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翠芬这一哭就收不住了，蹲在院子当中，拍着大腿嚎啕起来。

“我的建国啊，我的儿啊。你妈没本事啊，好好的工作让个赔钱货给抢了啊，你要下乡去遭罪了啊。”

她哭得抑扬顿挫，跟唱戏似的，胡同里好几家的狗都跟着叫了起来。

杜建国站在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酒劲儿还没全消，被这哭声一激，胃里翻江倒海，哇的一声吐在了院墙根下。

杜大柱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堂屋门口的杜蘅，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杜兰手里还沾着面糊，从厨房里跑出来，看了看蹲在地上嚎哭的妈，又看了看满身酒气吐得昏天黑地的大哥，最后把目光落在了站在堂屋门口，一脸平静的小妹身上。

她走过去，拉住杜蘅的胳膊，把她拽到了厨房里。

“小五，你跟三姐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杜兰压低了声音，一边问一边还往院子里瞟，生怕爸妈冲进来，“你跟妈说邮递员的工作归你了？你哪来的工作？”

杜蘅看着杜兰，这个三姐是家里唯一对她还算不错的人。

原主的记忆里，杜兰虽然也不敢跟爸妈对着干，但总会偷偷给睡在堂屋的小妹多留半个窝头，多夹一筷子咸菜。

所以杜蘅没瞒她，把今天早上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去医院找王桂芬、认干妈、签**书、去邮局办入职手续，一件不落。

杜兰听完，手里的擀面杖差点掉地上。

“你……你认了王桂芬当干妈？”她瞪大了眼睛，“你胆子也太大了！爸妈知道了不得扒了你的皮！”

“他们已经知道了。”杜蘅往院子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不正在那儿哭呢吗。”

杜兰看着眼前这个小妹，忽然觉得她像换了个人。

以前的小五是什么样？

说话像蚊子哼，走路贴着墙根，爸妈骂她一句她能缩在角落里半天不敢动弹。

大姐二姐出嫁的时候她躲在厨房里偷偷哭，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现在呢？

一个人悄没声息地跑医院把工作给办了，回来面对爸妈那副要吃人的架势，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小五，你就不怕？”杜兰忍不住问。

“怕什么？怕他们打我？”杜蘅弯了弯嘴角，“三姐，我睡堂屋硬板睡了十八年，冬天棉被冻成铁板，夏天蚊子咬得满身包，他们还把我当个人看过吗？我再逆来顺受下去，明天就是卷铺盖下乡的命，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杜兰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院子里的哭声忽然停了。

赵翠芬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蹭地站起来，抄起墙角的笤帚就往厨房冲。

“杜蘅！你个死丫头片子！你给我出来！今天我不打死你我就不是你妈！”

杜大柱也跟在她身后，两人气势汹汹地朝厨房逼过来。

杜兰吓得脸都白了，下意识挡在杜蘅前面：“妈，有话好好说……”

“你给我闪开！”赵翠芬一把推开杜兰，抡起笤帚就朝杜蘅头上招呼。

然后，她就打了个空。

杜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厨房的另一侧绕了出去，灵巧得像一只猫，几步就走到了院子中央。

赵翠芬一愣，转身又扑过来，杜蘅往左边错了一步，再次避开。

赵翠芬没收住脚，一头撞在了晾衣绳上，被单和裤衩子呼啦啦掉了一地。

“你给我站住！”杜大柱也追了上来，伸手要去抓杜蘅的领子。

杜蘅身子一矮，脚下一转，不知道怎么的就绕到了杜大柱的身后，顺手还在他后背轻轻推了一下。

杜大柱一个踉跄，差点栽进赵翠芬刚吐过口水的洗衣盆里。

院子里鸡飞狗跳，大公鸡吓得蹿上了墙头，咯咯咯地叫个不停。

杜蘅在院子里左闪右躲，赵翠芬和杜大柱两个人围追堵截愣是连她的衣角都摸不着。

这倒不是她有什么盖世神功，纯粹是原主的身体条件好，瘦、轻、灵活，再加上她上辈子为了修复文物时保持手稳，练过几年基本功，后来又跟着博物馆隔壁大院的一位退伍老兵学了半年的防身术。

那老兵姓周，五十多岁，每天早上去公园打拳，杜蘅跟着他练了几个月，虽然算不上什么正经武术，但应付两个气急败坏的中年人绰绰有余。

“你个死丫头什么时候学的这一手！”赵翠芬扶着老腰，气喘吁吁地骂道。

杜蘅站在院子另一头，连头发都没乱一根，不紧不慢地说：“妈，您消消气，笤帚打人解决不了问题。工作是桂芬姨给我的，**书写了，手续办了，邮局盖了章，你们就是把天打出个窟窿来，这工作也变不成杜建国的。”

杜建国这时候酒彻底醒了，他扶着墙站起来，嘴角还挂着吐过的残渣，恶狠狠地盯着杜蘅：“小五，你把工作让出来，这事儿就算了，不然我。”

“不然你怎么？”杜蘅转过头看着他，“打我？你连路都走不稳了还想打人？”

杜建国握紧了拳头，但他那个宿醉后软绵绵的身子骨，连杜蘅一根手指头都未必碰得到。

这时候，杜家大院的其他住户终于被这阵动静给惊动了。

杜家大院，严格来说不叫“大院”，只是一座三进的四合院改成的家属院，坐落在北京东城的一条胡同深处。

这座院子早年间是一个小资本家的私宅，解放后被收归公有，分给了几户人家住。

杜蘅的爷爷杜老栓当年是这条胡同里有名的木匠，凭着一点手艺在街道上混了个脸熟，分房的时候走了关系，把他们一家安置进了这座院子。

杜老栓的老伴前些年先后去世了，但这院子里的房子却被杜家几个儿女牢牢占着，一户都没退出去。

如今这院子里住着四户人，全是杜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