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暖前世在图书馆里翻过一本面相书的残本。
那本书很旧了,书脊上的字都磨没了,但里面有一章她记得很清楚。
“目不正视,眼白多者,心术不正。唇薄如线者,寡恩。颧骨外扩而眉散者,精气不足,性多欲而少节制。”
那页纸的边角还有一行小字,不知道是谁用钢笔添上去的。
“此类面相,十有八九性功能有异,或早泄或无能,故多猥琐之行以证自身。”
江暖把目光收回来,垂下眼。
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江大山看了看江暖,转身回了屋。
很快,小婶尖利的声音,隔着窗户纸往外扎。
“那抚恤金咱们才拿了多少?拢共就四十块钱!这么大个拖油瓶甩过来,我可养不起!”
江大山忙过来把门关上,还看了一眼院子里站着的江暖。
“就养两年。你看咱闺女这么小,你还想上班——两年一到,孩子能上托儿所了,咱们立马送回去。”
“你上下嘴皮一碰就是两年?”小婶的声调拔高了。
“吃喝拉撒不要钱?衣裳不要钱?你那寡妇嫂子倒是精,把人往外一推,她落个清净!”
“小点声——”
“我偏不小声!我还是那句话,你要是把这丫头留下,我就带着孩子回娘家!”
门被从里面撞开。
小婶抱着孩子冲出来,怀里的女娃被晃醒了,嘴一瘪开始哭。
小婶一面拍着孩子,一面从江暖身边走过去,白了她一眼,那眼神像看一只雨天沾在鞋底的泥。
江大山追出来,他的脚迈过门槛时顿了一下。
左边是媳妇越走越远的背影,右边是站在院门口的侄女。
他选择了先处理右边。
大手攥住江暖的胳膊,把她往院门外一推。
江暖的脚后跟磕在门槛上,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院门在她身后合拢,铁锁头又响了一声,这回是锁上了。
“你在这儿等你那个婶子。”江大山把钥匙揣进兜里,“下午跟她回去。”
他说完就要跑。
江暖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衣角:“没钱。”
那力道很轻,轻到江大山跑出去半步就被扯住了。
不是被力气扯住的,是被那五根手指的触感。
太细了,像一把枯树枝,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指节硌人。
他低头,那只手和死去的大哥有三分像。
不是长相,是那种骨节的形状,关节微微凸出,指甲盖是方形的。
江大山把手伸进口袋。
先摸出来的是一张五毛的票子。
他看了看,塞进江暖手里。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越走越远的媳妇,已经拐过巷口了,连背影都快看不见了。
他索性把口袋里剩下的钱全掏了出来。
一张一块的,一张五毛的,还有几张毛票。拢共两块多,一起塞进江暖手心。
“买了车票,剩下的回去给你娘。”
他已经跑起来了,声音从前面断断续续飘回来。
“以后别再来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江暖低头,把那些皱巴巴的票子一张一张捋平。
两块三毛钱。
她蹲下来,把钱卷成一个小卷,塞进袜筒里。
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书上说,招娣确实老实在门口坐着等,等到了桂花婶子,被带回村里。
过了几天,继父又把她送来。
小婶骂了三天,最终还是把人留下了。
然后就是吃不饱,穿不暖,不到八岁那年,江大山半夜摸进了她睡的小隔间。
书里写到这里的时候,用了一句话:“招娣那时候还不懂,觉得叔叔只是喜欢她。”
就因为这句话,舍友把招娣从一个受害者,慢慢写成了个勾引小叔的狐狸精。
江暖冷笑,她不相信,就算招娣真的不知道这种事的对错,也会有基本的认知,这种让人感觉不舒服的对待,她怎么可能觉得是好事。
江暖把书里的描写从脑子里甩出去。
她拎起小包袱,朝巷子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不会等任何人。
六十年代的城市,确实跟后世有很大差距,看起来更像后世的城镇,还是比较陈旧的城镇。
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晃成一片碎金。
江暖坐在马路牙子上,把小包袱搁在膝盖上。
“咕”
肚子叫了一声。
她已经把袜筒里的钱转移到了空间里。
如果这钱能种进黑土地里就好了。
两块三毛钱,在这个年代能买什么?
她不太清楚。
前世她在图书馆翻过一些地方志,六十年代初的物价,一斤白面一毛多,一斤猪肉六七毛。
但那是前几年的价了,如今开始计划经济,票证当道,光有钱未必买得到东西。
两块三毛钱,撑不了几天。
江暖把下巴搁在包袱上,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穿灰色列宁装的女人骑着自行车过去,车把上挂着一网兜青菜。
颧骨圆润,耳垂厚实,眉心开阔。
福相。
日子过得不错。
一个挑着担子的老汉从对面走过来,担子里是空的,只剩几片菜叶子贴在筐底。
他的背微微佝偻,眉心一道竖纹深得像刀刻。
劳苦相。
但眼神不散,是个本分人。
两个半大小子追逐着跑过去,其中一个撞了老汉的担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老汉没有说话,只弯腰把被撞歪的扁担扶正。
江暖看着这一切,脑子里转着一个问题。
一个六岁多的孩子,没有介绍信,没有钱,没有背景。
怎么活下去?
收养。
这两个字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差点笑出了声。
前世她翻过几本年代文小说,都是同学硬塞给她的,说“你看看吧可好看了”。
她看了几页就放下了。
女主不是被将军收养就是被首长收养,不是被神医收养就是被富豪收养。
太理想化了。
她那时候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好心人?
她在福利院住了十几年,见过太多被退回的孩子。
收养不是请客吃饭,是柴米油盐,是日复一日的相处,是多一张嘴吃饭就少一口粮的现实。
但现在她穿进书里了。
那些她认为“太理想化”的情节,忽然变成了可以抓住的绳索。

