——或者说,那个自称财神的东西——又闭上了眼睛,金光也逐渐暗淡下去,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和他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幻觉。”他对自己说,“压力太大了,产生幻觉了。”
他回到床上,睁着眼直到天亮。
清晨六点,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不是闹钟。是连续的短信提示音,密集得像暴雨敲打窗户。
陈凯迷迷糊糊地抓过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刺得他眼睛疼。他眯着眼,点开最上面那条——
“【XX银行】您尾号9372的账户于07月16日06:03转入人民币50,000,000.00元,当前余额50,000,382.51元。”
他盯着那串数字。
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
五千万。
陈凯坐起来,用力揉了揉眼睛,重新看了一遍。
数字没有变。
他退出短信,重新点进去。还是一样。
他打开手机银行APP,输入密码时手在抖,输错了三次才成功。
余额查询。
屏幕上跳出的数字,和短信里一模一样:50,000,382.51元。
就在这时,枕边传来一声慵懒的猫叫。
陈凯缓缓转过头。
橘猫已经醒了,正用前爪洗脸。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给它橘色的毛发镶上金边。它洗完了脸,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向陈凯。
然后,极其人性化地,眨了一下左眼。
手机从陈凯手里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但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看着那只猫,看着它慵懒地伸了个懒腰,看着它受伤的后腿——那里还缠着绷带,但看起来已经不那么痛苦了。
猫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小舌头,然后慢悠悠地走到他腿边,蹭了蹭。
“喵。”
这一次,只是普通的猫叫。
但陈凯知道,昨晚不是梦。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整座城市正在苏醒。远处传来早班地铁驶过的轰鸣,楼下早点摊的油锅滋滋作响,邻居家的小孩在哭闹,一切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周六早晨。
只有这个十五平米的房间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陈凯慢慢地弯下腰,捡起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串数字像有魔力一样,吸引着他的目光。
他抬头,看向窗外。
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是个好天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