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小晴愣住了。

制茶是杜家不示外人的手艺。从摊青、杀青到揉捻、烘干，每一步都有讲究，奶奶常说这是「和茶叶对话」的过程，不能被外人打扰。

「不方便的话就算了。」华宇泽似乎看出了她的为难，语气依然温和，「我只是好奇，那么嫩的叶子，是怎么变成能保存、能冲泡的茶的。」

山风吹过，樟树叶哗哗作响。杜小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眼里没有猎奇，没有那种城里人看乡下手艺的优越感，只有纯粹的好奇，像一个学生等待老师解答疑惑。

「只能看。」她听见自己说，「不能碰，不能问太多。」

华宇泽郑重地点头：「我保证。」

杜家的老屋在村子最西头，背靠茶山，门前有溪水流过。三间瓦房，一间住人，一间储茶，最大的那间是灶房兼制茶坊。

杜小晴推开灶房的门时，奶奶正坐在矮凳上挑拣上午采回的茶叶。老人抬起头，看见孙女身后的华宇泽，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奶奶，这是……」杜小晴顿了顿，「昨天在山上遇到的，画画的。他想看看怎么制茶。」

奶奶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打量着华宇泽。许久，她点点头，继续低头挑茶叶：「看可以，别碍事。」

华宇泽恭敬地欠了欠身，在门边找了个不碍事的位置坐下，拿出了速写本。

杜小晴将背篓里的茶叶倒在竹匾上，开始摊青。这是第一道工序——将鲜叶均匀摊开，让水分自然蒸发一部分。她动作轻柔，仿佛在安抚婴儿。

「要谈多久？」华宇泽轻声问。

「看天气。」杜小晴没抬头，「今天湿度大，可能要两个时辰。」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茶叶在竹匾上被翻动的沙沙声。夕阳从西窗斜斜照入，在茶叶上跳跃出细碎的光点。华宇泽的炭笔在纸上飞快移动，画下她弯腰的弧度，手臂摆动的节奏，以及那些嫩叶在光中的姿态。

摊青结束后，天已擦黑。杜小晴点起灶火，将铁锅烧热。杀青的关键在于温度——太高会焦，太低则涩味去不尽。她将手悬在锅上空试温，然后迅速倒入茶叶。

刺啦一声，水汽蒸腾而起，带着浓郁的青草香。杜小晴双手探入锅中，开始翻炒。动作快而稳，茶叶在热锅中翻滚、卷曲，颜色从鲜绿逐渐转为暗绿。

华宇泽看得入了神。灶火映红她的脸，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可她的眼神专注得惊人，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口锅和锅里的茶叶。他忽然明白她昨天说的「和茶叶对话」是什么意思——这不仅仅是手艺，是一种全神贯注的沟通。

杀青结束，茶叶被迅速捞出摊凉。杜小晴甩了甩烫红的手，看向奶奶。

老人站起身，走到灶台前：「今晚的揉捻，我来。」

这是华宇泽第一次看清奶奶的手——枯瘦，关节粗大，布满深褐色的老年斑和纵横的皱纹。可这双手一碰到茶叶，就仿佛被注入了生命。

揉捻是让茶叶成形、挤出茶汁的关键。奶奶的手法与杜小晴不同，更慢，更沉，仿佛每一揉都带着某种韵律。茶叶在她掌心滚动、卷曲，渐渐有了条索的形状。

「我十三岁开始学这个。」奶奶忽然开口，声音沙哑，「我娘教我的时候说，揉茶如揉人参——不能太轻，轻了没味道；不能太重，重了会碎。」

华宇泽屏住呼吸，不敢打断。

「小晴的爹娘，」奶奶的手顿了顿，「也是揉茶的好手。十年前山体滑坡，他们去后山采野茶，再没回来。」

杜小晴背过身去，肩膀微微颤抖。

灶房里只有茶叶被揉捻的沙沙声，和灶火偶尔的噼啪声。许久，奶奶继续说：「这手艺，杜家传了三代。小晴是唯一的传人了。」她抬起眼睛，看向华宇泽，「山外人看茶，看的是味道，是价钱。我们看茶，看的是命。」

华宇泽感到喉咙发紧。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请求观看的不仅是一门手艺，是一个家族的历史，一段失去的往事，一个少女不得不早早扛起的担子。

「我……」他想说些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奶奶将揉好的茶叶放入烘笼，架在灶火上。「差不多了，小晴，送客吧。」

杜小晴抬起头，眼睛有些红。她默默走到门边，华宇泽收起速写本跟了出去。

月光很好，溪水在夜色中闪着细碎的银光。两人走到溪边，谁也没有先开口。

「对不起。」华宇泽终于说，「我不该问那么多。」

杜小晴摇摇头，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奶奶很久没提爹娘的事了。」她抱起膝盖，望着潺潺的流水，「有时候我觉得，她把所有的话都说给了茶叶听。」

华宇泽在她身边坐下，保持着适当的距离。「那你呢？你有可以说话的人吗？」

杜小晴沉默了很久。「茶树。」她轻声说，「它们什么都记得——记得哪年的雨水多，哪年的霜来得早，记得我爹娘最后一次上山采茶是什么时候。」她转过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

「不。」华宇泽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我觉得你很真实。真实得……让我有些惭愧。」

「为什么？」

「因为我的生活里充满了虚假。」华宇泽捡起一颗石子，投入溪中，水花溅起又落下，「在上海，我画人们想看的东西，说人们想听的话，参加那些不得不参加的聚会。有时候对着镜子，我都认不出自己是谁。」他苦笑，「可你，你和这片山，这些茶树，是完整的。你们知道自己是什么，该做什么。」

杜小晴不懂他说的那些聚会、那些虚假。但她听懂了他的孤独——那是一种和自己失去了联系的孤独，比山里一个人的夜晚更深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