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画工坊的第一次课,姜柠迟到了五分钟。
她按照周叙发来的地址,找到青川画廊后院的一栋独立小楼。
推开门时,里面已经有七八个人围坐在长桌旁,每人面前都摊着画纸和工具。周叙站在前方,正在讲解今天的主题。
“抱歉。”姜柠轻声说。
周叙看到她,微笑着点点头:“没事,自己找位置坐。”
姜柠扫了眼室内。空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舒适。
落地窗外是个小庭院,种着几棵竹子,在秋风中轻轻摇曳。
她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新买的素描本和铅笔。
“今天我们画静物。”周叙指了指桌子中央的一组陶罐和干花,“重点是光影和质感。不用着急,慢慢观察,感受物体在光线下的变化。”
姜柠翻开素描本,拿起铅笔。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正式地画画了。前世工作忙,偶尔涂鸦也只是在便利贴或废纸上。
现在握着铅笔,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一种久违的平静缓缓蔓延开来。
她先观察了几分钟。
陶罐是深褐色的,表面有细密的釉裂纹。
干花是薰衣草,紫色已经褪成灰紫,但形态依然优美。
上午的阳光从侧面窗户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清晰的影子。
姜柠开始起稿。
铅笔在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画得很慢,很专注,渐渐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围其他人的存在,甚至忘记了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直到周叙的声音在她身旁响起:“这个角度抓得很好。”
姜柠回过神来,发现周叙正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画。
“谢谢。”她轻声说。
“学过?”周叙问。
“大学时选修过,后来就放下了。”姜柠如实回答。
“可惜了。”周叙的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遗憾,“线条很稳,观察力也不错。如果坚持画下去,应该会有很好的发展。”
姜柠笑了笑,没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坚持画下去”。现在画画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疗愈,一种让自己平静下来的方式。至于发展、成就、未来……那些词都太遥远了。
工坊进行了两个小时。中间休息时,周叙端来茶水和点心。大家随意地聊着天,气氛轻松愉快。
坐在姜柠对面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姓李,退休后才开始学画。她热情地和姜柠分享自己最近的作品——画的是她家阳台上的多肉植物。
“我儿子总说我瞎折腾。”李阿姨笑着说,“但我觉得挺好。人老了,总得找点自己喜欢的事做。”
“您画得很好。”姜柠认真地说。
“真的吗?”李阿姨眼睛一亮,“那你帮我看看,这个阴影处理得对不对?”
姜柠凑过去,两人讨论起来。
工坊结束时已经中午了。大家陆续离开,姜柠收拾好东西,最后一个走出小楼。
周叙正在锁门。
“感觉怎么样?”他问。
“很好。”姜柠说,“谢谢您邀请我。”
“别客气。”周叙把钥匙放进口袋,“下周三还有课,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继续来。”
“我会的。”
两人一起穿过庭院,走向画廊主楼。刚走到门口,就看到林青从里面冲出来,脸色有些奇怪。
“柠柠!”她一把拉住姜柠的手臂,“那个……纪越瑾在里面。”
姜柠脚步一顿。
“他来谈事情,和我表哥。”林青快速解释,“我刚在楼上看到他们,想着赶紧下来告诉你,没想到……”
她的话没说完,画廊的门再次被推开。
纪越瑾和周叙的助理一起走出来。助理手里抱着文件夹,正在说着什么。纪越瑾微微点头,目光扫过门口,然后落在姜柠身上。
空气安静了两秒。
“纪总。”周叙先开口,语气自然,“事情都谈妥了?”
“嗯。”纪越瑾应了一声,视线依然停留在姜柠脸上。
姜柠觉得应该说点什么。打个招呼,或者点个头,就像上次在画廊里那样。
但这次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细微的情绪变化——那是一种她无法解读的复杂神色。
“姜**也在。”纪越瑾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我来上绘画课。”姜柠说。
纪越瑾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转向周叙:“后续事宜让助理对接。”
“好的。”
纪越瑾迈步离开。助理跟在他身后,两人走下台阶,朝路边停着的黑色轿车走去。
姜柠松了口气。
但就在这时,纪越瑾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姜**。”他看着姜柠,“方便说几句话吗?”
姜柠愣住了。
林青在她身后悄悄捏了捏她的手臂。周叙则很识趣地说:“我先进去处理点事。”
只剩下姜柠和纪越瑾站在画廊门口。秋日的阳光明亮但不灼热,风吹过时带来几片落叶。
“什么事?”姜柠问。
纪越瑾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这个距离不算近,但足以让姜柠感受到他身上那种无形的压迫感。
“离婚协议里的那套公寓,”纪越瑾说,“你还没去过?”
姜柠摇摇头:“暂时不需要。我现在住的地方挺好。”
纪越瑾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确定?”
“那套公寓在市中心,安保和配套设施都比你现在住的地方好。”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如果你是因为不想用我的东西,可以把它卖了,钱你自己留着。”
姜柠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他会特意提起这件事。按照她对纪越瑾的了解——或者说,按照这一年来她对纪越瑾的印象——他应该不是那种会在离婚后关心前妻住处的人。
“谢谢。”她说,“我会考虑的。”
纪越瑾沉默了几秒,忽然问:“你最近见过姜董吗?”
姜董指的是姜振华,她的父亲。
姜柠心里一紧:“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纪越瑾移开视线,看向路边的车,“只是听说姜氏最近有些变动。如果你需要……了解情况,可以找宋延。”
宋延是他的助理。
姜柠更困惑了。纪越瑾这是什么意思?在暗示姜家出了问题?还是单纯的好意提醒?
“我知道了。”她谨慎地回答。
又是一阵沉默。
风吹起姜柠肩上的头发,她抬手理了理。这个动作让纪越瑾的目光重新回到她脸上。
他的眼神很深,像在审视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姜柠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脸。
“你变了。”纪越瑾忽然说。
姜柠心头一跳。
来了。她最不想听到的话。
“是吗?”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可能吧。人总会变的。”
“不是可能。”纪越瑾的语气很肯定,“你确实变了。从一年前开始。”
姜柠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年前。正是她穿越过来的时间。
他注意到了?他察觉到什么了?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她保持镇定。
纪越瑾没有解释。他只是看着她,那种审视的目光让姜柠几乎想要逃跑。
“不管你为什么变,”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压低了些,“有件事你需要记住。”
姜柠抬起眼。
“我们离婚的事,暂时还没有公开。”纪越瑾说,“在正式公布之前,你最好注意一下自己的言行。”
姜柠愣住了:“您……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纪越瑾的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不要给别人制造话题的机会。特别是——”他顿了顿,“和其他男性。”
姜柠花了三秒钟才理解他在说什么。
然后一股怒气涌上来。
“您是在警告我吗?”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提醒。”纪越瑾纠正道,“纪家和姜家都还在同一个圈子里。任何不必要的传闻,对谁都没有好处。”
“所以您觉得我会做什么?”姜柠盯着他,“刚离婚就到处约会?还是拿着您的名字招摇撞骗?”
纪越瑾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说明了一切——他不信任她。或者说,他不信任“姜柠”这个人格。
姜柠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一年来,她小心翼翼,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即使不知道剧本是什么。
现在她终于清醒了,想按自己的方式生活,却要接受前夫的“提醒”和“警告”。
“纪先生,”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语气保持礼貌,“我们已经离婚了。我的私生活,应该和您没有关系了。”
“理论上是的。”纪越瑾承认,“但只要离婚消息没有公开,在外人眼里,你依然是纪太太。你的行为,依然会影响到纪家的声誉。”
姜柠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带着嘲讽的苦笑。
“我明白了。”她说,“您放心,我会注意的。不会给纪家抹黑,也不会给您添麻烦。”
纪越瑾看着她,似乎在判断她话里的真假。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朝车子走去。
姜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下。
车门关上,车子缓缓驶离。
姜柠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
“柠柠?”林青从画廊里探出头,“他走了?”
“嗯。”姜柠应了一声,声音有些干涩。
林青跑出来,仔细打量她的脸色:“他说什么了?没为难你吧?”
“没有。”姜柠摇摇头,“就是提醒我,注意形象。”
“什么?”林青瞪大眼睛,“他管得也太宽了吧?都离婚了!”
“离婚的消息还没公开。”姜柠平静地说,“他说得对,在外人眼里,我还是纪太太。我的行为确实会影响到两家。”
“可是……”林青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姜柠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没事。”姜柠对她笑了笑,“我饿了。去吃饭吧。”
“好啊,我知道附近有家不错的日料店。”
两人沿着老街往前走。秋日的阳光暖洋洋的,街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
姜柠沉默地走着,脑子里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纪越瑾注意到了她的变化。从一年前开始。
这意味着什么?他一直在观察她?还是只是因为她最近提离婚的举动太反常?
更重要的是,他最后那句警告——到底是真的为了两家声誉,还是……
姜柠摇摇头,甩开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不重要了。她告诉自己。不管纪越瑾怎么想,不管他有什么目的,她只需要按照自己的计划生活就好。
找份工作,重新开始画画,慢慢理清姜家的困境。
至于纪越瑾的警告……她确实需要注意。不是为了他,是为了她自己。在离婚消息公开之前,任何不必要的麻烦都应该避免。
“到了。”林青在一家小店前停下,“就是这儿。”
姜柠抬头,看到招牌上写着“小春日和”四个字。
推门进去,店里很安静,只有两桌客人。她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点完餐后,林青小心翼翼地问:“柠柠,你真没事吧?”
“真没事。”姜柠说,“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好好休息。”林青握住她的手,“别想太多。纪越瑾那种人,离得越远越好。”
姜柠点点头。
菜上得很快。刺身很新鲜,寿司米粒饱满,味增汤暖胃。姜柠慢慢地吃着,感受食物带来的慰藉。
吃到一半,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姜柠犹豫了一下,接通:“喂?”
“姜**,我是宋延。”电话那头传来纪越瑾助理的声音,“纪总让我把市中心那套公寓的钥匙和文件给您送过去。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姜柠沉默了几秒。
“我现在在外面。”她说,“晚点吧。六点左右,在我公寓楼下。”
“好的。那六点见。”
电话挂断后,林青问:“谁啊?”
“宋延。送公寓钥匙过来。”
“哦。”林青撇撇嘴,“算他还有点良心。”
姜柠没说话。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良心”。也许对纪越瑾来说,这只是处理一件未完成的事务,就像处理一份合同、一笔交易。
而对她来说……
姜柠夹起一块鲑鱼刺身,蘸了蘸酱油,送进嘴里。
对她来说,这只是一套房子,一把钥匙。一个可以随时卖掉换成现金的资产。
仅此而已。
吃完饭,林青送姜柠回公寓。在楼下分别时,林青抱了抱她。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她说,“别一个人扛着。”
“好。”姜柠微笑,“谢谢你,青青。”
上楼后,姜柠看了眼时间——五点半。
她换了身衣服,在沙发上坐下,拿起素描本,翻到上午画的静物。
铅笔的线条还有些生涩,但整体的感觉是对的。光影,质感,那种安静的氛围。
她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又添了几笔,加深了陶罐的阴影。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六点整,手机准时响起。
“姜**,我在您楼下。”宋延说。
“我马上下来。”
姜柠放下素描本,拿起外套和钥匙,走出门。
电梯缓缓下降。金属门上映出她模糊的倒影。
她看着那个影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准备好了。
不管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她都会用最冷静、最清醒的态度去面对。
电梯门打开。
姜柠迈步走出去,走向那个等在夜色中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