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的绘画工坊,姜柠提前十分钟到了。
小楼里已经有三四个人在准备工具。她选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素描本,翻到上一周画的静物。
那幅画她后来回家修改过,加深了阴影,调整了细节,整体看起来比之前好很多。
“进步很大。”
姜柠抬起头,看到周叙站在桌边,正看着她的画。
“谢谢。”她轻声说。
周叙在她旁边坐下:“上周纪总找你……没什么事吧?”
姜柠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件事。她顿了顿,说:“没什么,就是说了几句话。”
“那就好。”周叙的语气很温和,“我和纪总认识几年了,工作上有些合作。他这个人……性格比较冷,但做事有原则。如果他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别太往心里去。”
姜柠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周叙会替纪越瑾解释,更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地表达关心。
“我明白。”她说,“我对他也算有点了解,其实也习惯了。”
周叙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今天画人像。我请了位模特,大概半小时后到。”
工坊开始后,姜柠专注在画纸上。
模特是个年轻的女孩,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脸上投出柔和的光影。
姜柠观察了几分钟,开始起稿。
她画得很认真,铅笔在纸面上移动,勾勒出轮廓、五官、头发的线条。渐渐地,女孩安静的神态、微微下垂的眼睫、搭在膝盖上的手——都在她的笔下慢慢呈现出来。
画到一半时,姜柠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反胃。
很轻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以为是早上喝了冰咖啡的缘故,没太在意。
但过了几分钟,那种感觉又来了。这次更明显一些,带着隐约的恶心感。
姜柠放下铅笔,端起桌上的温水喝了一口。
“不舒服?”坐在对面的李阿姨关切地问。
“没事。”姜柠微笑,“可能早上吃得太急了。”
她继续画画,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反胃感时有时无,像是某种微弱但持续的提醒。
工坊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姜柠收拾东西时,周叙走过来。
“脸色不太好。”他看着她说,“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真的没事。”姜柠摇摇头,“可能是昨晚没睡好。”
周叙没再坚持,只说:“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开口。”
“谢谢。”
走出画廊时,天色已经暗了。深秋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有些刺痛。姜柠拉了拉围巾,朝地铁站走去。
路上经过一家药店。她犹豫了一下,走进去。
店里没什么人,收银员在低头玩手机。姜柠在货架前站了几分钟,拿起一盒肠胃药。
应该只是肠胃不适。她告诉自己。最近压力大,饮食不规律,出现这种情况很正常。
走出药店时,手机响了。
是林青。
“柠柠,你在哪儿?”林青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
“刚下课,准备回家。怎么了?”
“你爸给我爸打电话了。”林青快速说,“问你是不是在我这儿。我爸说不知道,然后你爸就说……说联系不上你。”
姜柠脚步一顿。
姜振华找她?为什么?
“我知道了。”她说,“谢谢你告诉我。”
“你要不要给他回个电话?”林青小心翼翼地问,“听起来……好像有急事。”
“嗯。我会的。”
挂断电话后,姜柠站在街边,看着手机屏幕。通讯录里“父亲”两个字,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七八声,就在姜柠以为不会有人接时,那边传来了声音。
“喂?”
是姜振华。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爸,是我。”姜柠说,“林叔叔说您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在哪儿?”姜振华问。
“在外面,正准备回家。”
“回家?哪个家?”姜振华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和纪越瑾离婚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姜柠心里一沉。
他怎么知道的?谁告诉他的?
“我……”她试图解释,“我本来想找个合适的时间……”
“合适的时间?”姜振华打断她,“什么时候算合适?等姜氏彻底垮掉的时候?”
姜柠握紧手机,手指微微发白。
“爸,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姜振华冷笑,“你和纪越瑾离婚,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现在纪家那边撤了合作,公司资金链断了,你说你不明白?”
姜柠愣住了。
纪家撤了合作?因为她和纪越瑾离婚?
“我不觉得这是离婚导致的。”她努力保持冷静,“纪家和姜家的合作,应该基于商业利益,而不是私人关系。”
“说得轻巧。”姜振华的声音里带着怒气,“商场上的事,你以为那么简单?纪越瑾这个时候跟你离婚,紧接着就撤资,你觉得是巧合?”
姜柠想说,离婚是我提的。但她没说出来。
“你现在回来一趟。”姜振华命令道,“有些事需要当面说清楚。”
“现在?”
“现在。”
姜柠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
“好。”她说,“我大概一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姜柠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冷风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姜家别墅的地址。
车子驶过城市夜晚的街道。窗外灯光流动,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姜柠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她需要理清思路。
如果姜振华说的是真的,纪越瑾在离婚后立刻撤资,那确实太巧合了。
但以她对纪越瑾的了解——或者说,以她在原著里对纪越瑾这个角色的了解——他不是那种会因私废公的人。
除非……有别的理由。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姜柠付了钱,下车。
姜家的别墅比纪家的小,但也足够气派。三层楼,带庭院和游泳池。她有一年没回来了——从穿过来到现在,只在中秋和春节时回来吃过两次饭。
按了门铃,管家来开门。
“**。”管家看到她,眼神有些复杂,“先生在书房等您。”
“谢谢。”
姜柠走进客厅。一切还是老样子,昂贵的家具,墙上的油画,角落里那架很久没人弹过的钢琴。
她上了二楼,走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姜柠推门进去。
姜振华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他今年五十八岁,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有深深的皱纹,但眼神依旧锐利。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姜柠坐下。
父女俩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先开口。
最后还是姜振华打破沉默:“离婚的事,纪家那边怎么说?”
“协议已经签了,手续也办完了。”姜柠平静地说,“至于纪家其他人……我没有联系。”
姜振华盯着她:“为什么要离婚?”
姜柠沉默了一会儿。
她能说什么?说她是穿书者,知道如果不离婚就会下场凄惨?说她和纪越瑾本来就是没有感情的商业联姻?
“过不下去了。”她最终说,“没有感情的婚姻,对谁都不好。”
“感情?”姜振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当初结婚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感情?”
姜柠没说话。
“现在好了。”姜振华靠在椅背上,语气疲惫,“纪家撤资,银行那边也在催债。如果这个月再筹不到钱,姜氏就要申请破产重组了。”
“需要多少?”姜柠问。
姜振华看了她一眼:“至少两个亿。”
姜柠心里一沉。
两亿。她手里只有三千万。
“我可以……”她刚开口,就被打断了。
“你那点钱,杯水车薪。”姜振华摆摆手,“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找纪越瑾谈谈。”
姜柠抬起头。
“谈谈?”她重复道,“谈什么?”
“让他继续合作,或者……”姜振华顿了顿,“重新考虑离婚的事。”
姜柠愣住了。
“您是说……”
“我的意思是,如果离婚是导致这一切的原因,那么也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姜振华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姜柠看不懂的情绪,“你们结婚一年,虽然关系不好,但至少表面维持着。现在突然离婚,外界会怎么想?合作方会怎么想?”
“所以您希望我……回去求他?”姜柠的声音很轻。
“不是求。”姜振华纠正道,“是谈。为了姜家,为了你爷爷一手打下来的基业。”
姜柠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钟表走动的滴答声。
“爸,”她终于开口,“我和纪越瑾离婚,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我不会回头。”
姜振华脸色沉了下来。
“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姜氏破产,所有资产会被清算。你、你妈、还有你弟弟,以后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姜柠说,“但不会用这种方式。”
“你有什么办法?”姜振华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就靠你那三千万?还是靠你画的那些画?”
姜柠也站了起来。
“我会找到办法的。”她看着父亲,眼神坚定,“但绝对不会是回去找纪越瑾。”
父女俩对视着,气氛僵持。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姜柠的母亲赵婉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茶。她今年五十五岁,保养得很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
“怎么一见面就吵?”她放下茶杯,看了眼姜振华,又看了眼姜柠,“有话好好说。”
“好好说?”姜振华冷笑,“你看看你的好女儿,把天捅破了,还不肯低头。”
赵婉走到姜柠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柠柠,你爸最近压力大,说话冲了点,别往心里去。”
姜柠没说话。
“离婚的事……妈也不多问。”赵婉轻声说,“但姜家现在的情况,确实不太好。如果你能和纪越瑾好好谈谈,哪怕只是维持表面关系,等这阵子过去……”
“妈,”姜柠打断她,“不可能。”
赵婉叹了口气。
“那你自己打算怎么办?”姜振华问,“就这么看着姜氏垮掉?”
姜柠深吸一口气。
“给我一个月时间。”她说,“我会想办法。”
“一个月?”姜振华摇头,“公司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出来了。”
“那就先裁员,缩减开支。”姜柠冷静地说,“能撑一天是一天。我会在这一个月内找到解决方案。”
姜振华看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好。”他最终说,“一个月。如果到时候你还是没办法,就别怪我采取其他措施了。”
“其他措施?”姜柠问。
“比如,”姜振华看着她,“找纪家老爷子谈谈。他虽然退休了,但在纪家还有话语权。”
姜柠心里一紧。
纪家老爷子,纪越瑾的爷爷。原著里提到过,是个传统且强势的老人,很看重家族声誉。
如果姜振华真的去找他……
“我会解决的。”姜柠重复道,“请您相信我一次。”
姜振华没再说话,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姜柠转身离开书房。
下楼时,赵婉跟了出来。
“柠柠,”她在楼梯口拉住女儿,“你爸他……最近真的很不容易。公司的事,还有你弟弟在国外惹的麻烦……”
“弟弟怎么了?”姜柠问。
她有个弟弟叫姜枫,比她小五岁,在美国读书。原著里对这个角色描写不多,只知道后来姜家破产后,他过得也很艰难。
“他在学校出了点事。”赵婉含糊地说,“可能需要一笔钱解决。所以……”
所以姜家的困境,比她想象的更严重。
“我知道了。”姜柠说,“我会想办法的。”
赵婉看着她,眼眶有些红:“对不起,柠柠。当初让你嫁到纪家,我们也是想着……对两家都好。”
“都过去了。”姜柠轻声说。
她抱了抱母亲,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别墅时,夜风更冷了。
姜柠站在门口,拿出手机,打开打车软件。等待的几分钟里,那种反胃感又来了。
这次更强烈一些,伴随着轻微的眩晕。
她扶着墙,深吸了几口气。
可能是压力太大了。她告诉自己。也可能是刚才在书房里太紧张了。
车子来了。姜柠坐进去,报了公寓地址。
路上,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灯光,脑子里飞快地运转。
两亿资金缺口。一个月时间。
她能做什么?
卖画?杯水车薪。
找工作?就算找到,也不可能在短期内赚到这么多。
唯一的办法,是投资。用她手里的三千万,加上对原著剧情的一些记忆,去进行一些高风险高回报的操作。
但风险太大了。如果失败,她将一无所有。
姜柠按了按自己的胃部。
强压下升腾而起的恶心感,微微抿了抿唇。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下。姜柠付了钱,下车。
走进电梯时,她又感到一阵恶心。这次她没忍住,冲进公寓后直奔洗手间。
对着马桶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
姜柠把早上刚买的肠胃药打开,就着水,喝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