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允,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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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9月,沪市温家小洋楼。
温渡今日特意向医院请了假,一早便辗转奔赴南京路的花店,精心挑选了一束新鲜花束,手里紧攥着朋友千里迢迢寄来的戒指。
他穿着白衬衫,腕间戴着银白色的上海牌手表,身姿挺拔笔挺,整个人褪去了平日诊室里的沉稳内敛,多了几分少年孤注一掷的执拗。
守在院门旁,等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他立刻跨步上前,单手环着花束,径直拦在了刚归家的温显允面前。
清亮的嗓音划破院落的静谧,猝不及防砸入耳膜。
“小允,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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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干什么!?”
温显允猝不及防被拦住脚步,骤然听闻这番话,整个人都懵了,下意识侧身就想躲开。
可温渡反应极快,掌心牢牢攥住她纤细的手腕,力道紧实不容挣脱,他目光灼灼,执拗地重复。
“求婚。”
他语气笃定,一字一句落得认真。
“显允,我向你求婚,我们结婚吧。”
求婚?
这两个字像惊雷炸在耳边,温显允瞳孔骤缩,眉头猛地拧起,满眼震惊错愕。
“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愠怒顺着肌理蔓延上心头,她用力挣扎着手腕,可温渡的手掌如同铁钳一般,将她牢牢禁锢。
“你赶紧松手!我要上楼休息了!”
“你先回答我。”
温渡寸步不让,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两人之间气氛凝滞又紧绷,温渡固执地看着她。
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在温显允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美的惊人。
不知道她今天出去做什么了,打扮很随意。
无袖的小白裙,轻薄柔软,衬得她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微卷的长发慵懒地垂在肩头,银框眼镜被她别在头顶,恰到好处地点缀着发型。
院外街巷里,街坊婶子闲谈的聒噪声隐约传来,温显允心头一紧。
这种年代,男女之间稍有逾矩便会被无限揣测,若是被旁人听见温渡向她求婚的话语,往后少不了漫天流言蜚语。
她只得压低嗓音,眉眼间染上浓重的烦乱。
“回答你什么?温渡,你是不是疯了?发现我不是**妹的第一天就来找我求……婚!?”
就连说出口这两个字,都让她感觉特别荒谬。
她也是这周才得知自己的假千金身世,在她过往十几年的认知里,温渡自始至终都是血脉相连的哥哥。
“呵,第一天?怎么可能是第一天?”
温渡低低笑了声,抱着花微微俯身凑近,目光沉沉落在她含着愠怒的眉眼间。
她生得实在夺目,脸型圆润温婉,眉眼却深邃勾人,高挺的鼻梁下,一双墨黑眼眸漾着浅浅潋滟,似藏着一整片无人知晓的浩瀚星河。
“我喜欢你,很久了。”
温渡望着她的眼睛,眼底情意浓烈直白,痴痴凝着,挪不开分毫。
温显允清晰撞见他眼底毫无掩饰的执念与爱慕,浑身骤然泛起一阵不适,怒声呵斥。
“温渡,你简直**!”
“我认真的,答应我好不好?嗯?”
温渡放柔了声调,带着几分低哑的央求,眼底的情意浓得化不开。
温显允移开视线,垂眸看向自己被攥住的手腕,一圈泛红的勒痕已然晕开,疼倒是不算太疼,但扰得她心烦。
更让她窝火的是,今天出门办完正事,特意绕去南洋商城,偏偏没找着能遮盖发色的染发剂。
*
她的头发和上一世一模一样,天生带着闷青色,小时候不起眼,现在长大了,一头微卷的长发在阳光下格外扎眼。
这个时代**基本没人染头发,大家所有人都是黑发。
所以她回国定居这大半年来,街坊邻居总爱盯着她打量,背地里嚼舌根的不在少数,时不时就有人当面直白打探:
“你是温家那闺女?听说早前出国了,瞧你这发色模样……莫不是被洋人染了身子,成洋鬼子了?”
每每听到这些话,温显允只觉得满心无语。
那些细碎又不善的目光,像细密的银针,日复一日扎得她满心烦躁。
本就被这些流言搅得心绪不宁,归家又撞上温渡这般荒唐的举动,积压的火气瞬间冲破临界点。
她终于没忍住脾气,另一只自由的手提着的藤编小包都没来得及放下,腾地一下,下一秒。
啪——
一巴掌甩了过去。
“醒醒脑子,哥,我看你真是疯了。”
最后一声“哥”,她咬得极重。
字字清晰,带着冰冷的疏离,狠狠划开两人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界限,想要击碎温渡心头那点越界的荒唐念想,划开暧昧的可能。
温渡硬生生受了这一巴掌,分毫未躲。
他偏过头,手心抚上发烫的侧脸,感受着略带**的疼痛,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我没疯,不但没疯,反而很清醒。”
“小允,我这些话已经憋在心里很久了。从十几岁看不明白,到二十几岁认清自己的心……我比任何时候都清楚我要什么。”
视线落回她泛红的手腕,他眼底掠过一丝心疼,下意识稍稍松开了几分力道,可眼神依旧牢牢锁着她,片刻不肯挪开。
“你还没回答我,嫁给我,好不好?”
“我不比任何人差,这辈子我一定会好好待你,倾尽所有宠着你。”
“只要你点头,我自有办法留住你,绝不会让你被随便送走,你若是不想和温柔住在一起,我们立马搬出去单独过日子。”
“哥哥现在已经是主任医师了,一个月工资120,还有补贴,能养的起你。”
温显允察觉到手腕力道一松,立刻抓住机会猛地用力挣脱,脚步往后急退一大步,硬生生拉开一段安全距离。
她垂着眼听他句句恳切的许诺,只觉得心底一阵发堵,看向他的眼神变了又变,语气冷淡。
“温渡,我叫你一声哥,是因为这些年在我眼里你确实是个好哥哥,一个但也仅此而已,我出国的时候……我才几岁!?”
想到这儿温显允深吸一口气。
“而且我才回国半年多?你最好谨言慎行,别让我恶心你。”
“仅此而已?恶心?”
温渡脸上的笑意瞬间一寸寸敛尽,眼底压抑的翻涌情绪再也藏不住,沉沉覆上一层阴翳。
他往前一步骤然逼近,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住她,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温显允,别再拿兄妹名分压我!从头到尾,我从来就没真正把你当过妹妹。”
他唇角勾起一抹自嘲又带着几分偏执恶劣的弧度,嗓音低哑。
“不如说……我一直把你,当成我的童养媳在养。”
童养媳三个字,荒唐又混账,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小时候不知道父母为什么要把妹妹送养反而养下了别人的女儿。
等他稍微大了点,问奶奶,奶奶给他说是为了报恩。
起初,他满心惦念那个刚满周岁就被送走的亲妹妹温柔,对凭空抢占了妹妹身份的温显允,心底藏着排斥的心理。
可朝夕相处最是磨人,小时候的褚显允乖巧可爱,日复一日的陪伴里,他渐渐习惯了她的存在,也曾真心将她视作妹妹疼爱。
直到她留洋归来,褪去一身稚气,出落得明艳动人、风华绝代,他心底那份早已变质的情愫彻底破土而出,变了味道。
等他猛然回过神来时,眼里、心里,早已再也装不下旁人,只剩下她一个温显允。
温渡收回思绪,换了个语气,压着声音道。
“你知不知道……温柔,要回来了?”
温显允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垂在身侧的手指微蜷,却只是静默点头,一言不发。
“爸妈今天去接她了。”
温渡又往前逼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一般,带着劝告的味道。
“她回来了,温家就没有你的位置了,小允。”
他忽然伸手,托住她的下巴,迫她抬头看自己。
“如果爸妈不要你了,如果你不是我妹妹了,那个时候,你连温家的大门都进不来。
你会被送到一个你根本不认识的人家里,去一个你听都没听过的地方,吃你从来没吃过的苦。”
温显允一把拍开他的手。
“所以呢?”
她下巴上还留着淡淡的红印,但她的眼神依旧直视着他,没有丝毫退缩。
“所以啊……”
温渡望着她倔强的模样,眼底泛起一丝近乎蛊惑的微光,声音又放软下来。
“嫁给哥哥,哥哥爱你,会对你好的。”
“你在威胁我?”
“我在告诉你现实。”
温渡温渡目光沉沉,循循善诱。
“小允,你选我,我就能护着你,不用走,不用去过苦日子。”
“你好好想一想,你过得惯那种粗茶淡饭、劳碌奔波的苦日子吗?日子熬下去,你会很快变老、憔悴、褪去这身光鲜。往后再也不能随心所欲花钱,更别想着出国再见你的那些朋友。”
“我想得很清楚了。”
温显允移开目光,语气毫不动摇。
“哥只能是哥,既然哥没有把我当妹妹,那我们之间也可以是陌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