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红英一边搓衣服一边不紧不慢地说:“我刚拉屎回来,听到院子里吵闹,就问了杜蘅了。她跟我说了,王桂芬的工作是人家心甘情愿给她的,一分钱没花,条件是认王桂芬当干妈,以后给她养老送终。大嫂,人家小五是拿自己的一辈子去换的这份工作,你跟你儿子干什么了?就会伸手管爹妈要钱?八百块都凑齐了,你可真疼你儿子啊!”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刘秀娥率先反应过来,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我的乖乖!养老送终?王桂芬那可是个瘫子!小五才多大?十六岁就要背这么大一个包袱?”
杜三柱也来精神了:“大哥大嫂,你们可真舍得!八百块给建国买工作?我们家柱子想学个手艺你们怎么连二十块都不肯借?”
孙桂兰在后面拽了拽杜三柱的袖子,小声说:“你别掺和大哥家的事……”
杜三柱一把甩开她:“我掺和怎么了?都是杜家的儿子,凭什么大哥家的建国就能花八百块买工作,我家的孩子连饭都快吃不饱了?”
杜大柱的脸彻底黑了下来:“三柱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那八百块是我自己借的,跟家里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杜三柱不依不饶,“爹留下的这院子是咱们三兄弟的,凭什么你们住正房?要论理,这院子也该重新分一分了!”
这话一出,连刘秀娥的眼睛都亮了。
她在煤厂给人洗衣服做饭,一个月挣那点钱还不够四个儿子吃饭的,早就眼红杜大柱一家住的正房了。
“老三这话说得在理。”刘秀娥立刻站队,“大哥住正房这么多年了,也该换换了吧?”
赵翠芬一听这话也顾不上打杜蘅了,转身冲着刘秀娥就去了:“你们想干什么?想造反啊!这正房是爹在世的时候分给我们家的,你们凭什么抢?”
“凭这院子姓杜!不是你赵翠芬一个人的!”
院子里四户人家的矛盾被一把火点着了,新仇旧恨一起翻出来,吵得不可开交。
杜大柱说杜二柱当年娶媳妇的彩礼是爹出的钱,杜二柱说杜大柱占了家里的房子还不知足,杜三柱趁机吵着要重新分家产,杜红英在旁边冷嘲热讽说三个哥哥都不是好东西,早该把院子卖了分钱各过各的。
四个女人加上三个男人,满院子唾沫横飞,鸡飞狗跳,连邻居都趴在墙头上看热闹了。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人物杜蘅,此刻却安安静静地坐在堂屋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捧着搪瓷缸子喝着热水,像看戏一样看着眼前的这场闹剧。
杜兰悄悄地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小声问:“小五,你……你真的要认王桂芬当干妈?你想好了没有?她那个腿,后半辈子都得有人伺候,你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呢,你担得起吗?”
杜蘅低头看着搪瓷缸子里冒出来的热气,轻轻笑了一下。
“三姐,我担不担得起,日子都会往下过。但我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我不这么做,明天下乡的就是我,到了乡下我连个照应的人都没。”
“说得也是。”杜兰也明白小五的处境,她如果不去抢这份工作的话,她就要下乡去农场过苦日子了。
“杜蘅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院子里吵成一团的杜家众人身上,“三姐,你看看他们,为了八百块钱、一份工作、几间破房子就能吵成这个样子,亲兄弟都能翻脸。在这个家里,指望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
杜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是啊,靠谁都靠不住。
她在这个家里当了十几年的免费保姆,洗衣做饭操持家务,可爸妈眼里永远只有大哥杜建国。
她比杜蘅大两岁,可她的处境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至少小五还有勇气去争,去抢,而她呢?
她只能听家里的安排,和家里介绍的大了自己十几岁的男人结婚。
要不是为了工作和不下乡,她杜兰也不可能嫁给老男人。
但是现在她也没办法,只能听父母的。
杜兰低下了头,不说话了。
院子里的争吵终于告一段落,大家吵着吵着,吵不出结果,就散了。
杜二柱把刘秀娥拽回了屋,杜三柱被孙桂兰拉回了东厢房,杜红英端着洗好的衣服扭身进了西厢房,临走前丢下一句“大嫂你等着,这事儿没完”。
院子里只剩下杜大柱、赵翠芬、杜建国和杜蘅四个人。
杜建国一**坐在台阶上,双手抱着头,声音又低又哑:“那我去下乡的事儿……是不是铁定了?”
赵翠芬一听这话,眼泪又下来了,抱着杜建国的脑袋就哭:“儿啊,妈舍不得你啊……”
杜大柱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好一阵,最终狠狠地剜了杜蘅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杜蘅,你给我记着,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女儿。”
杜蘅站起来,把搪瓷缸子放回八仙桌上,语气淡然。
“爸,你放心,从今天起,你要是不认我,我也不乐意认你们。”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堂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